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籍陷阱,刀锋藏于温情
晨光凝滞在正厅雕花梁柱之间,暖意仿佛骤然被一层寒气冻结。
赵承业话音落下的刹那,厅角伫立良久的管家,低垂的眼缝里飞快掠过一道阴冷锐利的光,转瞬又归于浑浊木讷,快得如同错觉。可这一闪而逝的杀机,没能逃过赵宏经年淬炼的感知。
他胸腔之内,浪潮轰然翻涌。
入籍。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一张铺向深渊的绝命罗网。
一旦正式加入日本国籍,从今往后,无论他潜伏取得何等情报、立下何等功绩,史册笔书、后世评判,都将牢牢钉死他的罪名。叛国、附逆、倭寇附庸,百口莫辩,永世无法洗刷。
这不仅仅是身份文书的变更,更是敌人精心设计、借赵承业之手抛出的终极枷锁。
赵宏瞬间理顺全盘脉络。
管家身为特高课外围眼线,深知仅凭乡间流言、风月旧事,只能搭建起“纨绔浪子”的表层人设,不足以让日方高层全然放下戒备。想要彻底获取信任,最沉甸甸、最无法反悔的投名状,便是改换国籍。
管家没有直接向赵宏威逼利诱,而是选择迂回布局。数十年深耕赵家,摸透赵承业一切行事逻辑。赵承业一生信奉依附强权、借外力保全家族,只要向他吹风,告诉他入籍之后,商贸通路畅通无阻,赵家在皖北乃至沪上生意再无人掣肘,这位父亲便会主动劝说、全力施压。
借骨肉至亲之口,布置致命陷阱。
这盘棋,管家与背后特高课,早已推演许久。
赵宏垂下眼睑,掩去心底所有震愕与寒冽。他清楚,此刻绝对不能激烈反对。一旦当场驳斥、言辞强硬,赵承业会心生疑虑,管家更会捕捉到异常——一个贪图安逸、只求逍遥度日的浪荡少爷,何须为一纸国籍拼死抗拒?过激的立场,恰恰暴露潜藏的家国底线。
他必须拿捏好分寸,以符合人设的理由推脱,慵懒、畏难、贪恋故土,不带半分大义色彩,只谈私人情绪。
赵宏放下手中玉筷,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浮起几分少年人的踌躇与抵触,语气松弛,带着避远纷争的倦怠:“父亲,此事太过重大。”
“好好的中国人,何苦改换国籍。孩儿只想在沪上安稳交友,打理往来人情,闲暇游赏风光。入籍之后,牵扯太多军政事务,终日被各方管束拘束,再无自在日子。”
他刻意避开民族大义,绝口不谈家国荣辱,只抓住“失去自由”这一点。全然是贪图闲散、畏惧束缚的富家子弟心思。
赵承业眉头微微一蹙。他预想过儿子会犹豫,却没料到对方抵触情绪如此直白。在他功利的认知里,国籍只是一张薄薄纸片,乱世之中,身份本就是换取利益的筹码,根本不值一提。
“目光短浅!”赵承业语调沉下,往日温和的慈爱淡去大半,取而代之是商人独有的冷静算计,“你以为入籍仅仅只是一纸文书?有日方国籍护身,沪上租界之内,军警、帮派、各方势力皆要礼让三分。往后赵家盐运、土特产贩运,跨越各省关卡,再不必四处打点疏通。”
“眼下时局一日乱过一日,战火早晚蔓延至江南。待到天下动荡,手握他国身份,便是保命的护身符。宏儿,你读书多年,怎看不破这一层利害?”
父子之间的博弈,再次推向高峰。
赵承业站在家族存续、世俗利弊角度苦口婆心劝说,自以为在为儿子谋划最好的出路。他看不见硝烟之下民族危亡的大势,看不见这张护身符背后万丈深渊。骨肉亲情在此刻形成尖锐拉扯,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不可逾越的信仰底线。
赵宏唇角扯出一抹无奈苦笑,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椅背上,摆出一副被说教得无从辩驳的散漫姿态:“道理儿子听得懂,只是心底始终别扭。生于皖北、长于故土,祖宗坟茔全都在此地,一纸文书割裂本源,传回老家,乡邻更是要唾骂不休。”
他顺势提起乡间流言。把抵触理由一部分归于惧怕世人非议,完美承接连日来四处散播的负面传闻。
站在厅侧的管家静静聆听,佝偻的身躯纹丝不动,耳朵却牢牢捕捉二人对话的每一处细节。他在暗中评估赵宏的反应。
若是赵宏轻易松口,反倒值得警惕;适度犹豫、顾及乡议、眷恋乡土,才更像一个胸无大志、在意旁人闲话的纨绔子弟。只是管家心底并未放松,指尖在宽大袖口之下,缓缓摩挲那枚贴身暗藏的铜徽。
任务没有完成,他不会善罢甘休。就算这次劝说受阻,后续还有无数机会持续施压。抵达沪上之后,日方人员轮番游说、利益层层诱惑,不愁赵宏最终不肯点头。
管家心中暗定后续方案,眼底阴云一闪而过。
赵承业见他态度松动却不肯应允,知道无法一朝说服,也不愿逼迫过甚,免得激起逆反之心。他缓缓缓和神色,重新带上几分父亲的温情:“罢了,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三日之后动身前往沪上,一路上你慢慢思索。到了十里洋场,亲眼见识各方势力格局,或许想法便会转变。”
“为父不会逼迫你即刻决断,但你要牢牢记住,乱世生存,不可固守迂腐执念。凡是能够保全自身、兴旺家业的路子,都值得考量。”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赵宏顺势躬身应答,将话题轻轻承接下来,不明确应允,也不激烈拒绝,维持着模糊的缓冲地带。
一场围绕入籍的致命交锋,暂时落下帷幕。
表面风平浪静,危机却没有消散,只是暂时潜伏,等待在沪上再度爆发。
早膳就此结束。赵承业起身走向内堂处理商号账目,临走前再度叮嘱管家妥善安排出行物资,备齐盘缠、通行凭证,三日之后整装出发。
“老爷放心,一切琐事小人自会打理周全。”管家躬身应答,语气恭顺谦卑,看不出任何异样。
待到赵承业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正厅之内,只剩下赵宏与管家两人。
空旷厅堂,安静得能够听见檐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无形的张力在二人之间弥漫。
管家缓步上前,弯腰收拾桌面碗筷,动作缓慢从容,仿佛只是恪守本分的老仆。他走到赵宏身侧,压低嗓音,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闲谈,却暗藏刺骨试探:“大少爷,老爷一片苦心,全是为您将来打算。沪上局势复杂,多一层依仗,便多一条退路。”
话语温和,软中带硬,是私下里第二轮隐晦施压。
赵宏抬眼望向管家,神色淡淡,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刻意流露出年轻人的摇摆不定:“前路漫长,容我慢慢斟酌。世事繁杂,许多事,一时难以决断。”
他刻意不把话说死,给对方留存一丝期待。
倘若直接封死所有可能,管家势必向上汇报,判定他骨子里存有强烈民族立场,潜伏计划会遭遇空前阻碍。唯有保持这种犹豫、摇摆、权衡利弊的姿态,敌人才会持续投入筹码,愿意继续拉拢。
管家轻轻点头,不再继续劝说,只是收拾碗碟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缓缓补充一句:“大少爷若是日后想通,有任何难处,小人都可以从中斡旋。沪上那边的友人,小人早有书信提前打好招呼。”
这句话如同冰冷毒蛇,悄然露出獠牙。
赵宏心中猛地一沉。
原来管家早已提前写信联络沪上特高课站点。他奔赴上海之后,所有行程、喜好、谈话内容,第一时间便会传递给日方人员。整条线路,早已搭建完毕,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自赵家沟一路铺展至十里洋场。
赵宏浅浅一笑,不置可否,起身缓步走出正厅。
踏出厅堂,秋日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他却通体发冷。
三日之后奔赴沪上,表面是蛰伏计划期盼已久的契机,实际上,前方等待他的,是精心布置的连环陷阱。入籍只是第一重枷锁,后续策反、任务胁迫、情报索取,层层圈套接踵而至。
乡内流言、宅中内鬼、父亲的功利执念、日方蓄谋已久的布局,所有危机交织在一起。
他独自走上回廊,目光望向村落远方连绵田野。故土就在眼前,可他清楚,一旦踏上前往沪上的路途,往后想要安然归乡,遥遥无期。从今往后,身份悬于刀锋,真情掩埋心底,至亲难以坦诚,敌人贴身相伴。
没有人知晓他真实的使命,没有人分担灵魂撕裂的煎熬。
代号A,只能独自扛下所有重压,戴着假面,游走于明暗交界。
他下意识思索破局之策。
直接拒绝入籍,会持续遭受无休止施压;假意口头应允,等到沪上再寻找理由无限拖延,或许是当下唯一可行之路。但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特高课耐性有限,长时间无法拿到投名状,猜忌会逐日滋生。
必须寻找一枚棋子,寻找到合适时机,不动声色动摇赵承业对于“入籍避险”的执念,同时制造外部客观阻碍,让入籍这件事,从内部、外部双双卡住。
思绪辗转之间,廊下一名打杂杂役匆匆走过,递来一封刚刚送到赵家的信函,说是镇上商行托人转送而来。
赵宏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纸面的刹那,心头陡然一凛。信封封口处,印着一枚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识的暗纹记号——属于东瀛特高课沪上站点专属联络标记。
【本章绝杀钩子】
他不动声色拆开信函,表面是普通商贸往来文书,可信纸夹层暗藏一行铅笔小字:山田惠子已经乘船抵达上海,特高课计划安排二人重逢,用以测试你的真实情感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