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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章 全村围观,半生笑柄/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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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板车驶入夏家埠头村口,所有流言蜚语、所有目光嘲讽,瞬间达到顶峰。



村口石桥、老槐树下、小卖部旁,早已聚满了早起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沸腾。青石板铺就的古旧石桥本就不宽,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连桥沿边角都站满了人。百年老槐树的枝叶繁茂低垂,晨露顺着枝叶缓缓滴落,打湿了树下攒动的人头,却没有一人在意。路边的村级小卖部早早敞开了木门,老板干脆搬出长条板凳立在门口,倚着柜台探出头张望,连晨起做生意的心思都没了,眼底只剩浓郁的看热闹兴致。



全村人几乎一夜未眠,家家户户灯火夜半才熄,人人都伸长了脖颈,静静坐等两兄弟归来,坐等这场传遍十里八乡的荒唐闹剧落下最终结局。



夏家埠头,在这个初秋微凉的清晨,彻底沸腾了。



昨夜红树村突发变故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秋风,连夜穿梭于河港阡陌之间。周遭邻村的乡民天未亮便得了风声,心中揣着浓烈的好奇与戏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或是挎着竹篮佯装串门,或是踏着田埂快步赶路,络绎不绝涌向夏家埠头。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村口主干道彻底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堆叠,密不透风。这份热闹声势,远超逢年过节的乡集赶集,胜过戏台唱戏的人山人海,是夏家埠头近些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轰动。



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齐刷刷锁定村口蜿蜒的土路,精准落在那辆缓缓碾来的旧木板车上,落在推车人狼狈佝偻的背影,落在板车上人事不醒、半身僵死的夏荣佳身上。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这场荒唐闹剧牵动,整片村口人声鼎沸,喧嚣声直冲云霄。此起彼伏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细碎哄笑、低声唏嘘、明目张胆的嘲讽,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声声入耳、无处不在,如同漫天蛛网,牢牢将夏家兄弟二人缠绕包裹,让他们寸步难行,无处遁形。



人群最前排,几个起得最早的老街坊率先看清样貌,当即压低声音惊呼出声,话音一出,瞬间引燃全场氛围。



“回来了回来了!夏家两兄弟真的回来了!”

“你们快看荣佳!这模样也太吓人了!嘴歪眼斜、眼神发直,半边身子死死僵着一动不动,这是彻底废透了啊!”

“真是半点不冤,纯属自作自受!一把年纪的老庄稼汉,安稳日子过得腻了,非要在外头折腾风月、贪欢逞强,好好的身子骨硬生生作垮,落得这下场,谁也怪不了!”

“要说最滑稽的还得是荣兵!听说当时正自在快活呢,突然听见哥哥出事,当场慌了神,衣衫不整连夜奔波救人,这辈子怕是都没经历过这么尴尬难堪的场面!”



一句句直白辛辣的调侃,一段段添油加醋的段子,一声声戏谑鄙夷的评价,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此起彼伏,层出不穷。有人复述昨夜听闻的细节,有人添上自己臆想的画面,有人肆意打趣调侃,有人冷眼唏嘘嘲讽,各类说辞、各类笑料、各类非议,顺着人流飞速传播,顷刻间传遍全村每一条巷弄、每一户人家、每一方角落。



夏家两兄弟的秋收风月闹剧,就此彻底登顶十里乡野年度第一笑谈。方圆十里之内,无论老少妇孺、长幼尊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茶余饭后津津乐道,成了整个秋日乡间最火热、最荒唐、最经久不衰的谈资。



其实在此之前,夏家两兄弟偶尔结伴去往红树村的旧事,在乡里本就有零星传闻。只是彼时风声极小,不过是少数老人私下闲碎闲谈,语焉不详、真假难辨,只当是寻常乡人串门走动,带着几分成年人都懂的隐晦暧昧,范围极小、无伤大雅,听过便罢,没人当真,更无人大肆议论。



彼时的流言,是含蓄的、隐晦的、不足为道的。



可今日一切彻底不同。



经昨夜一场惊天变故,私下串门的淡淡传闻,彻底变成了吃药贪欢、纵欲过度、突发中风、半身瘫痪、弟弟酣畅兴头被打断、深夜仓皇狂奔救兄的完整荒诞剧情。



所有模糊的猜测全部落地,所有隐晦的传闻尽数坐实,所有不堪的细节被人人拆解复述、大肆宣扬,一字一句、一幕一景,彻底深深烙印在了十里乡民的心底。从此往后,这场荒唐风月劫,便是这片乡土永不落幕的笑谈,岁岁年年,长久流传。



夏荣兵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双脚踩在微凉的晨风里,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脊背死死绷直,头颅狠狠低垂,不敢抬起分毫。漫天视线、万千议论、无数笑意,尽数压在他的肩头,沉甸甸、火辣辣,烫得他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四肢发冷。



他的脸颊滚烫灼烧,像是被烈火烘烤,又像是被无数巴掌反复掴打,难堪、屈辱、懊悔、悔恨、羞愤,万般情绪死死纠缠,拧成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切割着他的心脏,让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避开这万众围观的难堪场面。



一路走来的数里乡路,已是极致煎熬,可踏入本村村口的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颜面尽碎、尊严全无。



外乡人的议论尚且带着几分疏离的看热闹意味,可本村邻里的目光、调侃、低语,字字诛心、句句扎肉。这些人,是和他朝夕相处、比邻而居一辈子的乡邻,是看着他长大、和他共事农忙、互帮互助半生的熟人。往日里,他在众人眼中勤恳、老实、本分、可靠,是值得托付、值得信任的庄稼汉子。可一夜之间,所有的正面印象尽数崩塌,半生积攒的口碑体面,毁于一旦。



他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腥涩痛感,却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回应任何一句议论、任何一道目光。



周遭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视线,都化作无形的利刃,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每一寸神经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煎熬与羞辱。



他别无选择,只能埋着头、屏住呼吸、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艰难迈步,顶着漫天喧嚣与嘲讽,推着板车缓缓前行,硬生生扛下这份足以压垮人的极致难堪与屈辱。



板车的木轮碾过村口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吱呀声响,这细微的动静,在喧闹嘈杂的人群中依旧清晰刺耳,仿佛在一遍遍提醒所有人:这场轰动十里的荒唐闹剧主角,正狼狈归巢。



板车上的夏荣佳依旧神志昏沉,双目空洞呆滞,嘴角口水不停滴落,半边身子僵硬冰冷,任由众人肆意打量、肆意点评、肆意取笑,毫无半点反抗之力。曾经挺拔硬朗的庄稼汉身躯,此刻软塌塌瘫在被褥之上,狼狈落魄,凄惨又可笑。



一路穿过人山人海,穿过漫天嗤笑,穿过层层指指点点,夏荣兵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载着瘫痪失语的兄长,艰难穿过村口长巷,一步步挪回自家老宅门前。



他抬手颤抖着推开斑驳老旧的院门,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异响,隔绝了门外源源不断的人声喧嚣,也短暂隔绝了那些滚烫刺眼、无处不在的嘲讽目光。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了议论,没有了哄笑,没有了围观,只有秋日晨风穿过庭院草木的轻响,还有两人疲惫沉重的呼吸声。



可这一方小小的院门,挡得住人声喧哗,却挡不住早已漫天飞舞的满城流言;隔得开众人的视线围观,却隔不开兄弟二人从此背负一生的无尽笑柄。



夏荣兵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踉跄倒地。他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形,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与薄汗,深吸一口院内微凉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崩溃。



他小心翼翼俯身,轻柔小心地将兄长夏荣佳从板车上挪下,借助板凳搀扶,一点点将人安稳挪进卧房,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他动作轻柔细致,耐心替兄长擦拭嘴角污渍,整理凌乱的衣襟被褥,轻轻揉捏着兄长僵硬麻木的半边肢体,试图帮他舒缓僵硬的筋骨。往日里总是硬朗健壮、无需旁人照料的兄长,如今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余生所有吃喝拉撒、起居作息,尽数需要旁人贴身照料。



收拾好卧床杂物,规整好散落的物件,清理干净屋内的狼藉,他又转身关好卧房门窗,拉上薄薄的窗纱,将刺眼的晨光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偌大的农家老宅,寂静得近乎死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夏荣兵心里无比清楚,屋内一时清净,屋外一世沸扬。



夏家两兄弟数十年积攒的名声与体面,已经在昨夜那场荒唐风月贪欢之中,彻底碎裂殆尽、扫地无余。



在此之前,夏家两兄弟是全村公认的本分人家。兄弟二人自幼父母早逝,相互扶持、相依为命长大,一生勤勤恳恳、吃苦耐劳,守着几亩薄田勤恳耕耘,踏实过日子。为人处世忠厚老实,待人谦和、邻里和睦,不争不抢、不偷不懒,安分守己半生,在整个夏家埠头,口碑极好,受人敬重。



谁家农忙缺人手,兄弟二人必定主动搭手相助;邻里遇事有难处,两人向来热心帮扶、从不推诿。一辈子光明磊落、踏实本分,是乡邻口中靠谱的老实人、正经人。



可就是这样一对勤恳半生、本分半生、清白半生的兄弟,一夜之间,彻底沦为全村上下人人打趣的笑料,沦为十里八乡人人乐道的谈资,沦为所有人口中“老来失德、贪欢误身”的反面典型。



半生勤恳,一朝尽毁;一世清白,一朝蒙尘。



体面碎尽、名声扫地、尊严尽失、余生蒙羞。



这场猝不及防的秋夜风月劫,毁掉的从来不止是夏荣佳一副康健的身躯、安稳顺遂的余生。



它摧毁的是夏荣佳后半生的自由与尊严,让硬朗汉子沦为卧床残人,余生失语瘫痪、受制于人;它摧毁的是夏荣兵半生积攒的脸面与口碑,让他从此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活在无尽的懊悔与非议之中;它更彻底碾碎了两兄弟在夏家埠头立足一辈子的脸面、尊严与立身之本。



从今日起,夏家兄弟不再是勤恳本分的庄稼人,只会是十里乡野家喻户晓的风月荒唐客,是人人引以为戒的反面例子。



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无论春夏秋冬、闲时农忙,只要乡间有人说起荒唐囧事、说起老来失足、说起贪念误人、说起纵欲毁身,必定首提夏家两兄弟的秋收风月闹剧。



茶余饭后、闲谈打趣、教子律己、劝人安分,这场发生在初秋红树村的荒唐旧事,都会被一遍又一遍翻出、一遍又一遍复述、一遍又一遍取笑。



一时糊涂,一时贪欢,换来一世流传的笑柄;一念失足,一念放纵,换来半生抬不起头的难堪。



院外的喧嚣依旧没有停歇,围观的人群迟迟不愿散去,依旧三三两两聚在巷口,低声热议、肆意打趣。风声越传越广,笑谈越演越烈,从夏家埠头蔓延至周边所有村落,顺着秋风河道,飘向四方乡野。



屋内昏暗安静,床榻之上,夏荣佳双目呆滞、意识模糊,依旧沉浸在混沌之中,不知自己半生已毁、名声尽毁、余生尽毁。



屋中伫立的夏荣兵,静静望着昏睡无知的兄长,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望着紧闭的院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昨夜那一场短暂虚妄的风月快活,从来都不是闲时消遣,不是秋收雅趣。



那是一场赌上半生体面、余生安稳的滔天劫难。



赌输一次,便是终身覆灭,再无翻盘余地,再无洗白可能。



从此,夏家埠头的风,吹的不再是兄弟二人勤恳安生的佳话,而是岁岁不息、代代流传的风月笑柄。



一时贪欢,一世流传。



一念糊涂,半生难堪。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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