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晨起推窗时,忽见银杏叶尖竟染了第一抹金黄。楼顶的风铃与凉风窃窃私语,捎来季节更迭的密信。八月的蝉鸣已开始远去,八月的天空忽然变得高远,像老婆刚被清水浣洗过晾上楼顶的蓝色长裙,轻飘飘地被风轻卷在时光里。啊,酷热快要结束,秋天你终于到来.
一个儿捧着中国作家出版社刚出版的<<秋恋>>散文集,靠着若水古城池塘,丢几粒鱼食与鱼儿嬉戏.突然间心中有些美好藏在转角处一下蹦了出来。小娟,她从街角的糖炒栗子铺升起袅袅白烟中走了过来:"方浩,在等谁?"她一说完,便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秋恋>>.翻了几页沉默了.我平静的生活仿佛又在这八月按的暂停键又被她启动,唉,那些年离开她后的每个晨昏都流淌着清泉般的静好。可今天.......
这个季节最适合在这古城凉亭虚度光阴。看银杏叶打着旋儿亲吻大地,听流浪猫在暖阳里打哈欠。黄昏的咖啡杯沿结着细密水珠,池中倒映着晚霞与归鸟,连那些年插队回屋来的步履都沾了草木香。
五十年前的秋天.夕阳沉甸甸地坠在银杏树上,穿过枝干的余晖把世界射得的越来越幽深——这段时间里,加之成都知青孟苹患病,我同小娟写作排除伤痛,一到周末不约而同到公社办的茶场喝茶谈文学,太阳落山还不舍离开,肚子饿了准备两盘油炸土豆,吃得简单,可谈得秋意浓浓。
她一遍又一遍诵读她诗《银杏》,我入了迷,眼前一片金黄。金黄中闪烁着她那浸满诗的大眼,就是这双几十年来的幽深的眼睛为我指出了方向……
每当我拿到《十月》杂志寄来我发表的作品时,每当看到编辑部寄来的汇款单上增加到三位数时,我又想起了她。看着轻飘飘的圆月越来越坚硬,成为银白锋利的月亮。而这银白的月亮又越来越凝重、深沉,又大又圆,像我的心光芒暗淡……
日出日落,就这么一天天就过去了。我靠着银杏树等到夕阳西下,地球转过身去,把我卷入黑暗的时候。想起放弃文学梦想的我在黄昏的力量下低了头。
"方浩,你能写出能像巴金的<<家>><<春>><<秋>>,她这话,……在那个黄昏对我来说,黄昏的意味像把钢刀驾在我肩膀上逼我。我孤独躺在银杏树下好半天没说话.她一把把我拉在她身前指着天空那颗闪烁的小星星站了好久好久.......
"拿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玉米馍递到我手心。星空下,突然有点像与她成家的感觉,真想上前搂住她,可……
傍晚,宝峰公社杏家村的人们干完农活后,回到院子里,一边休息,一边打听哪家儿女脱掉农皮,如何离开这杏家村的消息。我一个人站在山坡上,拄着锄头向东方张望。我发誓一定要上大学,离开太阳村.
生产队学大寨,年年减产,家里分的口粮还未到大春收割,就揭不开锅了。村里姑娘模样好的就嫁城里吃商品粮的工人,有的还当了干部婆娘,不再下地干活成了村上眼红的工干家属。我同小娟拼命努力想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可家穷,我只上了小学,而她高中毕业,城里好多有钱男人上杏家村来围着她转。
一天城里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县粮食局局长,那小伙在村上打听小娟。
小伙文化不高,只上过小学,特意在崭新中山装上包上别上三只钢笔.爬上了杏家村。几个婆娘笑了笑抽了口长气。那个王大婶去了小娟屋一见我同小娟正谈得起劲,扭身就走了.
那局长一听王大婶这么一说被惊扰了,一一抬起头,一见我站在他面前.不安地与王大婶彼此靠拢,唉……原来小娟与方浩早就缠上了."王大婶悄声与身旁丁局长说.说完渐渐朝着自己的小屋的方向挪动。
立秋这天,王大婶对丁局长说:"我另给了介绍一个,"说到这儿,从包里取出一张手帕打开。
丁局长看了那照片问:"姓啥,读多少书,初中还是高中?"王大婶哑然了。
远处,我高高站在上顶上听到山那边一首《相逢》歌声,一面倾听,一边仔细地辨认着,怎么这嗓子这么甜润。
顺着歌声,我追上那宝子山,原来是成都下放宝峰女知青赵孟苹。
她对我说,赶羊专门过来借我《少女之心》手抄本。"
我说:"没有,那是黄色小说,被别人发现要……"
他跑了几步,追上来用手指着我说:"你不说,谁能知道。"她又转身强调。我大声对她说:“不行!坚决不行。“
孟苹突然从包内掏出我写的手抄本《秋恋》高举着说:"这本是你写的黄色毒草,还有性描写。恶心。你若不借,我立即到公社举报,时候尚早。你给我拿来,不然……
我回屋拿着书上了宝子山给了孟苹。同她赶着羊群走在单独的月亮之下。翻过最后一道山坡,前方是单独的夕阳。
都说月亮所呈现出来的形状是地球被太阳投射到月球上的阴影造成的。可眼下太阳明明和月亮那么靠近,而地球在我这边——三者的平面位置明明呈锐角三角形嘛……
而且,等太阳完全落山后,那半弯月亮仍以同样的角度挂在天上,扭也不扭一下……
"今天不谈天文,就只谈文学。"孟苹说。
太阳完全落山了,一尘不染的天空倒扣在大地上,天与地的嵌合之处从青色过渡到红色,再往上是白色,再往上是最后的属于白昼才有的蓝。再往上,是陡然明月,单独的一颗乔里潘星。
于是走着走着,我也忍不住跟着她唱起那《相逢》歌来。
一路上,孟苹总对我说这说那的,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我无可奈何,只好不管她说什么都且答应着,并报以微笑。令他非常满意。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无言前行。
她突然问:“村里都在议论你同赵小娟?”
我说:"不可能,她是高中生,不久要去上大学,而我……"。
她继续期待着我讲。"你也可以去考嘛?"
我就只好也反问他:“那你也去”。
她说:“我同你一样高小生”。
她捏捏我的胳膊:“你还可以,挺厚的,去当兵吧。”
她又使劲捏一下我的肩说:“真可以,你这也挺厚。”说到这儿,她竞飞起一脚,又说:"桩子还挺稳哩!"
接下来又是沉默。羊群仍遥遥无踪。
山坡上只有我同她。
走到一处凹地,她突然停下,"你掉过头,我要方便。"她指着那片银杏林又说:"给我滚到那边去。"
突然,我觉得她从不像小娟,可我心又……
有一次小娟突然问我孟苹住在哪里。我便指向东南方向。然后她又问孟苹有男朋友没有,我往同样的方向指了指有没有,你去问她。她放慢脚步,站在我面前望了一我眼:"方浩!你今天吃了火药么?说话这么扛!"
我没回答,转身走开了。
就在那年八月七日,我穿上军装到了县城武装部,操场上姑娘们又唱又跳又说又闹的,孟苹还拼命问我小娟来没来。我说不知道。她又问:那女的呢?她指着那个给我搭讪漂亮姑娘又问我,我说还是不认识。接下来她列举了一大堆名字,我当然统统不认识了。她很失望,把准备给我织的那件红毛衣扔在地上。
这样的暮色中,我们新兵上了军车,汽车在人武部大门一起动,小娟追来了,她穿了件白短袖衬衣.车越开越快,直到把她变成小白点。
在部队几天就当上班长,部队联欢我编了小歌剧《军嫂》受到师部表彰,同年又调到团部当上文职干部。
记得我同那个叫王林林的女兵同台演出前,一块儿在军营银杏树下排练,就这样认识了,唱之前还要抓着我手,叫我先唱,我说:“还是你先唱吧。”她便一首一首唱个没完,越唱越自在。真怪!演出完毕,她却不叫我名字,只喊帅哥,走,吃宵夜。"
我很喜欢听她的歌声。她的嗓音虽平凡却充满深情。唱出的旋律又总是那么优美,在旷野里听来分外动人,映山映水。
晚上我走在练兵场上真想约她出来。可部队不同地方,菅得太严,晚上躺在床上,仿佛听到她的歌声在不远处平稳悠长地绽放,源源不断地舒展,展开长长一缕说不清的意味。有一次,唱着唱着,她突然停下来告诉我:她们文工团里的姑娘过了二十一二,就是老姑娘了。而她,马上二十三岁了……
我心里想她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在这最鲜美最自在的青春时光里,她却一直没有对象,甚至没有可思念的人。她说,来提亲的人很少,因为……
接下来,她话头一转,突然又问:"假如一个姑娘被部队首长看上不同意该咋办?"
"我说:"恋爱自由,不同意就拉倒!"她说:"说得轻巧,就这么简单。在团部停驻一个月后,部队换防,我调到团部文工团。再向汉源乌斯河,一个月来,我同王林林,又再继续深入大凉山,那儿全是大山,全是山林。一年下来,演出几十场,停留的时间也就十来天……全是孤独,全是等待……但是只要王林林唱起歌来,我心才舒畅起来。
在一个寂静的黄昏里,王林林突然找到我说:"团长要她,又是师长做的媒。我说团长人怎样。"她靠着我说:"人挺好,大她20岁,再说个儿还没她高。""唉……我叹了口气对她说:"你看着办。"她骂我说:"有办法还找我干啥。"我也心焦。我走了好几圈,一时无话,后我突然想起军医院老乡黄永江医生。
王林林拿到我给她的医生签定她是儿童子宫无生育证明给了师长后,我怕时间长了会露马脚,我便写信给表叔帮忙调王林林到重庆歌舞剧院,表叔任院党委书记。说话算数,可王林林坚决不走,她说:要走一块走。后我说你先走,隔半年我又调去好了。
又过了一月,果然表叔来了公涵。王林林去了重庆。那天团长亲自开着小车送王林林去机场,团长看我瞪着眼睛,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我的长篇小说《秋恋》被改编成电影,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王林林。她电话中哭了起来。
国庆节王林林到重庆汇演,等她演完节目我约她一同洪崖洞吃火锅,完后到朝天门合影了一张全身黑白照。那晚她要我揹着她走回剧团。从此我再也没有到过重庆,我恨我当初不该调她离开,可……
后来,我被陷害为贩毒集团外围组识成员弄去福建劳改农场。我在那儿层层上书申诉,可信件转到地方仍维持原判。我写了16年的上访中央的申诉。毫无结果,与王林林写信也被扣压,又写给黄医生,黄医生来信说:"就因为我,上级被开除了。"我在农场指着公安干警大骂,一天放风竞被看守王大柱捆吊毒打,我撞墙昏了过去又被抢救过來。后來说我无法管教弄去码头管制。端午节这天,乘看守看龙舟赛高兴之时我偷偷混上货轮去了香港。背着沉重的精神负担渡过了42年,后又到台北。1979年8月16日大陆为我落实政策,洗清冤屈,档案上说人已死叫母亲领了一笔安置费。前年母亲去世,紫烟替我安葬了母亲。我哭了一夜,回想这些年自己独行的经历,看清了社会,知晓了生存的辛酸,才品出了酸涩苦味。时时思念我的母亲,思念恋人小娟。思恋王林林,思念孟苹。那年中外文化交流。在台北文学研讨会上,读到余光中老先生的“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顿时冷却的心热血沸腾,一下唤醒了,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想起这些年在外漂泊奋斗的年年月月,无比思念家乡和亲人。诗歌朗诵会上感觉这《乡愁》像是余老,就是为我而写的。
与前來文化交流的大陆亲人,不由想到。当年祖国象今天多好,我不会遭整一定同王林林一块安了家有了孩子,可……
月转星移,时间匆匆,诗会结朿回到寒舍。我再次重温余老《乡愁》眼泪不禁流进于诗行中层层推进;用我亲身经历,受伤的心灵来仔细解读,最后一句:“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一首短诗,,读到最后却感到是一种大写的爱!承载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家国情怀,我想我只记较个人恩怨与余老胸怀比起的确太渺小了!
我的人生,只是一个人寻常经历的小小缩影。就像余老说的那枚小小的邮票一样小的不起眼。而先生的人生,是一个时代,一段历史的缩影。时间,空间,地域,人情,以文字的形式,超越时空,深深构画出一份深深的眷念,代表着千千万万海峡人隔岸而抒的思乡之情、回归之心!
【编者按】文章的画面感很强,作者的文字把人带进了他所设计的场景中,让你跟着他一财沐浴阳光、大地和一切美好的景色。文章从《秋恋》中开启了,作者把人带入到五十年代的公社生活,那时,年轻,单纯,后来又步入军营,到了青春年少的年纪,再后来,命运将他和生命中的人分隔开来,他因被牵连,进了监狱,再后来去了台湾。人生坎坎坷坷,但心中的那份情没变,岁月可将人催老,而年轻的那份激情仍在心中燃烧,这种爱恋从年轻时的热烈到老年时的深沉,也是一个人不变走向成熟,逐渐看懂这个社会的过程。文章将作者几十年间的风风雨雨进行了叙述,有详有略,作者写的是情,读者要的是结果,最后他留给我们的却是“今日又是可期待的好时光。那些夏天的遗憾,终将成为秋天惊喜的铺垫,就像枝头青涩的果子在来时一定终会染上醉人的绯红。”【丁香编辑:仇育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