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探望老父
入夏迎来首轮酷暑，我心里时时牵挂独自和弟弟一家同住的八十四岁老父亲，一早约好网约车，赶回中平村高堆子的娘家探望他。母亲离世，转眼已是十五个年头。
父亲年逾八四，头脑有些糊涂，电话既不会接，也不会拨。平日里弟弟、弟媳外出务工，偌大宅院，只剩他一人守着。连日高温，我放心不下，急匆匆往老家赶，谁知到了门前，院门紧锁，铁将军把门。门口的小黄狗起初冲着我狂吠两声，见我反复叩门无人应答，也懒得闹腾，趴到地上纳凉去了。
院墙一侧，是父亲亲手搭的景致：三节竹筒扎成长方形吊篮，墙面钉两枚水泥钉，用麻绳将竹篮悬于墙头。篮中一盆铜钱草翠色欲滴，一丛文竹枝叶纤柔，绿意温润发亮。
抬眼细看父亲亲手打理的小花园，花圃四围别有巧思。他把褐色啤酒瓶瓶口朝下埋入土中，每隔一段距离，穿插两只浅色酒瓶点缀，做成别致花围。园里种的皆是皮实好养的寻常花草，四季更迭，总有繁花次第绽放。深处石榴开得热烈似火，灼灼花色宛若悬空烈日，似要消解漫天暑气；近旁栀子花素白洁净，清浅暗香随风漫开。
父亲壮年时日日耕耘田地。前年我们心疼他操劳一生，将家中承包地全数转租给种植大户。他却辗转托人说好话，硬是把家门口一亩田地要了回来。院外原本有块空地，是弟弟平日里停车所用，父亲便在屋侧竹丛边平整出一方平地供弟弟停车，把这片空地改造成花园。屋后大片林盘，他养了二十只鸡鸭，数只鸭子。栽下苹果、柚子几株果树，又因地制宜种下两串葡萄。
父亲一辈子恋着土地，三百六十五天总在园中忙碌，从不去茶馆消遣，更摸不透四川人常打的麻将。从前只知他埋头劳作，今日亲眼见他巧手布置花草，才恍然发觉，原来父亲心中，也藏着独一份诗情画意。
院内寻不见父亲身影，我走到隔壁寻五婶打听。五婶说清晨还看见他背着药桶，给园子除虫；一旁三叔也搭腔，说父亲骑车去镇上买农药了。
父亲天生闲不住，这般烈日当头也不肯歇息片刻。我心底又心疼，又生出几分无奈。无处可去，我便坐在五婶家闲谈，静静等候父亲归来。
约莫半个时辰，老式自行车穿过院坝，只留给我一道匆匆背影。我在屋内连声呼喊“爸”，奈何父亲耳聋多年，寻常音量全然听不见。我快步追至门前，扬声告诉他：“爸，我回来看您了。”
父亲停好车，转身进屋立刻搬出电风扇，催我坐下吹风解暑。我静坐纳凉，他守在一旁絮絮叨叨，先是问我上次带回去的菜籽油是否吃完，没过多久，又念叨地里玉米即将成熟，回头让弟媳李敏给我捎些新鲜苞谷。
起初我耐心陪他闲话邻里琐事，后来忍不住翻看手机，只淡淡应声“嗯”“是啊”。可父亲半点不曾失落，依旧兴致盎然，一桩桩细碎家常细细说与我听。我心里清楚，只要女儿陪在身侧，他便满心欢喜。
闲谈之际，他忽然提起称体重的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前几日称，我只剩九十八斤了。”祖父生前身形单薄，肠胃虚弱，稍有不慎便腹泻，父亲总觉得自己遗传了这般清瘦体质。转瞬他又自我宽慰：“人到老来，身形本就会收缩变矮。”
唯有我和弟弟一家知晓内情：两年前父亲做过食道肿瘤切除手术，我们一直隐瞒病情，不敢告知他真相。万幸术后恢复平稳，病灶从未复发，他日日自在舒心，无半分心事。外人只看见他身形清瘦，却不知他食量极大，一顿饭的饭量，够我吃上一整天。我们始终不敢父亲患过癌，只盼这份沉重的隐忧，永远不必让他知晓，愿他岁岁无忧。
惟愿老父亲往后岁月安稳平和，余生再无病痛缠身。惟愿上天垂怜，成全我这微小朴素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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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3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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