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鸾：成都文坛孤绝的散文行者

余哥yu

黄一鸾：成都文坛孤绝的散文行者




黄一鸾，1948 年生于成都，当代极具辨识度的新生代散文代表作家，工人、教师出身，自由写作者。在喧嚣的文坛，她始终远离各类文学活动，极少接受媒体采访，不混圈子、不追逐名利，以文字留存生命，是当代散文界一个孤独而耀眼的存在。她的传奇，不在于跌宕起伏的世俗经历，而在于把一生的苦难、离别、创伤，全部熔铸进笔端，以血肉写心灵，在时代缝隙里守住精神的孤傲与真诚。
时代的动荡，是刻进她青春的底色。青年时期，她经历过物质匮乏与命运颠簸，尝尽别离与丧失的苦痛。世俗生活之中，她和无数普通人一样，要面对生存重压、人情冷暖，内心却敏感、倔强，万千情绪无处安放，便尽数交付纸笔。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散文领域大多是温润抒情、四平八稳的书写，黄一鸾横空出世，彻底打破当时散文的审美范式。她拒绝风花雪月的装点，拒绝虚伪的歌颂，直面命运的伤痛、人性的复杂、生死离别，文字锋利撕裂，情绪汹涌澎湃，文体自由跳荡，模糊了散文、诗歌、小说的边界。北大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报告文学发展史》专门设立段落评述她，评价她的文字随心所欲而先声夺人，剥离矫饰，直抵人的灵魂深处。
她的著作不多，但每一部分量厚重。《勿忘我主》是她早期成名散文集，一经问世就在九十年代散文圈激起回响；《独自从容》《笔记・时间 空间 事件》反复回望故土、亲人逝去、岁月伤痕；自选集《寄至何方》汇集毕生散文精华，书中配图全部出自本人手绘，文字与绘画双重倾诉内心世界。她在书前写下一句孤傲的提示：如果你没有一点不知所措，最好不要翻开这本书，坦然接纳自己文字的尖锐，不讨好普通读者。
名篇《寄至何方》是写给逝去母亲的文字，哀而不伤，克制又痛彻心扉：
如今你在哪里，我是绝无可能知道了。只消一步就走进的那个世界如此贴近又如此遥远。多少回梦里依稀，一睁开眼，我就给远远推开。站在你的墓碑前，一种沁凉的、从不曾有的宁静浸透全身，连叹息也掩没的宁静。老山说，不曾见过哪对母女，像我同你那么酷似。我酷似你，妈妈？而我留下来，你却走了。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类奇怪的世界，像风一样，奇怪极了。
我被你爱过，这就是一切。我不能指望比这更好的岁月了。
《出生之地》系列，是她回望故土成都的长篇散文。写老房子、旧风物、童年记忆、时代变迁，不写宏大历史叙事，时代的风雨全部沉降于个体的日常感受。阳光、梧桐、街巷，普通景物之下，藏着一代人的命运浮沉。“是的你是走了，而我留了下来。我一直奇怪那一天阳光何以那么怕人地沼眼，梧桐上的根根树枝手臂样四面八方伸张着，怕人的阳光便从缝隙里七零八落倾泄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棋盘似的人行道上。人在棋盘上走，象若无其事穿梭的水。那一天就是这样。而你走了，我留了下来。” 亲人离去，岁月流转，个体被洪流裹挟，只剩独自回望。
《劫数，和劫数》《曾经相爱》《独自从容》等篇目，写情爱幻灭、命运无常、人在苦难之中如何自处。她很少向外控诉世道，更多向内拷问自我，书写灵魂的挣扎。苦难不是用来博取同情，而是用来审视生命本身。很多读者读她，会感受到灵魂战栗，她写的不是故事，是真实活着的生命体验。
当文坛潮起潮落，一代代作家轮番登场，黄一鸾选择退守成都闹市，守着自己一方精神孤岛。外面是市井烟火，人间热闹喧嚣，她安于普通的日常生活，读书、写作、画画，几乎淡出公众视野。成都温润的市井气息，与她文字里凛冽孤冷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对照。她不追求流量，不渴求掌声，写作纯粹源于内心的驱动，是自我救赎，也是生命的倾诉。
她不是畅销书作家，大众读者对她知之甚少，但在散文研究领域，她无法被忽略。很多文学史、散文选本，都会收录、评述黄一鸾的作品。在散文普遍追求平和雅致的时代，她执意保留文字的痛感，坚持心灵的真实。不媚俗，不妥协，不伪装，把人生所有悲欢全部交付笔墨。
人世间大多传奇，是轰轰烈烈的际遇，而黄一鸾的传奇，是向内的坚守。历经世事磨难，看过人世悲欢，却不肯磨平内心的棱角，以文字为舟，承载满身伤痕，独自从容地走过岁月。她写下一封封寄往虚空的信，也就是书名所言：寄至何方。未必期待得到回应，仅仅是生命本身，需要发声。
岁月流逝，很多八十、九十年代的文本渐渐被遗忘，但黄一鸾的散文依旧拥有力量。只要翻开书页，依旧能够触摸到一个滚烫、真诚、饱经磨难，却绝不低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