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村的苟富贵,今年六十八。
老伴走了三年,走得安稳体面。生前日日早起晚睡,收拾家务,伺弄田地,一辈子低声细气,从没跟人红过脸。下葬那日,全村老少都来送,香火旺,礼数齐。
老伴一去,苟富贵彻底松了身子。
儿女成家立业,月月给钱,事事省心。他无田可种,无债可还,每日吃饱闲逛,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清闲老汉。
别个老人闲下来,蹲墙根晒太阳、抽旱烟、看人下棋。唯独苟富贵不一样。
他日日梳头,衣衫总捋得平整,袖口不见半点灰。村口女人扎堆择菜、纳鞋底,他总慢悠悠踱过去,靠在树边,斜着眼瞟,嘴角噙着笑,时不时搭两句轻飘飘的闲话。
同岁的老汉瞅不惯,当面怼他:“老苟,一把年纪,安生蹲家。”
苟富贵不恼,只搓搓干枯的手掌,嘿嘿两声,低头笑笑,转头照旧。
出事这天,天刚露鱼肚白,晨露打湿田埂野草,凉气浸人。
苟富贵起得极早。他从柜底翻出一件藏了许久的深蓝外套,反复抖了灰,扣子一颗颗扣齐。对着镜面,抬手一遍遍抚平额前白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儿子扛锄头出门,顺口问:“爹,这么早去哪?”
他背对院门,神态坦然,语气平稳:“去邻村走亲戚。”
儿子没疑,只嘱咐路上慢点,抬脚下地去了。
苟富贵揣着兜里的零钱,贴身衣袋藏着一粒小圆药片,脚步轻快出了村。
他心里透亮,年近七旬,皮肉松弛,气力早耗空了。那药片是他特意寻来的猛药。
两村交界的荒路偏僻,少有人过。早间无人,野草萋萋。
外村妇人如约而至。
半个时辰后,事毕。
苟富贵抬手拍了拍衣角草屑,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潮红,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老年人少见的轻快。他整了整衣领,自觉精神抖擞,步履悠然,往本村方向走。
刚走出三十几步。
毫无征兆,他身子猛地一顿。
先是脚步发飘,像是踩在软棉上。紧跟着脑袋猛然发懵,眼前天光、田野、草木瞬间一片昏黑。他眉头骤然拧紧,嘴巴微张,想喊,喉咙却堵得死死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胸口猛地一沉,一股剧痛猛地窜遍全身。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重重砸在湿冷的田泥上。
身子抽搐两下,手脚一摊,再也不动。双眼半翻,面色瞬间惨白。
日上三竿,下地干活的村民沿着田埂走来,一眼看见路中央躺着个人。
几步跑近,看清是苟富贵。
任凭怎么喊、怎么推,人毫无反应。探鼻息,气若游丝。
几个农人慌了,不敢耽搁,立马抬手抬脚,匆匆往镇医院赶。
镇医院急诊室大门敞开,医生紧急按压、输液、施救。
半个时辰后,医生停了手,轻轻摇头。
人没了。
消息滚回刘村,村里人先是愣住,满脸意外。昨夜还见他在村口晃悠说笑,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不多时,外头细枝末节的风声传进村里。
全村瞬间炸开。
田埂上、晒谷场、家门口,到处有人扎堆。人人压低嗓子,听完便捂嘴低头,肩头暗暗颤动,憋不住笑意。
有人远远嘀咕:老苟这辈子,真是死得风流。
家里人只得照常操办白事。
搭灵棚,挂白幡,摆供桌,请唢呐。锣鼓吹打,哀乐低回,礼数周全,场面看着肃穆规整。
可整个院子,没有半分沉悲气。
前来吊唁的亲戚邻里,上香、鞠躬、行礼,动作规规矩矩。一转身,全凑在檐下、墙角、院外,交头接耳,眉眼带笑。
苟富贵的一双儿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
两人垂着头,脊背僵硬,脸面通红,眼皮低垂。不敢抬头看人,也不敢大声哭嚎。哭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灵堂香火袅袅,唢呐声声。外人看热闹、看笑话,唯有姐弟二人,僵跪在灵位前,浑身难堪。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冷风卷着尘土。
棺木入土,一铲铲黄土层层盖上。
村人三三两两站在远处,无人落泪,无人唏嘘,只静静看着,低声说着闲话。
三年前老伴下葬,人人叹息好人命薄。
今日苟富贵下葬,只剩满村无声的笑,和一阵吹过坟头的冷风。
黄土压平,新坟隆起。
刘村的闲话,却久久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