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劇《楚魂》斷章——抗戰時期重慶青年创作

漢留兒

《楚魂》为抗战时期重庆籍青年军官陈砚白作品，其遗信中言：“未完之诗剧《楚魂》第三幕空白处，本欲写公子与山鬼的诀别对白”，托其同学（学妹）赵文仪和与林婉婷续完。诗剧中“山鬼”的形象，应为在祭祀中扮演“山鬼”的青年巫女。


《楚魂》断章

……
公子得仁：
永别了，婵娟！虎狼早已咬住楚人的咽喉！
这具躯体注定要化作郢都的磷火。
但我的魂魄定会乘着雷车归来，
待你的薜荔帷帐在暴雨中飘摇，
你会听见岩隙传来《招魂》的叠句——
那便是我永不臣服的楚魂，
在亲吻你守护的简牍。

山鬼：
十年矣！你总在夔鼓声里背身离去，
任我独自擦拭这斑驳的竹简——
（抓过他染血的护腕按在胸口）
啊，这刀痕比烈火更灼烫！
不如让秦弩也射穿这具皮囊！
总好过在无尽的永夜
抱着冰冷的简牍聆听你遥远的楚歌！
且让这柔弱的身躯披上染血的嫁衣，
与你的躯体共化作铁蹄下的血泥！
让楚地的山川星斗见证——
血浸的姻缘更久于巫山的云雨！

公子得仁：
（握住山鬼之手）
不，婵娟，你我的身体，
背负着截然不同的使命。
我注定要承受那如雨的箭矢，
而你，却要承载楚国的文韵。
看哪！那秦军黑旗虽遮天蔽日，
却遮不住楚地血脉里的九歌——
楚魂在贩履匠的草鞋经纬间跳动，
在渔父的沧浪曲里奔涌。
婵娟！你看这楚帛上的凤鸟纹，
你听那哀婉太息的楚韵！
咸阳的诏令要将他们化作尘烟，
他们要用规整的方隶，烫平我们蜿蜒的笔划，
用咸阳的说谈，勒死巫觋吟唱的尾音——
（突然攥碎腰间香囊）
那些口含兰芷的巫咸，将被套上统一的舌环，
能唤来湘夫人的方言，将变成灶膛里的噼啪声！
（抓起被秦箭射穿的《九歌》残简）
我去赴死，让胸膛迎接弩箭，
啊，这是多么痛快的担当！
可你们要在无边的暗夜里
与更狡黠的蠹鱼争夺每一片浸透楚血的简牍。
（单膝触地抚摩焦土）
当楚歌沦为异端的谣曲，
当书写鸟虫成了谋逆的罪证，
守护《云中君》的暗语，比身首分离更需胆魄！
（扯下战袍裹住一抔楚土）
他们能焚尽洞庭的荷盖，
却烧不死深埋在简牍里的灵均魂魄！
去！把《少司命》的吟诵藏进樵歌，
把楚辞的骨血化入采菱的俚调——
（将土囊捧予婵娟）
且把编钟深埋在地下，
我们不发出声响的等待，
本就是最锋利的戈矛。
待得三户遗民怒吼“亡秦必楚！”
你们埋藏的音律自会破土长出新生的芽苗！

山鬼：
（柔荑遥指云雾深处）
公子且看——那幽篁深处自有龙蛇守护，
我们将以露水磨墨，用薜荔缀成绳结。
（自袖中取出半焦的《橘颂》）
先生的血泪已渗入简牍经脉，
每道裂痕皆在召唤星图重辉。
（忽跪地整理竹简）
我们要让《东皇太一》在蕨草间呼吸，
我们要把《礼魂》绣进布衣的经纬。
当秦吏的火炬照进深林，
（举起斑驳漆箱）
这些文字自会化作望帝的鹈鴂，
夜夜啼鸣在楚地的月晕里。
我们每个看似顺从的鞠躬，
都在袖中紧握刻字的笔刀，
在秦吏转身的刹那
将屈赋遗音刻进掌纹！
（扯断腕间五色缨络）
看啊！这湘妃竹编的秘匣！
纵使刀斧劈碎所有神祠，
总有人会在填填【注1】的雷声中破译。
我们埋进岩画里的楚声宫商——
纵使三户遗民蜷缩在残垣下，
来日必用楚辞的韵律撼动咸阳宫阙！
（割下一绺头发）
就让这青丝系着儿女的痴情，
与你的身躯化作不灭的火焰。
且让我独立于那容容的云层之上，
在这山巅应和你们未竟的国殇！
当松明在岩洞里第三次熄灭，
我们定让楚声在灰烬里重生！

（众弟子抬漆箱鱼贯而出）

幕外合唱：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公子得仁率残卒冲入暴雨，山鬼跃入祭坛起舞，高唱《山鬼》。暴雨骤歇，一束月光穿透云层。）
山鬼：
看啊，这月光正在简牍上生根，
每个字都长出翅膀——
它们飞向每个还有耳朵的楚人，
在他们不灭的梦境里筑巢。
（转向公子得仁消失的方向）
待来日，万千楚声破梦而出，
今日的绝响便是复活的号角！

【注】“填填”，形容雷声。

这写于1940年的残章，应为赵文仪为陈砚白的诗剧《楚魂》续写（或许林婉婷也曾参与）。根据残存的内容分析，这个诗剧运用楚国覆灭的历史隐喻，展现了抗战时期中国知识分子对文化存续与民族气节的深刻思考。表层叙事再现了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时，公子得仁与山鬼（婵娟）的诀别场景。其中“秦军黑旗遮天蔽日”与“规整的方隶烫平蜿蜒笔划”等意象，暗合秦始皇“书同文”的文化专制，影射当时日本在沦陷区推行的文化同化政策。

诗剧借《楚辞》角色及虚构人物（山鬼、公子得仁）重写“亡秦必楚”的悲壮，内核却是把自身命运投射进历史：公子得仁=陈砚白（赴死者），山鬼=赵文仪（留守者）。全段以“楚魂不灭”为母题，完成一次“战争-爱情-文化”三重隐喻的合奏。

在这个断章中，包含着“诀别”“埋藏”与“复活”：

诀别（公子得仁独白）
直陈“躯体化作磷火”，却宣告“魂魄乘雷车归来”，把个人死亡提前预演为“楚魂”种子。

埋藏（双人对话）
山鬼以“染血嫁衣”要求同死，公子却以“你要承载文韵”拒绝——把“赴死/存活”分工明确：死者负责成仁，生者负责藏火。

复活（山鬼独舞+幕外合唱）
用“简牍生根”“楚声破梦”把埋藏的火种转喻为“文字/音律/方言”，暗示：只要有人记录、传唱、书写，民族即不死。

幕外合唱直接引用《九歌·国殇》原句，把“带长剑兮挟秦弓”的古典战士嫁接给现代战场，形成时空叠影。

“楚魂”象征抗战时期的文化火种。公子得仁赴死前强调“守护《云中君》的暗语比身首分离更需胆魄”，更是在向广大的读书人呼告：以守住文化为抗争的方式。

在这个诗剧中，楚辞体系中的种种意象被赋予文化传承、精神抗争的新内涵，“湘水暂时的容器”喻指参与军事斗争者和文化传承者的肉身可灭而精神不朽，而“与蠹鱼争夺简牍”显现了文化上的斗争与军事上的斗争同样重要。

这一诗剧残章构建出当时一代青年知识分子的精神防线。在1940年抗战尤为艰苦、汪伪政权成立、文化界出现妥协声音的背景下，这种以古典重构坚定抗战意志的创作，体现了战时青年对“文化不死则国不亡”的深刻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