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块一天，他们挤进「最低成本生活系统」

吉福斯

在山东西南部一座小镇，105 国道旁有家“六毛网吧”，24小时上网只要 14.4 元。免费洗澡、洗衣服，电竞椅放平就能睡觉；中午10块钱一顿大锅饭，有肉有菜，没钱也能跟着吃一口。

来这里的人，很多有着相似的境遇：人到中年，生意失败、失业、负债，或与家庭断裂。他们看见老板的直播，带着行李从各地跑来，想获得一次生活的喘息。在这里，他们可以做游戏代练，一天挣100元，再支付网费和饭钱。

老板也是为了生存，低价引流，自救没有顾客的网吧。他们构建了一个最低成本的庇护所：先睡觉，吃饭，整理好自己，再想办法回到生活里去。作者 姜婉茹

最低成本生活系统

夜里十点，镇上牛肉板面店收了摊，105国道还醒着。运木材、水泥包、钢板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男装、婚介所、幼儿园，再往前几个门脸，卖寿衣和花圈。

这条路是小镇的中心，交叉路口有栋三层小楼，立着巨大的蓝色招牌：“争做全国最便宜的网咖……”很多顾客第一次在抖音上刷到它，都以为是骗人的——6毛一小时，电费都不够。

深夜的6毛网吧。

这家网吧开了十多年，去年差点关门。老板叫老王，38岁。他结婚后开始经营，一直不怎么赚钱，又开了家超市，亏了四五十万，车也卖了。老婆带三个孩子，守着网吧，他去北京干代驾。去年女儿上了高中，老婆顾不过来。老王回来，面临一个选择：关掉网吧，还是继续干。

网吧设备要一直更新，1.5万买的电脑，一年之后就折损价值三分之一。等投资硬件的钱慢慢回本，附近可能又开了一家新网吧，设备更好，就轮到对方赚钱。镇上原本有三家网吧，已经倒闭了一家。

据中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数据，2025年中国网吧经营主体达12.26万家，两年内增长了至少4万家。但这不意味着网吧重新成了好生意，文旅部数据显示，平均到单店，年收入反而从2024年的约21.6万元下降到约19.7万元。

想活下去，得吸引人来。上网的人对价格敏感，“就算3块一小时，他们都上不起。”去年老王决定，把35台机器定价为6毛一小时，先赔一点钱。

6毛区。

在社交媒体上，每小时网费低于1元的，常被称为“人民的网吧”，评论区都在问地址。一个纪录片拍摄了贵州的一家“六毛网吧”，播放超过千万次，网友叫它“最后的避风港”。

那家老板开直播，有的大哥一晚上能刷8轮礼物，请全网吧的人吃“大锅饭”、喝红牛，还有人找他们做游戏代练，创建了一套低价网费、直播打赏、游戏接单的网吧生态。

老王也拍视频、搞直播，起初对着镜头说话结结巴巴，两分钟的视频要拍好几遍。老王的直播间没有多少人看，打赏不多，但短视频发了六十多个，空荡荡的网吧慢慢来了外地人。

老王在直播。

第一个顾客是看了老王的视频，从江苏跑了七八百公里来“投奔”。老王买了一桌酒菜，给他接风。他一待，就是8个月。还有个戴眼镜的兄弟，靠刷手机广告过活，过来后借老王和其他客人的手机一起刷，一天勉强挣个三四十块。

一个多月前，一个山西小伙还在老家上网，一两块一小时，每隔几天，总能刷到老王的网吧，连着几天直播，看老王每天介绍机器、搬水、扫地，不像假的，才决定过来。有个之前在安徽淮北上网的客人，白天网费要一小时三四块，一次他接单做空调清洗临时工，路上听司机提了一嘴6毛网吧，当即改道来老王这里。

河北、安徽来的最多，也有四川、江苏、青海人，甚至有人从广西骑车过来。现在大厅和包厢里150多台电脑，上座率80%–90%。到了晚上，从窗户能看到二楼的大厅，粉、黄、绿、红、蓝，电脑主机的五彩光色不断变幻，几十上百个男人坐在光里面，很安静，有人裹着夏凉被睡着了，耳机还挂在耳朵上。

没钱的人想省房租，老王买了一批带腿托、能放平椅背的电竞沙发椅，让他们在这里过夜。或者由他带着在镇上租房，找二三百块、没有押金的低价房。

他搭建的这套“最低成本生活系统”，提供10元一顿的大锅饭，一荤一素，米饭馒头管饱。他老婆和岳母得忙一上午，30个人吃饭收上来300块，去超市买菜花200多。洗衣、洗澡也免费，为了洗厚衣服，老王又添置了一台13公斤的大容量洗衣机，连洗衣粉都包。

天台的晾衣绳。

简易淋浴水管。

实在没钱的，“系统”还提供一点游戏代练单子。高级游戏账号价值几千到数万元，单主大哥不敢把账号交给陌生人，一旦开挂作弊，账号就会被封。但老王的实体网吧跑不了，出了问题他赔钱担保。

老王去对接单子，不抽成，等着顾客挣了钱，把它们变成每天14.4块的网费交回来。6毛区的低价，也带动高配区的上座率——排不上6毛的机器，就先上个9毛的。还有1-3元的，最豪华的是99元一天的单人包厢，一小时4元多。

不差钱的，会选择住他改造的“挂壁房”。客流有了，饮料零食的消费，也能赚点。老王不停添置电脑，亲戚帮衬着，投资了70多万。规模是大了，成本也跟着涨，请不起服务人员，只找了一个大爷兼职保洁，家人的时间也都搭进来。

老板娘做大锅饭。

吃饭时间。

从乐园到工位

一个光头大哥，在网吧住了两个月，找老王借了1500元，结果直接消失，把他拉黑了。有的新人刚来网吧半个月，就被刚认识的老乡骗走了七八十块。后来，老王在吧台上贴了告示：概不赊账，免开尊口。

客人不管这些，丢下一句“先帮我开机”，就回机位去。老王还是得掏出本子，给对方记上时长——不赊账，他们就打不了游戏单子挣钱，交不上网费。

老王知道，很多人是需要一个地方过渡。之前开超市赔光了积蓄，他去北京做代驾，报名考试花了八九百，买电动折叠车四千多，找哥们儿借钱，才交上房租和押金。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打底，累到骑着代驾车睡着摔倒。网吧也曾是他的庇护所，交十五块钱，被收留过夜。有个老板还帮他给电动车充电，倒上一杯热水。

在老王的网吧里，有人揣着最后100多块进门，但几乎没有人会主动诉苦。包月的网费一周一充，不时欠账，到了饭点不动，喊吃饭又不好意思，阿强是这样被发现的。他在“6毛区”已经住了近11个月，靠打《传奇》为生。

阿强在打怪挣钱。

他直接住在网吧。

电竞椅后面，放了衣架、矿泉水等生活物资。

这种日子他过了5年。之前在安徽淮北老家上网，专挑便宜的通宵时段，白天9.9元买洗浴场的澡票，在大厅睡觉，一天成本大约50元。老王这里，生存成本被压到了25元。

在现实里打工，他干过铁道旁挖石子的日结，按挖多少米算钱，手磨出了血泡，才挣一百多，还被工头嫌慢。灯饰厂、服装厂、电子厂都进过，"一坐到厂里就感觉特别压抑"。

年轻时，游戏世界没有现实中的暗淡，一款武侠游戏可以打8年。阿强带领一个小团队每天刷副本、打马贼，最新的装备要有，最靓的时装要买。游戏里面可以拜师、结婚，大家边玩边聊，一玩玩一天。

“再也回不去了”，后来很多游戏都开始变味，每天刷经验、点修炼、升级、看排行榜，任务多到做不完，特别耗时间，玩游戏比上班还累。为了面子，买完时装，还要染色，给宠物升个级，一晚上就能花掉几千块钱。他往一个号里投过两万块，最后三千块卖了。

游戏成了现实的模拟系统，账号成了数字资产。阿强说，游戏里面也是等级森严，他是最底层的“散人”，靠打材料、元宝和装备卖钱；游戏主播和行会管理层利润多一些；最顶层是有钱大哥，游戏的物价建立在大哥的消费欲上，有些私服里甚至全是请来的演员，大哥花钱买快感，其他人都是“陪玩NPC”。

现在他的一天这样度过：跑三个区，十二个小时，挣一百多块。睡过了或者哪个区物价不高，就少跑一个，挣六七十。他三十多岁，晕3D，打不了当下最火的《三角洲》单子，就玩十多年前的老游戏，挣钱越来越难，以前行情好时，一天可以挣160。

对他来说，现实和游戏里一样，“现实中当牛马，网络里当牛马。”

网吧很少人说话，但是最近半个月，来了一个特别吵的人，每晚开游戏直播，数他喊得最响。他是草薙烈，41岁，有6万粉丝，每晚直播打《拳皇97》。小时候他去别的镇上打游戏，一人单挑全街机厅。不知不觉，身后就多了两三层人围着看。他最喜欢用草薙京这个角色，长得帅，还是主角。

草薙烈直播打《拳皇 97》。

现在打游戏成了工作，“少年心已经死了，你要面对生活，就抹掉了”。他每天琢磨着赢得华丽，或者输得有节目效果。他清楚：观众爱看他赢，也爱看他挨打，就当看个乐子，阴阳怪气的弹幕满屏飘——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小草在挨揍。

有一回被人线上15比0打败，相当于被“剃光头”，于是他真的把头剃了。另一次赢了，结果大哥说他欺负人，又是他剃光头，剃完能拿点儿奖金。他把直播理解成演员工作，“都是为了事业”。

他之前在广东佛山做贸易，也有过月入两三万的时候。后来投资失败，又赌了些钱，背上债务。妻子回了娘家，在他拿出还债方案之前，7年里不肯跟他对话。前段时间，母亲中风摔断了髋关节，丧失了自理能力。

在佛山的房租水电，每月一千七八，他刷到老王的六毛网吧，就退掉房子，卖了电瓶车，又花了几百块钱，坐火车过来。目的很明确——把生活成本压到最低。靠打游戏赚钱不稳定，他每天焦虑，凑母亲住养老院的钱。

阿烈和老王互当摄影师，最近阿烈开始拍自己的真实生活，怕每天都发游戏视频，粉丝失去新鲜感。老王在互联网上做号已经一年多了，请不起会拍摄剪辑的人，没什么流量，一共赚到过2400块，接的代练单子，也不够顾客分。老王免了阿烈的网费，餐费先赊账，彼此把成本都压到最低。

草薙烈在网吧附近租了房子，270块一个月。

最小的计划

老王的一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刷五个厕所，给冰柜补货，擦鼠标键盘，捡空瓶。白天守吧台，谁的机器出问题、谁买饮料谁续费都找他；妻子给三四十个人做大锅饭，买菜、洗菜、切菜，两三天就能吃完一袋大米，电饭煲不够用，买了蒸饭车。饭后刷碗，晚上去接三个孩子放学，回家再辅导作业，两口子忙到没空吵架。

每天中午，老王挨个去座位上，统计吃大锅饭的人。问吃饭不？没钱的人就不说话。这里的规矩：不说话就是吃，不用给钱，直接记上数。之前有一个在工地干活的兄弟，被包工头坑了工资，身无分文，在网吧免费吃了十多天。

实在没钱的人，老王也介绍过镇上的日结工作：快递分拣员，12个小时180元；机械厂临时工，一天150元，一个月5000元左右，包吃包住。但绝大多数网吧兄弟不愿意干，要么身体受不了重体力活，要么不想被工厂约束。

网吧人来人往，本地人大多下了班，来玩三四个小时就走；外地来的，有人待十天半个月，有人待一年。有个“高材生”，等面试的间隙，在网吧住了一个月。他后来又回过网吧两次，这种有技能的人大多会离开网吧，后来他去了济南的高中做物理老师。

一个做厨师的顾客，已经结婚生子，孩子正在上学，一家人的开销都压在他身上，每个月挣七八千块钱也不够花。工作不如意，又和老婆生气，他就来网吧躲一阵儿，休息好了，继续找工作。

还有些人出去干保安、外卖、进厂，受不了管理、被主管说、扣工资、吃差评、身体扛不住，就先回网吧，说“还得再过渡一下”。

过年的时候，有三四十个人留在网吧，就一起吃了年夜饭。早期每从外地来一个兄弟，老王都要弄一桌热菜，有时一天流水才几百，吃饭喝酒就花掉两三百。直到出了一件事，一个安徽兄弟住了挺久，父亲和妻子找了过来，在大厅里劝他回家，孩子才一岁多。他不走，把父亲拉黑了，这位父亲求助老王。

老王说自己请安徽兄弟吃饭，劝他负责任，对方没听。最后因为会员费不能退，跟老王起了争执，把大锅饭举报了。老王很快补了营业执照，从那以后，就很少请陌生顾客吃饭了。

网吧有150多台电脑。

老王跟直播间的人聊天。

有一个客人专门过来找他取经，想学着开网吧。老王给他算了一笔账：150 台电脑加上装修、办证等杂费，少说也砸进去两三百万；如果搞轻投资，只买二三十台机器，那一点钱都挣不着，没必要开。设备折旧快，利润很可能赶不上贬值的速度。还要考虑白班、夜班加上保洁，最少得请三四个人，老王的解决方法，是靠自己和家人顶上。客人听完觉得干不了，打消念头回家了。

但是老王没有选择，钱已经投进了网吧。年轻时，他想挣大钱、开豪车。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背着三十年的房贷，还欠着11万设备款要还，只想着网吧的机器有人玩，先维持着，能干下去就行。

曾经的梦想碎掉之后，很多人都退回了可即时满足的最小生存单元，欲望被压缩成了网吧不倒闭，或者一碗泡面、一包烟、一张可以安睡整夜的电竞椅。

在网吧里休息的人。

阿强只会去想“今天”，把网费和饭钱挣出来，就能开机、最低能耗地生活，明天吃饭，就是明天再说。长远的愿望被悬置，比如找一个媳妇儿，他觉得不切实际。在老家的县城结婚，最起码也要三四十万，还得在镇上有房子。撑到年底，他想靠打代练存下1万块钱，回老家去，把满院子的荒草清一清。

阿毛不想聊未来，他以前有过清晰的计划——先在工厂干5年，攒钱开一家水果店，成家立业。结果被厂领导针对，同事集体辞职；跑外卖、送快递攒了点钱，跟朋友合伙开饭店，信用卡刷了十几万，赔了；后来干商场物业的外包岗，每个月四五千，几个月之后被老板的亲戚顶了；婚结了，又离了。接连的倒霉让他对计划失去了兴趣。

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在网吧过完今年再说，“吃饭喝水有就行了，还有啥不满足的”。在这里，他靠接“三角洲行动”的跑刀单子挣生活费，打几小时就站起来，去天台上看看远处的树。只要有单就接着，没单的时候，还得去维护一下跟大哥的关系。生活里最大的情绪起伏，就是偶尔接一个大单子。

阿毛喜欢这种不用线下跟人接触的生活，每个人盯着自己的屏幕，沉入游戏世界，只有键盘、鼠标、空调、排风扇在响。戴上入耳式的降噪耳机，放音乐，外面再套上网吧的头戴式耳机，就能隔绝外界的声音。 “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儿，人生慢慢地就变了”。

网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