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北——漠河行小记（1）

光影里的轮回

（1）

以“天下第一关”山海关为界，习惯上称山海关以北为“关外”，以南为“关内”。一些我们都非常熟悉的词语如北大荒，青纱帐，松花江，太阳岛，满州里，乃至少帅张学良及其东北军、东北名菜猪肉炖粉条等等，对生活在关内的人来说，无不具有吸引力。
大致说来，中国的南方属温柔之乡，北方则为粗犷之地；前者多文雅书生，后者多豪勇壮士。想当年的清军是何等的彪悍，铁蹄卷尘旗飞扬，挥戈入关，以摧枯之势一举荡平中原。
大半辈子呆在关内，偏居西南，此次有机会出关，便干脆经沈阳、长春、哈尔滨、加格达齐、漠河直至一个叫北极村的地方，那是中国的最北的一个村（现改为镇）。

（2）

关东，是一值得细细咀嚼和品味的词语，历史的风云在这片黑土地上沉淀得实在厚重又沉重。如果，多尔衮能止步关前，中国的封建帝制或许至少能提前结束200年；如果，张学良能立足关外与日军殊死一搏（30万东北军对5万日军），中国的近代史将会没有“八年抗战”这一章。
但世上没有“如果”。时也，命也，运也。对个人如是，国家也不例外。



车窗外的关东大地，常见的就是这“青纱帐”了



哈尔滨火车站



哈尔滨火车站旁的昔日俄罗斯军用东正教堂





哈尔滨火车站不仅外观显得有些异国风味，气概非凡，就是内部，也是大气十足，一点也不显拘促。



哈尔滨的特产之一，具有俄罗斯风味的大面包



夜色中的松花江及其铁路大桥

松花江，流经关东大地，也日夜流淌在关东人的心里梦里。一曲《松花江上》，唱遍雄关内外，这正是松花江的名气之所在。
国难当头，血泪融江，令多少浪迹天涯的东北父老魂牵梦绕；长歌当哭，也声声滴落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底。
松花江铁路大桥，为中东铁路第一长桥。1900年5月开工，次年10月建成通车。全长1027.20米。现已改为步行桥，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大渣粥，玉米粒和芸豆熬成粥，关东人的日常饮食之一





“关东名菜”也就是川菜咸烧白、江浙菜梅干菜扣肉的另一版本。其明显区别是垫底菜不同：关东的是蘑菇，因而特别香。一杯“北大仓”，一块屯子肉，自是关东味。



（3）

1987年5月上旬的一场闻名全国的大火，让一个镇化为一片废墟，也让这个镇走进了人们的视野。它，就是图强镇。

图强镇隶属于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漠河市管辖，是国家大型森工企业图强林业局(县处级)局址所在地，实行政企合一管理体制。地理位置处于漠河市境中部，大兴安岭北坡额木尔河上游北岸。
得知我们要来，堂妹夫妇二人提前半年时间，于荒草乱石间挥锄弄镐，开垦出一方菜园子来，种下了茄子、辣椒、白菜、南瓜、土豆、番茄等蔬菜，自给自足；还搭建了极为简易的厨房及一座露天灶台。







灶台四周的南瓜藤尚未爬上顶处，却已结上青皮南瓜。这种南瓜特别绵软可口，我还是第一次品尝。后来上网一查，方知名叫“真贝贝”小南瓜。



名声在外的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所谓“炖”，并非关内人理解的水多肉少的“炖”，其实是一道烧菜。鸡是散养，蘑菇是大兴安岭野生，两者合二为一，其鲜无比。



东北名菜之一的“乱炖”，学名“大丰收”。五花肉切块下锅翻炒，加入料酒、姜蒜、豆瓣酱、花椒续炒，再陆续加人南瓜、豆角、切块的玉米等。水适量，以中火煮之，谓之“乱炖”。
竹篱木栏之间，蓝天白云之下，灶台低垒，红火慢卷，满院飘香。

图强镇是国家大型森工企业图强林业局(县处级)局址所在地。政企合一，归属大兴安岭地区直辖。地理位置处于漠河县境中部，大兴安岭北坡额木尔河上游北岸。地理位置为东经121°55′38″~123°29′00″;北纬52°15′55″~53°33′44″。图强镇是漠河县重要林区城镇之一。



图强镇的街道。当地人说，这是领导大街。因为每次上级领导来，经过的就是这条街。

知青广场

图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知青广场。广场总面积约8000平方米，内设6组浮雕墙、主体雕塑1座、雕塑小品5个、人物原雕5个。其特点有三：一是将皮靴、茶盅、水壶等知青的日常生活用品以及伐木、锯木、扛木等劳作场景以雕塑形式还原于广场；二是把全国知青上山下乡的分布情况以青铜浇铸于地面以示永恒，低头俯视，一目了然；三、最主要也是令我深为感动的，是把当年落户图强镇的上千名知青名单公示于广场，包括现已不在人世的，均昭然于蓝天白云之下。













以雕塑形式再现知青的当年生活日用品

据我所知，比较有名的还有上海知青广场，黑龙江佳木斯知青广场，内蒙的“思歌腾”（蒙语意为知识青年）知青广场。
我多年前读过一本书，名叫《血色黄昏》，作者老鬼。其母亲是著名小说《青春之歌》的作者杨沐。
《血色黄昏》是老鬼根据自己八年的草原生活的经历创作的，被称为知青文学里程碑式的长篇巨著。这是一个北京知识青年在内蒙古的真实经历。这是一篇血和泪凝成的文字，是一部用青春和生命记下的历史。



【图系网络】



再现女知青锯木的劳动场景



林场知青的标志性劳动工具：钢锯



以青铜浇铸于地面以示永恒，公示全国上山下乡知青的分布。（总人数为1776.48万）



图强林业博物馆内的“知青名录”（包括已离世的知青）

其中，最具悲怆意味的，是那一长串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单。说陌生，是我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位，说熟悉甚至亲切，是我与他们一样，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知青。

在现代中国，最具悲壮意味的一个词，便是“知青”。说“悲壮”，是这一代承受了人生最大、最重的苦难——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却面临大饥荒；正是长知识的年龄，却丢下课本闹革命。前者属生活物质，后者属精神文化。可谓身与心备受摧残。所谓“上山下乡”，其实就是流放：流放青春，流放理想，流放激情——流放于北大荒，流放于大草原，流放于橄榄坝，流放于大戈壁……任其自生自灭。
南希璨在《真到了天荒地老》中说“芳华是一指流沙，苍老是一段年华”。把这句话用在知青一代，真是太贴切不过了。
呵呵，不要再说什么“青春无悔”这样自欺欺人的话了——如果当年不是强迫而是自愿选择，你会选择离家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大漠戈壁、莽莽林海、苍凉草原……去独自谋生么？

图强，图强的知青广场，就以这样特别的方式，给予知青们的青春岁月以特别的致敬和祭奠。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代的后代，定会不知“知青”为何物。但图强人的后代知道——而“知道”，本就是铭刻于心的永远的怀念与祭奠——他们的父辈，曾经就与来自千里之外的生于大都市的正当花季的少男少女们，在原始森林里披星戴月来回穿越，开始了与那些林木的不解之缘。



一纸“光荣证”，浓缩了那个年代多少狂热与荒诞。支边知青所受的苦难，要远甚于内地知青。
当年的姐妹兄弟今何在？
我有时想，什么时候有个作曲家能创作出一部宏大叙事的交响乐，主题就是“知青”，该多好！这样一部史诗般的作品，不仅仅属于中国，更应属于全世界——因为，叙述的是人，是人之人性；是人的命运；是千百万年轻的肉体与灵魂所遭受的双重苦难，以及觉醒之后的不屈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