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乡的风月笑谈,自此正式拉开流传序幕。
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尽,破晓的晨曦破开东边厚重的云层,化作一缕缕柔和的微光,轻轻洒落整片水乡原野。初秋的晨雾最是浓稠,如烟似絮,漫过层层叠叠的青黄稻田,缠过蜿蜒曲折的河道水港,将远近的村落、老树、石桥都笼在一片朦胧氤氲里。空气里裹挟着秋水的微凉、稻谷成熟的淡香,还有晨间露水的清冽,只是这份清宁恬淡的秋晨景致,半点抚慰不了人心底的沉郁寒凉。
一夜喧嚣沸扬过后,昨夜灯火不息、人声鼎沸的红树村,终于渐渐褪去了所有热闹,重归乡野的寂静。村口的大红灯笼还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灯笼纸被昨夜的烟火气熏得微微发暗,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瓜子壳、碎纸屑、踩扁的落叶,还有几滩早已干涸的水渍,处处都是昨夜荒唐欢聚过后的狼藉痕迹。
热闹散场,余韵不散。
昨夜那场轰动整村的荒唐闹剧,并未随着夜色褪去、人群散去而落幕,反倒成了红树村上下老少唯一的谈资。从晨起洗衣的妇人、扫地的老人,到挑担准备下田的庄稼汉,再到懵懂贪玩的稚童,无人不聊、无人不晓。家家户户的院门敞开着,隔着田埂、隔着河道、隔着篱笆,处处都是压低又兴奋的议论声,字字句句,皆围绕着昨夜突发变故的夏家两兄弟。
经过村医大半夜的连夜忙活、紧急施救与悉心安顿,夏荣佳总算稳住了紊乱的气息,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紊乱的心率逐渐归序,彻底脱离了即刻的生命危险,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性命虽保,人却彻底垮了。
此刻的夏荣佳,静静躺着,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偶。半边身子彻底失了知觉,从肩头到腿脚,冰凉麻木,动弹不得,任凭旁人如何呼唤、轻推,都毫无半点反应。脑部受创引发的失语症状格外严重,他口齿僵硬扭曲,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浑浊气音,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一双往日里炯炯有神、透着庄稼汉勤恳硬朗的眼睛,此刻空洞呆滞,目光散涣地望着灰蒙蒙的屋顶,眸中没有半分神采,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木讷。
村医守在旁侧观察了整整一夜,反复探过他的脉搏,看过他的瞳孔,揉捏过他僵硬的四肢,天光微亮时,终于直起身,对着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夏荣兵,面色凝重地再三叮嘱。
“人是暂时稳住了,命保住了,可这中风落下的毛病半点马虎不得。现在只是初步稳住表象,内里淤堵、神经损伤都查不透彻,必须尽快送去镇上卫生院做全面检查,拍片问诊,住院系统治疗。”
老村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过夏荣佳毫无知觉的手臂,语气满是沉重与惋惜:“你们都是实打实的庄稼人,一辈子靠力气吃饭,最清楚身子的金贵。这种急症,黄金救治时间就这么几天,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隐患。拖得久了,脑部淤血难以散尽,神经损伤无法修复,往后半身不遂、口不能言的后遗症就彻底定型了,这辈子都很难再恢复如初。轻则终身残疾、卧床不起,重则后续反复发病,再无挽回余地。”
字字句句,平实质朴,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夏荣兵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色彻底微亮,东方的晨光愈发清亮,穿透薄雾,铺洒在湿漉漉的乡间泥土路上。
夏荣兵一夜未眠,身心俱疲,眼底是遮不住的憔悴与灰暗。他强撑着几近崩溃的心神,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懊悔、自责与惶恐,默默起身收拾所有东西。
昨夜匆忙慌乱,随身的包袱散落各处,他一一捡拾起来,皱巴巴的衣裳、喝空的酒壶、零散的零钱,还有几样带来的薄礼。每一样东西触手冰凉,都在无声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他将包袱仔细系好背在身上,又反复检查了一遍哥哥的被褥,确认稳妥厚实,能遮挡晨间的凉风,生怕本就虚弱的哥哥再受风寒,加重病情。
红树村的村民大多心善,昨夜看热闹归看热闹,此刻见兄弟二人落得这般凄惨境地,也不忍袖手旁观。村里两位常年干农活、力气扎实的壮年汉子,主动上前搭手,愿意帮忙用板车送他们回夏家埠头。
两人都是本分淳朴的庄稼人,一路上不多闲话,神色肃穆,没有旁人那般戏谑好奇,只默默帮着夏荣兵铺垫板车、固定被褥、小心挪扶病人。
夏荣兵对着二人深深躬身道谢,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多谢两位老哥帮忙,此番恩情,我夏荣兵记在心里。”
简单辞别了好心的村民与彻夜照料的村医,晨光之中,铺着厚被褥的木板车上,静静躺着半身瘫痪、神志半迷的夏荣佳。夏荣兵攥紧板车绳索,躬身低头,脚步沉重,缓缓推着板车,踏出了红树村的村口。
一夜晨昏交替,短短数个时辰,世事荒唐,境遇翻转,不过转瞬之间。
没人能想到,不过一夜贪欢,竟彻底改写了夏家两兄弟的人生境遇,让两人落得天差地别的结局。
不过数日之前,正值秋收闲暇,农忙暂歇。夏荣佳与夏荣兵兄弟二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身轻便衣衫,满面意气风发。两人踏着秋日暖阳,一路说说笑笑、兴冲冲奔赴红树村。彼时的他们,心怀松弛,满心快活,眼里藏着风月闲情,只想着趁农闲好好消遣一番,赴一场乡间风月热闹,谁都未曾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闲游欢聚,会变成一场倾覆人生的劫难。
一夜之后,一切尽数归零,只剩满目狼狈、满心悲凉。
兄长夏荣佳,好好一个硬朗结实、常年劳作、无病无灾的壮年庄稼汉,一朝贪欢失度,突发中风,瘫躺板车之上,残疾缠身,神志不清,往后余生,大概率卧床度日、动弹艰难,半生勤恳、一世安稳,尽数被毁。
弟弟夏荣兵,侥幸躲过病痛折磨,身子完好无损,却亲手酿成大祸,满心愧疚懊悔,浑身狼狈不堪。往后朝夕,他不仅要独自扛起照料残障兄长的重担,还要背负十里八乡的无尽笑柄,活在旁人的嘲讽议论之中,再无颜面可言。
来时满心欢喜,踏风而来,一腔热忱盼风月;去时满腹悲戚,负重而归,一身狼狈载沧桑。
一场风月贪欢,一场黄粱大梦,到头来,终究是大梦成空,万事皆休,只留满目荒唐、满心凄苦。
板车的木轮碾压在乡间蜿蜒的田埂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单调又压抑,在寂静的晨野里格外清晰刺耳。
初秋的晨风已然带了刺骨的凉意,萧瑟秋风穿林而过,拂过连片的稻田,成熟的稻叶层层起伏,掀起青黄相间的稻浪,细碎的稻叶被秋风纷纷吹落,漫天纷飞,随风飘荡,落满土路,也落满缓缓前行的板车。
一路秋风寒凉,一路前路茫茫。
从红树村到夏家埠头,不过短短数里乡路,往日里兄弟二人往返,不过半刻时辰,轻松惬意。可今日,这条路却漫长无边,每一寸土路,都走得煎熬刺骨,每一步前行,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底。
晨间赶路、下地劳作、河边洗衣、赶集往返的村民络绎不绝,沿途大大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但凡远远望见这辆缓缓前行的板车,望见车上僵躺不动的汉子,望见推车人垂头沉闷的模样,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三三两两的村民站在田埂边、河道旁、村口树下,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兄弟二人身上,眼神好奇、戏谑、探究,混杂着几分同情、几分鄙夷,五味杂陈,直白又刺眼。
压低的指指点点、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秋风断断续续飘入耳畔,无孔不入。
昨夜那场惊天笑谈,早已借着乡野风声,一夜之间传遍十里八乡。方圆数里的村落,无人不知红树村昨夜出了桩天大的荒唐事,无人不晓得夏家这一对赶风月场的亲兄弟,闹出了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眼前板车上瘫痪失语、神志不清的汉子,便是那秋收贪欢、一时放纵不慎吃药助兴,最终突发中风、瘫倒在地的哥哥夏荣佳。
而身前低头推车、面色沉冷狼狈的男人,便是那同来寻欢、本该酣畅尽兴,却被突发变故生生打断,一夜之间从看戏人变成闹剧主角的弟弟夏荣兵。
“就是他们兄弟俩!昨夜红树村最大的笑话!”
“啧啧,好好的两个庄稼人,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贪那风月快活,这下好了吧?”
“听说哥哥当场就不中用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了,真是造孽啊!”
“本来是去寻乐子的,结果把一辈子的安稳都搭进去了,得不偿失,纯属活该!”
“可怜是真可怜,荒唐也是真荒唐,一辈子勤勤恳恳,老了老了栽在这种事上,往后可怎么抬头做人?”
一句句低语议论,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钻进耳朵里,扎进心底。
无数道似笑非笑、探究戏谑、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落在夏荣兵身上,也落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夏荣佳身上。那些目光滚烫又尖锐,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极致的难堪与屈辱,让人浑身紧绷、无地自容。
夏荣兵始终深深低着头,脊背绷得僵直,一张黝黑朴实的脸庞黑沉如墨,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他全程沉默不语,牙关死死咬紧,咬得牙根发酸、发疼,一言不发地推着板车稳步前行。
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屈辱、悔恨、自责与万般无奈,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几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压垮。
他今年四十三岁,活了四十三个春秋,一辈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生于乡野,长于田亩,一生勤恳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分守己做人,本本分分做事。邻里之间和睦相处,亲友面前坦荡坦荡,从未做过半分丢人现眼、让人诟病的荒唐事,一辈子清白体面,从未有过半分狼狈难堪。
可唯独这一夜,一时糊涂,一时放纵,贪了片刻风月闲欢,便将半生体面尽数葬送,落得颜面尽失、万人取笑的下场。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这般狼狈不堪、抬不起头,从未这般被千人观望、万人指点,活成了乡野之间最大的笑话。
板车之上,夏荣佳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眼神呆滞空洞,目光涣散,再也聚不起半点焦点,口角时不时有浑浊口水缓缓溢出,顺着松弛的嘴角不断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却毫无感知。半边身子僵硬冰冷,如同失去所有生机,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尚且活着。
往日里,夏荣佳是乡里出了名的能干汉子,力气足、肯吃苦、性子踏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样样农活拿得起、做得好。肩膀能扛重物,双手能撑家业,眉眼间永远带着庄稼人硬朗精神的气色,说话洪亮,步履铿锵,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旁人眼里勤恳靠谱的老大哥。
可如今,那场荒唐贪欢过后,所有硬朗精气神尽数消散殆尽。
此刻的他,神志半迷,人事不知,彻底丧失了往日的模样,羸弱、狼狈、可悲又可笑,完完全全沦为了十里八乡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所有人嘴里“贪欢误终身”的鲜活例子。
往日有多体面硬朗,如今就有多狼狈不堪;往日有多受人敬重,如今就有多惹人唏嘘取笑。
短短三里乡间土路,不算漫长,却仿佛耗尽了半生光阴,漫长、煎熬又难堪,每一步前行,都是极致的折磨。
秋风不停,议论不止,目光不散。
夏荣兵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万众瞩目的刑场之上,每一寸脚步都沉重万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他不敢抬头,不敢回望,不敢对上任何一道目光,只能死死盯着脚下泥泞的土路,机械地推着板车,一步步朝着夏家埠头的方向挪动。
他心里清楚,这短短几里路,只是开始。
红树村的风声,沿途乡里的议论,尚且只是浅滩微浪。真正的风暴,真正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嘲讽讥笑,真正让他与兄长无处遁形的难堪,都在前方——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夏家埠头。
终于,在漫天秋风与一路议论之中,板车缓缓前行,驶入了夏家埠头的村口。
刚踏入埠头地界的那一刻,所有沿途的零星议论、零散目光,瞬间汇聚成滔天浪潮,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目光里的嘲讽、戏谑、好奇与惋惜,瞬间抵达顶峰,密密麻麻将兄弟二人彻底包裹,无处可逃。
天光大亮,秋日清晨的阳光彻底穿透晨雾,洒遍整座村落。
夏家埠头本就晨起热闹,今日更是前所未有地喧嚣。
村口的青石板石桥上、千年老槐树下、临街的小卖部旁、进出村落的要道边,早早便聚满了本村的村民。人群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几乎堵死了整条村口大路。
老人搬着小板凳静坐观望,妇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闲谈,青壮年庄稼汉站在人群外围指指点点,就连上学的孩童、玩耍的稚童,也纷纷挤在人群缝隙里,好奇地探头张望。
昨夜红树村的变故,消息借着乡人奔走、夜风传扬,连夜传回了夏家埠头。
整村上下,几乎无人安眠。家家户户,人人心知肚明,都清楚夏家两兄弟闯了大祸、落了惨状,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探结局、唏嘘感慨的心思,静静坐等天明,坐等这两个出门寻欢的本村人狼狈归乡,坐等这场传遍十里八乡的荒唐闹剧落下最终帷幕。
人群熙攘,人声鼎沸,议论声沸沸扬扬,震响整片村口。
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齐刷刷朝着村口土路的方向望去,精准锁定了那辆缓缓驶来的旧木板车,锁定了垂头推车、满身狼狈的夏荣兵,锁定了车上僵躺不动、形同废人的夏荣佳。
喧闹的人群,在望见他们的瞬间,短暂一静,随即爆发出更为汹涌的议论浪潮。
唏嘘声、惊叹声、嗤笑声、惋惜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秋风的寒凉、晨光的暖意,尽数覆盖,只剩无边无尽的难堪,死死笼罩着归来的夏家兄弟。
风月一场,荒唐半生。
一夜贪欢,从此,夏家埠头的风声,十里八乡的笑谈,永远刻上了夏荣佳、夏荣兵两兄弟的名字,岁岁流传,久久不息。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