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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初恋(长篇小说)第六章 俊友受托传心意/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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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卷着金桂碎香,漫过育红小学的香樟树冠,簌簌落进二楼教师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温软淡薄,斜斜铺在桌面教案上,将纸页纹路照得清晰透亮。



第二节课下课铃轰然炸开,瞬间击碎了办公室整节课的沉静。走廊里孩童的笑闹、追逐、喊叫声层层叠叠涌上来,原本伏案批改作业、默默备课的老师们纷纷抬眼,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沉闷的屋子顷刻间被鲜活的人间烟火填满。



十几位青年教职工共处一室,平日里朝夕相伴、同吃同事,熟得不分你我。而这间办公室永恒不变的热议中心,永远是语文组的杨丽。



杨丽的好,是润物无声、人人心悦诚服的好,从无一人能挑出半分瑕疵。



她生得清雅端方,眉眼干净温婉,肤色是书卷气养出来的温润白皙,一笑便眉眼弯弯,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她说话语速轻缓,待人谦和有礼,备课细致严谨,对学生耐心包容,对待同事分寸得体、进退有度。更难得的是她的出身,正统书香门第,父母身居公职、家风清正,从小到大被诗书浸润、被安稳生活滋养,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贵气与坦荡。



这样容貌、品性、学识、家世样样顶尖的姑娘,落在这所普通乡镇小学里,如同月光落尘、明珠落地,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全校几乎所有单身男老师,心底都悄悄藏着一份对她的倾慕。



可这份倾慕,从头到尾,只敢藏于心底,无人敢宣之于口。



所有人都自知平凡。家世普通、资质平平、气质局促,站在从容矜贵的杨丽面前,天生便矮了一截,心底本能生出层层自惭形秽。多说一句话都怕失态,多看一眼都觉唐突,更别说主动靠近、表露心意。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坐着全校公认的第一俊男——二年级数学老师肖栋怀。



他是所有青年男老师里唯一的例外。身姿挺拔如青竹,肩线利落舒展,常年一身干净素色衬衫,不染浮华,清爽端正。眉目清朗俊朗,眼尾温和,不笑时清冷干净,自带少年疏朗之气;笑时眼底盛着柔光,待人热忱坦荡、温润谦和。



他性格极好,开朗通透、乐于助人,从不恃貌自傲,更无半分倨傲狭隘。老教师夸他稳重靠谱,新同事赞他温和体贴,学生们更是格外喜欢这位温柔帅气、耐心十足的数学老师。无论人品、相貌、性格,肖栋怀都是无可挑剔的顶尖,是所有人心中唯一配得上杨丽的人。



也正因如此,办公室一众单身男老师,不约而同把心底所有念想、所有不敢企及的缘分,全部寄托在了他身上。



体育老师周磊性子最跳脱,是起哄撮合的头号人物。他一把合上手里的登记册,手肘撑桌,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带着戏谑的爽朗,率先开口:“栋怀,咱们说句公道话,整个育红小学,能配得上杨丽老师的,从头到尾就你一个!我们这群人想都不敢想,唯独你,完全般配!”



话音落地,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纷纷附和接话。



“真的是这个理!我们私下聊了无数次,个个心悦杨丽老师,可个个自卑怯懦。”

“别说追求了,平时教研碰面,我都紧张得语无伦次,生怕自己粗鄙笨拙,入不了人家的眼。”

“人家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我们就是普通俗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话,带着羡慕、无奈,还有一丝不甘却认命的怅然。



周磊笑得更热烈了,眼神恳切又带着几分托付:“所以啊栋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压你身上了!你替我们勇敢一回,替我们争取这份缘分!你要是能追到杨丽,不光是你抱得美人归,我们这群兄弟都跟着沾光、跟着高兴!”



此起彼伏的怂恿、打趣、撺掇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间办公室。氛围热烈鲜活,人人面带笑意,满心期待,仿佛只要肖栋怀主动向前,这段人人看好的良缘便水到渠成。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热闹的期许里,唯独我,静坐角落,与世隔绝一般,冷静旁观着这一切。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内敛寡淡,习惯退后、习惯隐忍、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眼底心底。



我和肖栋怀同年入校、同批考编、同期转正,四年朝夕相伴,是彼此最知根知底、最亲近的挚友。



世人皆知肖栋怀光芒万丈、温润耀眼,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却无人留意角落里沉默安静的我。



此刻我指尖捏着黑色签字笔,笔尖死死抵在作业本空白处,力道极重,纸页微微凹陷,迟迟落不下一个字。耳边喧嚣热闹清晰入耳,那些关于般配、关于良缘、关于奔赴的话语,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却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我心底,密密麻麻,酸涩沉闷。



旁人只当这是一场善意的起哄、一场热闹的玩笑,唯有我自己清楚,听着这些话时,我心底翻涌的是什么。



我也喜欢杨丽。



从四年前初入校园,第一次在教研组见到她时,这份心动便悄然落地,悄悄在心底生根,藏了整整四年。



我不敢让人知,不敢让人看,更不敢表露半分。



因为我不配。



我的出身,是刻在骨血里、洗不掉的卑微。我来自最偏远的深山农家,祖辈世代面朝黄土、土里刨食,父母目不识丁,勤恳劳碌一生,只剩清贫两字。家中无积蓄、无家世、无人脉,没有半点可以依仗的东西。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是山路崎岖、贫寒疾苦,吃的是粗茶淡饭、省吃俭用,熬过的是无人兜底、独自硬扛的无数日夜。我拼尽全力十年寒窗,从大山里一步步爬出来,熬过无数孤苦夜晚,才勉强考上师范、考上编制,换来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这份工作,是我此生最大的底气,也是我唯一的体面。



可这点体面,在杨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是被书香滋养、被安稳庇护长大的人,眼界开阔、气质从容、待人坦荡,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自信与温柔。她见过山河辽阔,懂人情风雅,生活温润无忧。



而我,骨子里刻着怯懦、谦卑、局促与卑微。我习惯性低头、习惯性退让、习惯性不敢贪心。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安稳立足、好好教书、静静写作,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平凡生活,便足矣。



我和她之间,从来不是同事远近、认识长短的差距,是云泥殊途、天壤悬隔。



云在青天,泥落尘地。



我无数次在心底清醒地告诫自己:陈默,你别妄想,别贪心,别不自量力。



你给不了她匹配的家世底蕴,给不了她从容无忧的生活支撑,给不了她亲友认可的体面般配,更给不了她坦荡无忧、无需将就的爱情。



旁人艳羡肖栋怀有资格奔赴良缘,旁人憧憬杨丽的温柔耀眼,旁人热烈撮合天作之合。



只有我,站在尘埃里,清醒又痛苦地看着这一切,一遍遍地压下心底翻涌的喜欢,一遍遍地自我劝退。



我也会在她温柔待人时心动,会在她认真讲课时动容,会在她眉眼弯弯时心头一颤。可所有细碎的欢喜,最终都会被汹涌的自卑彻底淹没。



喜欢是真的,不配也是真的。



所以四年以来,我始终保持最得体、最疏远、最客气的同事距离。不刻意靠近,不刻意搭话,不制造偶遇,不流露偏爱。哪怕偶尔教研对接、工作交流,我也分寸有度、进退得体,把所有悸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伪装成最淡然、最无感的模样。



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对杨丽毫无念想、置身事外的人是我。



无人知晓,我才是藏得最深、念得最久、克制得最辛苦的那个人。



笔尖用力过猛,“咔嚓”一声,细微的破纸声在喧闹中微不可闻。纸页被笔尖戳破一个细小的洞,像我心底那份见不得光、无处安放的喜欢,破败又难堪。



我垂着眼,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落寞、不甘,逼着自己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热闹继续发酵。



众人围着肖栋怀软磨硬泡,句句撺掇、声声期待,盼着他点头,盼着他主动奔赴。



肖栋怀始终浅笑着推脱,温润自持、分寸得当。他性格温柔,不擅长生硬拒绝同事的善意起哄,只能一次次无奈摆手。



被众人磨得久了,他终于松了口,眉眼带着无奈的浅笑,声音清润温和:“行了,别闹了。我之后多和杨丽对接教研、多交流工作,有机会就多聊两句,仅此而已。”



这话不算告白,不算追求,却足够让所有人欢喜雀跃。



办公室瞬间又是一阵哄笑欢呼,人人满心期待,仿佛下一刻便能看见二人修成正果。



我依旧低头静坐,心底一片冰凉的平静。



我甚至在心底默默自嘲:是啊,多好。肖栋怀温润优秀、坦荡耀眼,只有他,才配站在杨丽身边,才配光明正大地靠近她、喜欢她、奔赴她。



换做是我,永远不敢。永远只能远远看着,永远只能默默祝福。



热闹渐渐回落,铃声将近,众人渐渐收了嬉闹,低头回归工作。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重新填满安静的办公室。



阳光轻轻流转,落在桌面,落在我的手背上,暖得刺眼。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身影轻轻靠近。



肖栋怀端着水杯,避开众人视线,悄悄走到我桌前,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为替我隔绝周遭所有细碎声响与目光。



四年知己,他太懂我。



他看得穿我平静表象下的压抑,看得穿我沉默背后的隐忍,看得穿我次次置身事外的淡然,全是被迫的克制、清醒的自卑、忍痛的退让。



旁人只看见我安静寡言,他看得见我眼底深藏、从未熄灭的执念。



周遭安静下来,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只用我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温柔又郑重,带着彻骨的通透与心疼:



“阿默,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想追杨丽。所有人都把期许压在我身上,觉得我动心、我有意、我般配。”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我僵紧的侧脸,字字清晰,直抵我最深的心防:



“可只有我知道。真正把她放在心上、念了多年、藏了多年、爱得最克制、最辛苦的人,从来都是你。”



短短一句话。



像惊雷落地,轰然炸碎我四年来层层筑起、死死封闭的心防。



我浑身瞬间僵硬,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猛地一滞。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慌乱、窘迫、难堪与无地自容。



我藏得那么深、那么隐秘、那么小心翼翼。



我以为我伪装得天衣无缝,我以为我克制得滴水不漏,我以为无人知晓我这份尘埃里的喜欢。



原来,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自我说服、所有的自我劝退、所有的卑微隐忍,在知己通透的目光下,瞬间无所遁形。



我不敢抬眼,不敢对视,心底酸涩翻涌,几乎要溃不成军。



肖栋怀看着我紧绷隐忍、极力掩饰的模样,眼底心疼更浓,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我今天之所以松口答应众人,答应多接触、多交流、多搭话,不是我对杨丽动心。”



“是为了你。”



他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带着一场义无反顾的成全:



“阿默,你太自卑了。你总觉得自己出身寒门、一无所有,配不上她的光明坦荡。你怕唐突、怕难堪、怕不匹配、怕被拒绝、怕连默默喜欢的资格都被打碎。”



“所以你一直退,一直藏,一直忍。宁愿生生错过,宁愿经年遗憾,也不敢往前迈半步。”



“可我舍不得你遗憾。”



字字温柔,字字戳心。



我胸腔酸涩发胀,眼底瞬间发热,四年隐忍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肖栋怀继续轻声道,句句都是他私下笃定的心意:



“众人起哄,我推脱不掉。我若是次次强硬拒绝,反而惹人猜疑,反而让你难堪,让人窥探你的心思。”



“那不如我顺势接下这份热闹。我来做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人,我来做那个看似主动靠近的人,我替你挡掉所有目光、所有猜忌、所有闲话。”



“明面上,是众人托我传意、托我追缘。”



“私底下,是我受托于你,受托于你四年深藏、不敢言说的心意。”



风穿窗而过,桂香簌簌落满肩头。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满堂热闹、全员起哄、万众期待的俊友良缘,从来都是一场温柔的假象。



世人皆以为——俊男动心,顺势奔赴,众人撮合,静待成双。



唯有我与肖栋怀心知肚明——



台前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搭话、所有的交集铺垫,从来不是他的心意,而是他替我隐忍、替我成全、替我奔赴的一场隐秘托付。



他替我站在光明里,承接所有目光。



让我安然躲在黑暗角落,守住自尊,守住体面,守住这份卑微又滚烫的喜欢。



他受托于满堂同事,应付世俗热闹。



他更受托于我的隐忍深情,悄然铺路、默默传心。



前路未知,缘分难测,心意隐秘无人知。



这场初秋办公室的热闹起哄,看似是别人的良缘开局,实则是我们三人命运纠葛、爱恨拉扯、隐秘深情的真正序章。



藏于尘埃的暗恋,借挚友之名,悄然启程。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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