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崃历史文化巨人严君平 —兼访严河湾与古诗词中的“严君平现象”

大石

                                     邛崃历史文化巨人严君平
                                                     —兼访严河湾与古诗词中的“严君平现象”                                                                                                                                        杨辉祥
                                                         一、被遗忘的高峰
     民国十八年（1929年）的一天，邛崃童桥场后的严河湾突然热闹非凡。来自成都乃至四川的军政要员、学者文人，在川军将领张志和的召集下，齐聚于此，向一座修葺一新的青砖围砌古墓焚香祭拜。墓前石碑上书——“汉隐士严君平先生之墓”。那是一次庄重肃穆的典礼，堪称邛崃文化史上的大事件。
     然而时间过去近百年，当我走在今天的邛崃街头，问起年轻人“君平大道”地名的来历，问起严君平是何许人也，多数人脸上一片茫然。他们能绘声绘色地讲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浪漫故事，却对这个同样生于斯、长于斯的旷世奇才知之甚少。
这不能不让人喟叹：邛崃不仅有才子佳人的风流，更有思想巨人的深邃。
                                                   二、其人：淡泊而伟大的严君平
      严君平（公元前86年—公元10年），本名庄遵，字君平，临邛（今邛崃）严河湾人。西汉末年道家学者、思想家。东汉班固著《汉书》时，为避汉明帝刘庄讳，将其改为严君平。
       他一生布衣，以卜筮为业，却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据《汉书》记载，他自述：“卜筮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也就是说，他借算命的形式，实则在做社会教化工作——不孝的劝其孝，不忠的劝其忠，不义的劝其义。一边是“不作苟见，不治苟得”的清高隐士，一边是利用微末职业关怀世道人心的公共知识分子。这种“久幽而不改其操”的独立人格，即便在今天看来，依然熠熠生辉。
      严君平最伟大的贡献在于思想与教育。
     思想层面：他写出了《老子道德真经指归》（又称《道德指归论》）和《易经骨髓》。有学者指出，他在书中详细论述了“人的认识主体与世界的关系”，强调人的主体作用，这一认识论比法国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早了整整1600多年。他的思想不仅系统化了老子学说，更对后世道教教义、中国禅学乃至蜀地崇尚自由开放的文化性格产生了深远影响。
      教育层面：他培养了后来位列“汉赋四杰”的得意门生——扬雄。与孔子“学而优则仕”不同，严君平办学提倡“耕读”——学生半工半读，他自己也是先谋生再育人。这种不依附官家、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民间教育思想，竟与现代教育理念有着惊人的暗合。
     在古代，严君平的历史地位极高。人们常说：“研儒必研孔孟，研道必研老严。”《三国志》中更是直接将他与孔子并提：“仲尼、严平，会聚众书，以成《春秋》《指归》之文……海以合流为大，君子以博识为弘。”只可惜，后世常因分不清道家与道教的区别，误把他当成了一个算命的道士，掩盖了他作为中国哲学史、教育史上一座高峰的光芒。
                                                                       三、诗魂里的严君平现象  
     严君平的人格魅力与传奇色彩，深深烙印在中国古代文人的集体记忆中。翻检古籍会发现一个独特景观：从汉唐到宋元，无数顶尖文人都不约而同地在作品中提及严君平。这种跨越朝代的文学致敬，构成了罕见的“严君平现象”。

唐代气象中的君平影

诗仙李白遗世独立，与严君平气质最为相近。他专门写过《古诗》凭吊：

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

观变穷太易，探元化群生。

……

安知平汉上，白日悬高名。

在名篇《送友人入蜀》中，他写下“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既宽慰友人，也透着对个体命运的清醒思考。

杜甫流寓成都多年，对这位蜀地先贤极为熟稔。他在《清明二首》中写道“实藉严君卖卜钱”，在《公安送李二十九弟》中说“凭将百钱卜，飘泊问君平”，在《游子》中直言“厌就成都卜，休为吏部眠”——俨然已将“君平卜肆”视作成都的文化符号。

此外，李商隐在《送崔珏往西川》中感叹“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一笔牵连了严君平与卓文君两大蜀地人文意象；卢照邻《五悲》以“严君平之卜肆”自况清贫；岑参在《严君平卜肆》中追问“不知支机石，还在人间否”；李贺《感讽》亦怅惘“君平久不返，康伯遁国路”……一时多少雄才，皆向君平致意。

宋元至明清的回响
     宋代苏轼在《行香子·寓意》里感慨世态炎凉，以“成都卜肆，寂寞君平”自喻心境；金代元好问诗云“百钱卜肆成都市，万古诗坛子美家”，将君平卜肆与杜甫草堂并置；秦观《和子瞻双石》亦提及“支机”君平故实。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刘禹锡作《陋室铭》，虽未直言君平，但以“西蜀子云亭”明志——而扬雄正是严君平的门生。后世学者梳理蜀学文脉，常将严君平卜肆、扬雄子云亭、诸葛草庐并尊为巴蜀三大高士遗踪，足见在古人的精神谱系里，严君平就是安贫乐道、德馨远播的象征。甚至连书圣王羲之在《严君平帖》中，也曾问及严君平在益州是否有后裔，可见其影响早已溢出文学，进入士大夫的日常谈资。
     管中窥豹，仅从这些光耀千秋的诗文信札中，我们就足以触摸到严君平对中国文人精神世界渗透之深。  
     
                                     四、神秘的严河湾与“君平竹”
      作为家乡人，我一直想去严君平的出生地——邛崃童桥严河湾看一看。
     出临邛古城北，沿南君平路行约八里，远远望见“君平故里”牌坊。循水渠深入，忽见数亩茂林修竹，严君平墓便静卧在竹林深处。墓封土长约5米，宽约2米，前立的那方“汉隐士严君平先生之墓”碑，历经风雨，字迹依然可辨。河对面百余米，还有一座形制相似的墓，据说是严君平夫人之墓。
     接待我的是严君平的后裔严家云老人。他给我讲了不少关于先祖的轶事。
      西汉成帝时，严君平在成都窄巷里摆摊算命。他有个怪癖：每天只看几个人，赚的钱刚够买柴米油盐，便立刻收摊关门，回去读书、授徒、写《老子指归》。有位富豪觉得他怀才不遇，送来金银劝他当官。严君平笑答：“我看你日夜钻营，仍嫌不足，实乃贫乏；我坐拥床榻，钱自己飞来，尚有积尘，实乃富有。我为何要做官？”一番话，把功名利禄看得通透。
    严家云还讲了著名的“支矶石”传说。说有人从西域带回一块织机垫石，严君平一见便认出是天上织女的支矶石。此事虽属神话，但成都确有一条“支矶石街”留存至今，成为城市记忆的化石。
      而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严河湾独有的“君平竹”。
      乍一看，它与普通慈竹无异，但细看会发现，竹节之间有一道道天然的金黄色条痕，宽窄不一，宛如书简上的丝绳捆扎印记。严家云说，这是严君平当年亲手所植，别处无法存活。上世纪80年代，邛崃文化馆曾试图将其移栽至文君公园，均未能成活。民间传说，唯有此地处理君平真身的灵气，方能滋养出这种有金色纹理的竹子。据说早年道士占卜用的灵签，非君平竹不可。
关于墓葬，当地还有一个神秘说法：严君平安葬时，从成都四门抬出四十八口棺材以作疑冢，唯独真身归葬处会生出带金痕的君平竹。最终，这竹子只在严河湾长了出来。
     传说固然有演绎成分，但在中国人心里，竹是君子人格的化身——淡泊、清高、有节。君平竹上那一道道金痕，多像严君平思想中那些不朽的闪光点。遗憾的是，听说如今真正的君平竹只剩寥寥几笼，如不加以保护性繁育，这抹带着文化密码的金黄，或许终将消逝。
                                         五、结语：莫让巨人继续冷清
      严君平去世时，留下遗风；千年后，李白、杜甫为他写诗，刘禹锡将他比作圣贤。他是一座连接着哲学、教育、文学与民俗的文化桥梁。
      值得欣慰的是，今天的邛崃并没有完全遗忘他——历史上曾设“君平乡”（后改南君平乡），市区有君平大道、君平广场，他的墓地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但这些符号，对于一个曾经与孔子并称、深刻影响中国文化走向的巨人来说，似乎还显得单薄了些。
     很多地方为了求之不得的历史名人争得面红耳赤，而邛崃怀里就抱着这样一块璞玉，却常常让其蒙尘。当我们一遍遍讲述卓文君的酒垆风流时，也该让世人知道，这片土地还走出过一位看透宇宙与人心、比笛卡尔更早提出主体性哲学的严君平。
       但愿严河湾的竹林不再寂寞，但愿君平大道上行走的年轻人，能骄傲地向外来者介绍：那位在成都街头“日得百钱即闭肆下帘”的老人，是我们邛崃最硬核的文化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