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当年蓬安柳树的那些舞狮人,其中有的人在外面当上了大老板,还养了小婆娘,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快活,所以哪里还有闲心重操旧业走村串户再去舞狮挣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小钱呢..........
耍狮子
邓四平/文图
狮乃百兽之王。不怒自威。
小时候,故乡的一些寺庙门前,大多都会傲然屹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昂首挺胸,怒目圆睁,状若仰天长啸,又似俯瞰山河,气势雄伟,威震一方。
母亲信佛。小时候,我常常跟着母亲到寺庙里去拜观音。母亲在寺庙里拜观音的时候,我便悄悄溜出寺庙,跑到寺庙门边爬上石狮,跨上狮背,把石狮当着马儿来骑,或者从石狮背上跳下来,用手去拨弄石狮嘴里含着的石珠,觉得很是有趣和好玩。等到母亲拜完菩萨从寺庙里出来,往往大惊失色地骂道:“快点下来,快点下来,这些石狮都是神仙的坐骑,凡人骑不得,骑了狮子肚儿要痛。”有人说,门前安放石狮有镇宅辟邪的作用,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就会害怕,就不敢进门害人了。
每到逢年过节之时,故乡的乡村就要耍狮子。耍狮子其实就是舞狮,这是一种流行于乡村的民间娱乐节目,现在被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正月里,一般过了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每逢逢场天,舞狮人便会来到永兴场上舞狮拜年。舞狮人在每个摊位前摇头摆尾地跳来跳去,笑和尚笑眯眯地摇动着破破破烂烂的蒲扇,给摆摊做生意的人递上一张财神像,嘴里说着“恭喜恭喜,恭喜发财!”摆摊子的人就会笑眯眯地拿出五角钱或者一块钱来打发给舞狮人和笑和尚。那时候,蓬安柳树公社的舞狮队最为出名。舞狮队大致有三至五人乃至七八人不等。其中两人负责舞狮,一前一后,匍匐着身子,藏在一张花花绿绿的涂满油彩的花布下面,两边各有一块花布环绕,算是狮身。屁股后面也镶有一块花布,算是狮尾。狮头则制作得复杂一些,用竹篾和木条编制绑扎而成,在外面蒙上同样一块涂抹得花花绿绿的布,算是狮头。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狮眼,不知用什么制作而成,黑黑的长睫毛,圆圆的大眼球,忽闪忽闪,活灵活现。另有一位专门负责逗狮的人,叫做“笑和尚”,头戴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很大很大的头盔,头盔用白色红色的油彩涂抹得花花绿绿,极为夸张的大眼睛,十分小巧的短鼻子,放肆憨笑的大嘴巴,看上去憨态可掬,滑稽可笑。舞狮时,“笑和尚”手中拿一把破破烂烂的大蒲扇,时而摇扇欢天喜地,时而抓耳挠腮左蹿右跳,时而抚摩狮身哈哈大笑,时而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恼羞成怒,时而从狮身上抓出一个虱子放进嘴里大嚼,时而扮出各种怪相挑逗围观群众,让人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舞狮的队伍一般还有几个敲打锣鼓的乐师,锣鼓敲得“咚咚咚”,铙儿钹儿撞得“叮叮当当”,仿佛道士做道场,乐师们敲打着也许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名字和节奏的鼓点,跟随着人群和舞动的狮子一道前行。那时候,正月里,只要一听见哪家人户门口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那大致就是舞狮人拜年来了。
最令人难忘的是1980年正月里的一个逢场天,走村串户的柳树公社舞狮队来到了永兴场。我亲眼看见公社武装部长郑德高掏出五块钱递给舞狮队的负责人,叫舞狮人舞一场狮子给大家乐呵乐呵。舞狮人笑呵呵地接过五块钱,口里连连称谢:“要得!要得!谢谢部长,谢谢部长!部长耿直!部长大方!部长步步高升,部长身体健康!”说完,舞狮人像是孙猴子得了王母娘娘赏赐的蟠桃一样欢天喜地,人山人海的人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舞狮队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让表演顺利进行,公社专门派了两三个维持秩序的人,一人挑来一大箩生石灰,在坝子的平地上撒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圆圈,圈子里是舞狮的场地,圈子外是观众的场地,任何人都不得越线。舞狮人先在平地上表演了腾、挪、跳、跃等等一些普通的动作。大家便大声武气地叫嚷着要求表演绝技。舞狮人于是临时从附近人家借来六张八仙桌,一把太师椅,最下面摆三张八仙桌,在三张八仙桌上摆两张八仙桌,最上面摆放一张八仙桌,然后又在八仙桌上再端端正正地摆上一把太师椅。看上去就像是摆成了一个宝塔的形状。“笑和尚”端坐在太师椅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舞狮人从平地上突然腾跃而起,一层一层地往上跳,整个桌子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瞬间就会垮塌一般,但舞狮人却并不慌张,竟然在八仙桌的四角腾挪跳跃,做出各种精彩的动作。等到桌子重新恢复平稳,舞狮人又跳上高一层的桌子,向坐在太师椅上的“笑和尚”作揖磕头。“笑和尚”突然笑嘻嘻地从太师椅上跳下来骑到狮子背上,用破烂的蒲扇驱赶着狮子绕着太师椅转圈圈,最后“笑和尚”跳下狮背,又将破烂的大蒲扇插进腰间的腰带,单手撑在太师椅的椅靠背上表演起了“金鸡独立”、“鹞子翻山”、“鲤鱼打挺”、“猴子拜寿”、“观音坐莲”、“八角搬枣”等等精彩的动作。舞狮人也在最高一层的八仙桌上与“笑和尚”一起共舞,围观的人群中,很多观众都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巴,脑壳伸得老长老长地看八仙桌上的人舞狮。“笑和尚”突然一个“鹞子翻山”直接从三层高的八仙桌上跳落到平地上,恍然大悟的人群仿佛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过来一般,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喝彩声,犹如海啸,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小时候的我常常盼望着过年,更盼望着正月初五之后柳树公社的舞狮队快点到来。很多时候,看了很多场表演,我依旧兴犹未尽,于是干脆就跟在舞狮人的身后,跟上几个村庄几十里地,去看他们挨家挨户耍狮子。常常看到下午时分,饥肠辘辘,天色已晚,我才意犹未尽地赶回家去。
大约是在1981年,我7岁,这一年的正月间,柳树公社的舞狮队又来到永兴场舞狮。先是在街上舞,后来又到五通村龙二娃的院子里舞。我先是在街上看,然后跟在舞狮队的后面又跑到五通村去看。谁知我在田埂上跑得太快,一下跌了个倒栽葱,脑壳插进田埂旁边的冬水田里,幸好被刚好路过的邓怀荣看见了,他跑上来抓住我的两只脚,将我从冬水田里扯了出来。要不是他救我,我这一生也就只能享年7岁了。这真算是大难不死,侥幸躲过一劫。有没有后福不敢说,但至少感谢阎王不收之恩。
往事如歌,岁月如烟。一晃很多年过去,如今,已经很少再能看见柳树公社那些舞狮人精彩的舞狮表演了。听说当年那些舞狮人早就跑到广东深圳、浙江温州等地打工挣钱去了,其中有的人还在外面开了厂,当上了大老板,还养了小婆娘,日子过得无比逍遥快活,所以哪里还有闲心重操旧业走村串户再去舞狮挣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小钱呢。
记忆里,睡梦中,那花花绿绿的狮子,那憨态可掬的“笑和尚”,那行头简单的锣鼓队,还有那高高矗立的八仙桌和太师椅,以及那些精彩刺激的舞狮场景,尽管渐行渐远,但却都早已铭刻在了我的心灵深处,永远也挥之不去了。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看见那样精彩而有趣的舞狮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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