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映湖畔/徐业君

徐业君

破晓之前，北疆大地尚浸在浅淡的青灰色雾霭里。天地间静得纯粹，远处林木化为朦胧的墨色剪影，唯有兴凯湖万顷水波，无声吞吐着长夜最后的微凉。我立在湖岗之上，静待晨光撕开沉沉天幕，等候一场独属于北国界湖的拂晓盛景。



最先苏醒的是东方天际。一层极淡的胭脂红，自水天相接处缓缓晕开，由浅粉转为橘霞，再层层沉淀为浓烈绯红。云霞不似别处那般零散轻薄，而是连绵铺展，像天地间铺开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缎，温柔覆在兴凯湖的上空。绯红朝霞一寸寸铺满湖面，霞光垂落，垂进浩渺水波之中，原本青碧的湖水，刹那间染上暖融融的色泽。



风自湿地深处缓缓漫来，是清润湿润的湖风，携着水草独有的淡香，轻轻拂过连片苇荡。湖畔芦苇连绵百里，是小兴凯湖湿地生生不息的屏障。修长的苇秆亭亭而立，繁茂的苇叶层层交错，晨风穿行其间，苇叶彼此摩挲，漾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似万物低声絮语。清晨的露珠凝在苇穗顶端，晶莹剔透，被朝霞镀上一层绯红光晕，微风一过，露珠簌簌坠落，坠入苇根下浅浅的水洼，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朝晖自云层间倾泻而下，万千金光落入湖水，平静的湖面瞬间被揉碎。一池清波之上，浮动着数不尽流动的光影。完整的霞光倒影散作万千碎彩，绯红、鎏金、浅橙、柔蓝交织摇曳，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大兴凯湖辽阔如海，远天水雾氤氲，波光浩荡；内侧小兴凯湖温婉静谧，水波平缓，霞光倒影更为清晰，两片湖水一旷一幽，共承漫天朝霞，成就世间难得的双湖晓色。



偶有水鸟自芦苇深处振翅而起。白鹭舒展洁白羽翼，贴着泛着霞光的水面低低滑翔；野鸭成群结伴，悠悠游过波光之间，脚掌划破浮动的霞影，转瞬又将散落的光影合拢。凤头隐在苇丛边缘，偶尔探出水面，惊起细微水纹。飞鸟掠过之处，破碎的朝晖随涟漪四下流淌，为静谧的清晨添上灵动生气。这片湿地本就是候鸟迁徙的驿站，每一个拂晓，苇荡、湖水、飞鸟与晨光，共同编织着北疆生机盎然的画卷。



目光顺着湖岗向远方眺望，晨雾尚未完全消散，轻薄水汽浮荡在水面，将远处的水天边界晕染得朦胧柔和。兴凯湖作为中俄界湖，万顷碧波静静横卧在三江平原之上，辽阔苍茫。七千年之前，肃慎先民便在此渔猎生息，湖畔的土地留存着远古文明的印记。岁月流转，王朝更迭，硝烟散去，唯有这湖水岁岁东流，朝霞朝朝赴约，芦苇年年枯荣。山河静默，湖水无言，所有过往，都消融在日复一日的晨光暮色之中。



不少人奔赴兴凯湖，只为一睹日出盛景。有人痴迷红日跃出湖面那一瞬的震撼，可我偏爱日出之前，朝霞铺满湖面的时刻。朝阳尚未挣脱地平线，光线没有灼热锋芒，只有温柔绵长的绯红，包裹整片湿地。风持续穿行苇荡，不疾不徐；波光反复聚拢又破碎，永不停歇。身处此间，尘世喧嚣仿佛被浩渺湖水隔绝，心头积压的浮躁，随着徐徐清风缓缓消散。



蹲下身，伸手触碰微凉的湖水，指尖荡开细碎波纹，眼前晃动的霞光随之四散。一汪清波容纳漫天云霞，一片苇荡承载四季枯荣，一方湖泊守望北疆山河。自然从不用言语诉说，却以这场拂晓的盛景，教人懂得天地辽阔。我们终日困于方寸琐事，奔波劳碌，常常忘记抬头仰望云霞，俯身遇见清波。唯有站在兴凯湖畔，看绯红朝霞铺满水面，清风漫过百里苇荡，才能真切感知个体的渺小，感知自然永恒的温柔与磅礴。



天色缓缓明亮，天际绯红渐渐褪去，朝阳缓缓上浮，化作一轮温润赤盘，悬于水天之间。霞光色彩慢慢变淡，从浓烈胭脂红转为柔和金橙，湖面碎光依旧流淌。苇荡依旧迎风起伏，水声悠悠，鸟鸣婉转。



朝霞终会散去，晨光终将炽盛，可这场拂晓的风景，长久镌刻在心底。绯红朝霞铺满兴凯湖面，清风拂苇荡，朝晖揉碎一池清波。人间万般美好，往往藏在转瞬即逝的晨光里。不必追赶落日，不必奔赴远方，若心怀安宁，便能遇见每一场不期而遇的云霞，读懂一湖碧波、百里苇荡，藏着的无尽诗意与山河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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