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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初恋(长篇小说)第七章 寒门自知藏分寸/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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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初秋,风里已经彻底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乡野草木的清寂与桂树的淡香,悠悠掠过育红小学的青瓦屋檐。



这座坐落在乡镇一隅的公办小学,青砖院墙斑驳老旧,木质窗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黑,操场上没有平整的塑胶地面,只有被无数师生踩得紧实的黄土路面。风掠过操场,会卷起细细的尘土,掠过教室窗沿,吹动泛黄的课本与教案纸页,也吹动我心底那根时刻紧绷、关于分寸与自知的弦。



经历过上一章办公室满堂起哄的热闹,那阵围绕着肖栋怀与杨丽的嬉笑撺掇声,看似随着下课铃的落幕、众人回归工作而渐渐消散,可那些话语、那些期许、那些关于般配良缘的评判,却始终盘旋在我心底,久久无法散去。



旁人只当那是同事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是年轻人之间最寻常的打趣,热闹过后便只剩寻常烟火、教书日常。可只有我知道,那场热闹像一把温柔的尺子,清清楚楚丈量出了我与这个世界、与杨丽之间,那道横亘一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年少最可贵、也最心酸的清醒,大抵便是如此。



旁人年少轻狂,敢动心、敢奔赴、敢妄想世间所有美好,敢凭着一腔热忱追逐心之所向。可我自年少起,便活得过于通透、过于克制,被刻入骨髓的寒门底色束缚着,早早褪去了少年人的莽撞与贪念,骨子里只剩下深入骨血的谦卑、谨慎与守分寸。



我生于七十年代的乡土乡村,长于黄土田垄之间。



这是一个门第差距远比后世更刺骨、更现实、更无法逾越的年代。没有多元的逆袭机遇,没有抹平阶层的时代风口,一代人的出身,往往便定格了一代人的人生轨迹。农家子弟、市井百姓、干部书香门第,阶层壁垒清晰分明,像一道道天然的天堑,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终生难以跨越。



我的家,在离乡镇十余里的深山村落。



那里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每逢雨天便是泥泞不堪的土路,一脚下去沾满黄泥;没有规整的砖房庭院,家家户户都是土坯院墙、茅草屋顶,冬透寒风、夏漏细雨。我的祖辈世代扎根这片贫瘠的土地,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维系生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与庄稼泥土为伴,勤恳辛劳,却终其一生清贫潦倒。



我的父母是最质朴、最平凡的务农百姓,一辈子没走出过深山村落半步,目不识丁,不通文墨,不懂人情世故,更无半点家世人脉可以依仗。



他们的一生,是被土地困住的一生。春种秋收,寒暑往复,一辈子都在和田地、庄稼、风雨、温饱较劲。清晨天未亮便扛着农具下田,深夜星光漫天才踏月归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一日清闲。他们不懂诗书礼仪,不懂风雅情趣,一生所求不过五谷丰登、家人温饱、岁岁平安。



我是整个家族、整个村落里,唯一一个跳出农门、考上公办师范、端上铁饭碗的人。



为了走出大山,我熬过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日子。



儿时没有明亮的电灯,夜里只能靠着一盏煤油灯苦读,灯烟熏黑了鼻尖与眼眶,熬红了无数个深夜的双眼;家里拮据清贫,常常粗粮野菜果腹,新衣数年难得一件,学费是父母挨家挨户低声借来的血汗钱;同龄人纷纷辍学务农、放牛养家,唯有我咬牙坚持,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十年寒窗,步步苦熬,才终于从深山黄土里挣扎出来,落地在这所乡镇小学,成为一名正式公办教师。



这份教师的工作,这份体面的身份,是我半生苦熬换来的唯一光亮,是我贫瘠人生里仅有的底气与尊严,是我拼命守住、不敢有半分差错的安稳。



我太清楚自己的来路,太知晓自己的根基。



我是泥土里长出来的人,身上带着洗不尽的乡土气息,骨子里藏着原生家庭赋予的局促与谦卑。我的眼界局限于山村的贫瘠与烟火,我的认知囿于底层百姓的温饱与生存,我的人生底色,是踏踏实实、安安稳稳、不敢贪心、不敢逾矩。



可杨丽不一样。



她是活在光亮里的人,是七十年代里最耀眼、最通透的人间月色。



她出身正统书香世家,家风清正,文脉传承,父母皆是体制内公职干部,端着安稳体面的铁饭碗,身居社会正统圈层。自她落地人世起,便远离了乡土的贫瘠、底层的窘迫、温饱的挣扎。



她自幼浸润诗书礼乐,读万卷书,知世间理,待人有礼,处事有度,一言一行皆是良好家教的沉淀,一颦一笑皆是书香门第的温润底气。她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为温饱发愁,不必看人脸色行事,不必压抑本心隐忍求生。



她见过的是整洁庭院、书香雅室、坦荡人情、体面烟火;她拥有的是从容底气、开阔眼界、坦荡格局、温柔心性。



这般家世、学识、眼界、气质,方方面面,皆是我此生难以触及的高度。



我扎根泥泞乡土,她立身云端星光。

我半生挣扎温饱,她自幼岁月无忧。

我行事步步谨慎、处处谦卑,她待人坦荡从容、自带锋芒。



我们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云泥之别、天壤之隔。



办公室那日,一众同事纷纷心动起哄,人人艳羡她的美好,人人期盼良缘天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耀眼的肖栋怀与温柔的杨丽身上,热议着般配与缘分,憧憬着圆满与美好。



周遭的热闹越是热烈,旁人的期许越是真挚,我心底的清醒便越是刺骨。



我看得见杨丽身上独有的光芒与光环,看得见她待人接物的温柔妥帖,看得见她教书育人的温婉通透,更看得见她周身那份我穷尽一生,或许都无法拥有的从容矜贵。



我从不否认她的美好。杨丽是世间最干净温柔的模样,品行端正、心性纯粹、善良温柔,对待学生耐心宽厚,对待同事真诚谦和,从未有过半分门第骄矜,从未轻视过任何一个平凡的人。哪怕是面对我这样沉默寡言、出身平凡的普通同事,她也始终礼貌温和、平等相待,分寸得体、温柔有度。



她从未因家世优越而目中无人,从未因学识出众而居高临下,这份纯粹善良,更让她熠熠生辉,也更让我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可美好从来不是妄想的理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美好,才更该守住分寸、主动远离。



办公室里无数青年同事为之心动、为之倾倒、为之心生向往,哪怕怯懦不敢上前,也忍不住暗自憧憬、悄悄惦念。可我自始至终,心境澄澈、毫无波澜,不是不懂美好,不是不为所动,而是我太自知、太清醒,早早掐灭了心底所有可能滋生的旖旎心思。



年少之人,最难得的不是勇敢奔赴,而是深知不可为,便彻底不为。



我亲眼见过、亲身熬过阶层悬殊带来的窘迫与卑微。我见过父母为了几毛钱人情低声下气,见过村民为了生计奔波劳碌,见过底层小人物在现实壁垒面前的无力与渺小。我深知在七十年代的世俗规矩里,门第差距从来不是虚无的偏见,而是实打实、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鸿沟。



门不当、户不对,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般配与否,而是三观、眼界、生活、圈层、人情、未来的全方位割裂。



我不敢有丝毫儿女情长的妄想,不敢滋生半分懵懂情愫,更不敢奢求与她产生任何一丝私人情感纠葛。



我太怕了。



我怕我一身乡土局促,配不上她一身书香坦荡;我怕我贫瘠的认知,跟不上她开阔的眼界格局;我怕我笨拙的言行,在她体面优雅的生活里显得粗鄙可笑;我更怕我一时的贪心妄想,不仅会折损她的清誉,更会打碎我自己仅有的安稳与尊严。



旁人以为我的置身事外是冷漠,以为我的无动于衷是无感,唯有我自己清楚,那是寒门子弟刻入骨髓的克制与自保。



喜欢是本能,克制是本分;心动是天性,守矩是自知。



为了守住这份本分与自知,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刻意与杨丽保持着最标准、最疏离、最得体的同事分寸。



校园偶遇,我会率先移开目光,颔首问好便匆匆离去,从不停留半分,绝不刻意攀谈;教研开会,我会刻意选择角落位置,与她保持合适距离,认真听课记录,从不侧目窥探,从不借机搭话;工作对接,我只谈公事、只论教学,言简意赅、清晰利落,绝不牵扯半句私人闲话、生活琐事;日常碰面,我礼貌谦和、分寸有度,不远不近、不疏不亲,永远维持着最纯粹、最规矩的同事关系。



四年来,我从未主动找她闲聊,从未刻意制造偶遇,从未打探她的喜好,从未流露半分偏爱,更从未让任何人察觉,我心底曾有过一瞬、转瞬即逝的悸动。



我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热忱,全部收敛封存,尽数倾注在两件事上——教书育人,伏案写作。



三尺讲台,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深知这份教师职业来之不易,是我熬过十年苦寒、拼尽全身力气换来的安稳。我出身寒门,无人兜底、无人铺路,人生没有退路,唯一的出路便是脚踏实地、勤恳履职。



对待教学工作,我从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



每日清晨,我是最早抵达学校的一批老师,提前备好当日课程,反复打磨教案,梳理教学重难点;课堂之上,我耐心对待每一个学生,无论是天资聪颖的孩童,还是笨拙好学的孩子,我都一视同仁、尽心教导;课后之余,我认真批改每一本作业,细致记录学生学情,耐心辅导后进学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我没有耀眼的家世可以炫耀,没有出众的容貌博取好感,没有圆滑的性格左右逢源,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踏实肯干的态度、认真负责的本心、精益求精的教学能力。



我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升职加薪,只求守住这份本职工作,站稳三尺讲台,不误人子弟,不负初心使命,稳稳守住自己平凡安稳的生活,让自己在这座小镇、这份岗位上,有一处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



笔墨文字,是我安放灵魂的归途。



现实生活里,我拘谨、卑微、克制、隐忍,被出身束缚,被现实桎梏,不敢贪心、不敢妄想、不敢肆意、不敢动情。可在文字的世界里,我可以卸下所有卑微与局促,安放所有心事与情绪,宣泄所有隐忍与不甘,留存所有温柔与赤诚。



忙碌的教学之余,旁人闲暇闲谈、打闹打趣、憧憬情爱,我则独坐办公室角落、静守宿舍孤灯,伏案提笔,书写山河烟火、乡土人情、人间冷暖、平凡百态。



我写山村的朝暮四季,写农家的勤恳辛劳,写寒门学子的苦读坚守,写平凡世人的烟火悲欢,写我半生隐忍克制的心境,写我看透阶层差距的清醒,写我安于平凡、守于本心的笃定。



文字是我隐秘的救赎,是我无人知晓的精神净土。现实里不敢触碰的美好、不敢滋生的情愫、不敢流露的不甘,我全部藏进字里行间,化作无声的笔墨,封存心底深处。



日子便在这般教书、写字、守矩、克制的循环里,安稳流淌,平淡无波。



我从不羡慕旁人的光鲜热烈,不艳羡他人的良缘可期,不贪心不属于自己的星光月色。我始终记得自己的来路,记得父母的辛劳,记得求学的苦寒,记得寒门子弟最该有的自知与分寸。



人贵在自知,更贵在守本。



我深知,我这一生,最适合我的,从来不是云端月色、锦绣良缘、光鲜人生,而是脚下踏实的土地、手中安稳的工作、笔下温柔的文字、眼前平淡的烟火。



我不求惊艳时光,不求温柔岁月,不求攀附光鲜,不求妄得良缘。



我只求守好本心、安守本分,踏实走好脚下每一步路,安稳过好余生每一朝夕,在自己平凡的方寸天地里,岁岁安稳、岁岁静好,不负工作、不负自己、不负烟火、不负余生。



只是人心终究复杂,克制之下,亦有隐秘的波澜。



我以为我这般极致的疏离、清醒的避嫌、严苛的分寸,足以将所有心事彻底封存,足以让所有人都看不出半点端倪,足以让这场众人热议的良缘闹剧,与我彻底无关。



可我唯独瞒不过肖栋怀。



上一章办公室的那场私下谈心,那句“真正惦记她的人是你”,那句“我替你成全、替你传心”,像一颗悄然落地的种子,打破了我四年来层层筑起的心防。



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克制,在最懂我的挚友眼中,一览无余。



也正因这份通透的知晓,让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生出了无尽的拉扯与忐忑。



我守得住自己的分寸,压得住自己的心动,戒得掉自己的妄想,可我挡不住肖栋怀的温柔成全,避不开他刻意承接的热闹,躲不掉这场借着他人名义、悄然滋生的隐秘羁绊。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交集,是肖栋怀与杨丽的缘分渐起、情愫暗生。



只有我清楚,这场看似光鲜美好的前缘铺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为我而生的隐秘迂回。



我一心想要斩断纠葛、远离光鲜、安守平凡,可命运却借着挚友的善意,悄悄将我、肖栋怀、杨丽三人的命运,牢牢缠绕在了一起。



我恪守寒门分寸、终身克制本心,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偏偏有人,甘愿为我破局,为我铺路,为我以身入局,替我奔赴那场我此生不敢触碰的温柔月光。



清醒的自知,极致的克制,卑微的本心,隐秘的深情,挚友的成全,未知的前路。



所有情绪层层交织,缠绕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困在原地。



我依旧会守住分寸、依旧会刻意避嫌、依旧会安守平凡,可我心底清楚,从肖栋怀答应众人、顺势成全的那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份彻底无波、全然无关的平静了。



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纠葛,已然悄然开篇。

我极致的克制,终将遇上最温柔的破局;我死守的分寸,终将迎来藏不住的心动。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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