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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时落笔,心有闲光
文/飘泊游子
周身漫上来的困意是缓慢沉坠的,像整个人浸在温吞绵软的温水里,眼皮重得抬不起,太阳穴隐隐浮着一层乏,连指尖都懒怠,不想抬,不愿动。窗外的光淡得朦胧,落在桌面,细碎光斑晃得人愈发昏沉,脑海里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纱,浑浑噩噩,只想闭着眼放空一切。
可奇怪的是,身体越是倦怠松弛,心底那股想要书写的念头,反倒愈发执拗地翻涌起来。
无数细碎、零散、毫无章法的念头在胸腔里来回冲撞,没有主线,没有逻辑,东一点,西一片。忽而想起昨日擦肩而过陌生人淡淡的眉眼,忽而惦念许久未曾抵达的远方,忽而陷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怅惘里,忽而又生出一点细碎微小的欢喜。千头万绪缠绕成一团乱麻,堵在心口,迫切地想寻一处出口,把这些漂浮不定的情绪尽数安放。
可当真拿起念想里无形的笔,却又骤然失语。所有纷乱的思绪骤然卡壳,抓不住任何完整的片段,想描摹心绪,却找不到合适的字句;想梳理心事,却分不清悲喜轻重。一种割裂感牢牢裹住我:肉体渴望沉睡休憩,灵魂却清醒敏感,执拗地想要倾诉;内心盛满万千情绪,可表达的通道却被一层薄雾阻隔,只剩满心说不清的滞涩与茫然。
我静静和这份矛盾对峙,慢慢向内审视自己的心境。平日里行走人间,我总下意识地规整自我。工作时要思路清晰,待人时要情绪得体,独处时也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通透,我长久以来排斥内心的混乱,认定杂乱无章的思绪是浮躁、是空虚,是内心不够安定的证明。我总期盼自己时时刻刻心如明镜,悲欢分明,凡事皆能理出清晰脉络,万事皆可从容落笔成文。
可此刻沉落的困意,一团无序的心事,无声击碎了我长久以来对“完美心境”的执念。
人的心从来不是条理分明的书卷,而是一片无人修剪的野林。有蓬勃新生的嫩芽,有枯萎零落的枯叶,有交错缠绕的藤蔓,也有悄然蛰伏的薄雾。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绪,从来不是心灵的瑕疵,恰恰是我真实活着的证明。
白日里神经长久紧绷,我们被迫过滤掉太多微弱的感知。压抑转瞬即逝的柔软,掩藏无端滋生的忧愁,搁置微不足道的心动,将所有细碎情绪全部收纳、封存,逼着自己麻木冷静,只留下实用、理性的那一面去应对世间琐碎。而此刻突如其来的困倦,是紧绷的精神终于卸下防备,身体主动发出休憩的讯号;那份无处安放的书写欲,是被压抑许久的本心挣脱束缚,迫切地想要看见自己、读懂自己。
我细细感受心底翻涌的躁动与无力。渴望记录,是不愿辜负当下鲜活的感知;无从下笔,是情绪过于庞杂,无法被单薄的文字轻易概括。不必责怪自己思绪混乱,不必焦虑脑中一片混沌,更不必因为写不出完整的文字,便认定此刻的心境毫无意义。
世间万物本就少有恒久规整。流云聚散无定,晚风来去无形,江河蜿蜒曲折,四季更迭交错,大自然从不会强求一切井然有序,人心又凭什么时刻澄澈干净?混沌不是沉沦,迷茫并非空洞,疲惫也绝非虚度。半醒半困、思绪纷杂的时刻,是独属于心灵的留白,是难得与自我独处的契机。
我任由困意包裹四肢,不再强迫自己强行梳理纷乱的心事,也不再执着于一定要写下完整动人的文字。那些零散漂浮的情绪,不必急着捕捉,不必强行归类,不必用条条框框束缚。心里有万千杂念也好,提笔无言也罢,都是此刻最真实的我。
我们总执着于深刻通透的感悟,执着于完整流畅的表达,执着于清醒自持的模样,却常常忽略接纳自我的所有模样。接纳身体与生俱来的疲惫,包容内心毫无逻辑的纷乱,允许自己拥有一段想诉说却无从开口的时光,是与自我和解最温柔的方式。
困意依旧层层叠叠笼罩着我,心底那些杂乱细碎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不再焦躁冲撞,只轻轻漂浮在心间。不必急着落笔,不必急着诉说,不必追赶清晰的思绪。
世人总误以为,通透是时刻清醒、心绪澄澈,是凡事皆有答案,所思皆能成文。可真正与自我和解的智慧,恰恰藏在这些身心相悖、混沌慵懒的瞬间。人生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秩序,悲欢交错、身心拉扯才是生命常态。我们不必用标准化的清醒绑架自己,不必因一时的杂乱否定内心所有感知。
接纳困顿,包容迷茫,允许心灵拥有一段无人解读、无需言说的空白。那些写不出的千头万绪,那些昏沉倦怠的独处时刻,从来不是生命里无用的荒芜,而是灵魂悄悄沉淀、自我慢慢靠近的必经之路。坦然接纳当下所有不规整的情绪,才算读懂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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