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凉城，午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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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2000年8月上旬的事了。

    那天凉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透明，一丝杂质都没有，像是被人用清水反复洗过好几遍。风从曲河方向吹来，裹着高原特有的干爽凉意，穿过宿舍半开的窗户，拂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

    我正躺在床上犯迷糊，午睡刚醒，脑子还泡在一团浆糊里。旅馆的天花板有几道裂纹，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电话在枕头边响起铃声。是玉芬。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急促。

      “宿舍”。我翻了个身，“怎么了？”

     “我和丽君在找好车了，去石城的。你收拾一下，赶紧过来。”

    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她顿了一下，好像在转头跟丽君说话，然后又凑回话筒，“司机说，马上可以走。你快点。”

    电话挂了。我躺在床上又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玉芬和丽君，我们认识不久，都是刚大学毕业，20岁出头，从四面八方去石城的务工的，相约在一起出发。那个时候，车不好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全部家当就一个破箱子，帆布面，拉链有一半是坏的，用一根旧鞋带绑着——我老爱叫它“破箱子”。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床薄被。

     我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鞋带解开又系上，确认没散架，然后拎着它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我拖着箱子走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我穿过他们，走出过道，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头发。

这是我在凉城待的第二天。一个月前，我从老家来到这里，住进这间小旅馆宿舍，等着和其他几个人会合，然后一起进石城。来之前，我在地图上查过石城的位置，地图上就那么一个小点，当时没有导航。

    我对那个小点一无所知。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太多顾忌。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年轻，也可能只是因为——玉芬和丽君已经在街上等我了。有人同行，路再远也不那么怕。

那时候的我对石城一无所知，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说不清的期待。

    可正因为前面有光，这些苦都变得不值一提。那些颠簸、那些汗、那些被行李硌得发麻的胳膊，后来统统被忘在了脑后，记住的只有风、蓝天、草原，和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一起驶向未知时的那份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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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行李，装车

街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小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塞下四个人外加一堆行李。那是一辆二手奥拓，漆面被高原的太阳晒得褪了色，原本应该是深蓝，现在泛着一层旧旧的灰白。车身有几处划痕，右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前保险杠有一块凹痕。

多吉站在车旁边，正在整理车顶的行李架。他看起来十八九岁，个子不高，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在高原上的深棕色，眼睛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干利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玉芬和丽君已经到了。她们俩蹲在地上，身边堆着一大摊东西——箱子、编织袋、塑料桶、脸盆、晾衣架、一卷铺盖卷，零零碎碎铺了一小片，远远看去像是刚搬完家的样子。

“你来了”丽君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忙活了一阵。

“这么多东西”我走过去，看着地上那摊“家当”，有点发愣。

“我们俩的都在这里了”。玉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箱子呢？”

我把破箱子拎过来，放在那堆东西旁边。箱子在阳光底下显得更破了，帆布面上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多吉从车上跳下来，朝我点了点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上车再说。现在先搬东西。”

他说完就弯腰开始干活。手脚利落得像是做过一百次——先挑最大的几个编织袋，用绳子往车顶行李架上捆，绳子拉得绷紧，打了死结又拽了拽，才放心地拍了拍手。

然后是箱子、铺盖卷、脸盆……一件一件往车顶码，码得整整齐齐，再横竖绑了几道绳子。

“车顶能放这么多？”我有点担心。

“放心”多吉拍了拍车顶，“绑得紧着呢。”

可车里面还是塞不下。

剩下的东西——三个塑料桶、几个小包、一袋子零食——全都得塞进车厢。丽君和玉芬先挤进后排，两个人侧着身，先把腿放进去，再把身子挪进去，然后一件一件地把行李往自己身边塞。腿边、身后、身侧，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了。

最滑稽的是那两个塑料桶。桶里还插着零碎物件。两个人一人怀里抱着一个桶，像抱小孩一样，动弹不得。

我坐副驾，稍微宽敞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多吉把后排递过来的小包、水壶、塑料桶一件件往我这边塞——怀里、脚下、甚至副驾车窗的窗沿上都搁了一袋饼干。最后我怀里也抱了个桶，桶里插着一把雨伞和一个手电筒。

“行了行了！”多吉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把副驾的座位往前挪了挪，给我腾出了一点腿部的空间，然后缩回自己的位置，拉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我们四个人挤在这辆小小的奥拓里，被行李包围着，手脚都动弹不得。丽君和玉芬在后排几乎看不见人了——只能看到两个塑料桶和两双眼睛。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两个人都在憋笑。

我是唯一的男生，总得让她们稍微松快点。虽然松快也松快不到哪里去。

多吉拧动钥匙，引擎“突突突”地响了几声，然后“轰”地一下启动了。他挂上挡，松开离合，奥拓缓缓驶离了街上。

窗外的凉城开始向后移动。街道、行人、商店、曲河——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像是在跟我们告别。

“走了啊。”多吉说。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了调后视镜，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

丽君抱着塑料桶，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

玉芬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坐在副驾，怀里抱着桶，桶里插着雨伞，膝盖顶着前挡风玻璃下面的台面。

“加油，奥拓！”丽君突然在后排喊了一句。

多吉咧嘴笑了，一脚油门踩下去。

奥拓“嗡”地一声，向凉城通往石城的第一座山的方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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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翻山

   出了凉城，路就开始往上走了。

   奥拓吭哧吭哧地爬着坡，引擎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嗓子眼里憋着一口气。它本来就小，再加上塞满了人和行李，爬得格外缓慢——像一头负重前行的老牛，不，像一辆负重前行的拖拉机。

   "这车劲儿也不行啊。"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高原嘛。"多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排量小，正常。"

    好像对这个状态习以为常了，换挡、给油、换挡、给油，动作娴熟得像在开自动挡。奥拓在他的操纵下虽然慢，但一直没停，一点一点地往山上拱。

路两旁的山逐渐变了模样——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视野越来越开阔。天空的颜色也在变，从康定那种清透的蓝，变成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蓝，像是有人在调色盘里多加了几滴墨水。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玉芬和丽君缩在后排，可能是刚才装车忙累了，也可能是车里太挤，坐着不舒服。她们都没说话，只听到两个塑料桶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奥拓终于爬上了山顶。

   "到了。"多吉把车靠边停下，"下来透透气。"

    我们推开车门——不，准确地说是挤出车门——腿已经麻了。高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比凉城冷了好几个度。天空低垂，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云又白又厚，一团一团地悬在头顶，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砸在脑袋上。

   我第一次站这么高的地方。

   放眼望去，草原在脚下铺展开来，起伏的草坡延伸到天边，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眼睛发涩。

   "好漂亮……"丽君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天。

    玉芬没说话，但她走远了几步，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群山，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在努力记住眼前的一切。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高原上的草原。

    兴奋、猎奇、陌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上来，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查的那些资料，想起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想起"石城"这两个字。

    我忍不住开口："多吉，石城是什么样子的？"

     多吉靠在车头，点了根烟。"石城啊。"他吐了一口烟，"比凉城小些，但也很好。县城在河谷里面，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河。房子嘛，都是那种红颜色的木头房子。人不多，但很热闹。"

   "有草原吗？"我问。

   "有。"多吉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想在草原上上班？"

   "我不知道。"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多吉把烟掐灭，"上车，走吧。"

    我们重新挤进车里。引擎再次启动，奥拓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了些，多吉换了高挡，车速提了上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草原、山坡、偶尔出现的牦牛群、零星散落的房子。

   多吉又开始说话了。他好像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聊点什么就觉得车厢太安静。

   "刚才忘了跟你们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你们到了石城，就是我的客人了。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你家在石城？"玉芬问。

   "是的，我跑车。"多吉说，"家里有辆面包车，平时拉货”。

    车厢里的气氛活络了一些。多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给我们介绍石城的风土人情。他说话带着浓浓的石城四川口音。

   "你们看。"他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的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深色的珠子，"这个天珠，是开过光的。"

   "真的？"丽君探着脑袋往前看。

   "真的。"多吉一脸得意，"戴了好多年了。

    "给你取个本地名字"多吉想了想，"你嘛，就叫卓玛"

    丽君眼睛一亮。"那她呢？"她指了指玉芬。

    多吉看了玉芬一眼。"她叫拉姆。拉姆是'仙女'的意思。"

    丽君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新名字，一直追着多吉问各种细节——"卓玛"要怎么念？"拉姆"是不是很美的意思？

    玉芬比较安静，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但她一直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车窗外的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白。奥拓驶过一片又一片草坡，穿过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村庄，像是在大地上的针脚里穿行。

    没有人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但此刻的我们，年轻、好奇、拥挤、狼狈、兴奋、无知——这些词加在一起，正好凑成一个最恰当的词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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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草原

奥拓在一处开阔的草坝子旁停了下来。

多吉踩下刹车，熄了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累了，歇一下。"

我和多吉下了车，丽君和玉芬跟着也挤了出来。四个人站在草地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脚下是绵延起伏的绿。风从远处的山脊上滑下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科木草原。"多吉说，"马城的地界，过了这里就快进石城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后来很多年里，我无数次经过科木草原，春、夏、秋、冬，晴天、雨天、雪天——但它留在记忆里的，永远是初见时的模样。

天蓝得透亮，云白得纯粹，空气清冽而凉爽。草地上野花开得正盛，白色的、黄色的，星星点点地铺展开来，像大地自己织的一块花毯。

"方便一下。"多吉说完就往远处的草丛走去。

我也跟了上去。

两个女生留在车旁边，丽君在伸懒腰，玉芬蹲下来看地上的野花。我和多吉走出好几十米远，才各自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我找了个小土坡，对着松散的泥土开始"冲刷"。

好像男生天生就有这种习惯——总喜欢对着电杆、石头、土坡之类的东西来方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图个"瞄准"的乐趣。后来我注意到，多吉也找了个灌木丛，正对着它……

完事后我们在草坝子上坐了一会儿。具体聊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草原上的牦牛，远处的雪山，接下来还有多远的路。丽君从车里翻出一包饼干，分给大家吃。

玉芬吃了两块，站起来拍了拍手。"那边有个山坡，"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丘，"我想上去看看。"

小山坡不高，但站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科木草原在脚下铺展开去，像一张绿色的大毯子被风掀起一角，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天和地在最远处融成一道灰色的线。

"真好看。"玉芬说。她站在我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去拨开，就让它们挡在脸前。

后来我才知道，丽君在下面悄悄用相机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但那张照片至到19年后才看到——那时候的我，真瘦，真帅，脸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站着一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女生。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在石城待九年。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脸颊发凉，但谁也没说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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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马城繁华

奥拓继续上路。

过了科木草原，路变得好了些。柏油路面平整了不少，多吉把车速提到七八十码，奥拓难得跑得畅快了一些。

"前面是桦树林。"多吉指着前方的山坳，"过了就进马城了。"

密密的桦树林，树冠深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奥拓穿过林间的公路，光线忽明忽暗，像是穿行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

等到光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哪……"丽君在后排轻轻吸了一口气。

整个坐落在河谷的马城，猛地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从高处望下去，河谷里密密麻麻的民居和楼房排列得整整齐齐，街道纵横交错，车流如织。河水从县城中间穿过去，河面上架着好几座桥，桥上的行人和车辆像蚂蚁一样小。

"还有这么繁华的县城？"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之前，我对马城等的全部想象就是草原、帐篷、牦牛。我从来没想过在那些连绵的雪山和草地的深处，会藏着一座这么城市。

"马城太大了！"丽君趴在后排车窗上，几乎要把脸贴到玻璃上。

"如果石城也像这么大就好了……"玉芬小声说了一句。

我盯着马城看了很久，直到奥拓拐过一个弯，县城被山体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石城和马城差不多大。"多吉像是猜到了我们的心思，"都还不错。"

"有包子米粉吗？"我问。

多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当然有！"

"那就行。"我说。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