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极简抵达崇高
―――党益民短诗《党员》的诗意解构与精神永恒
袁竹
2026年7月1日,《人民日报》第十三版“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特别报道”刊发军旅作家党益民的短诗《党员》
文学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辞藻的堆砌铺张,不是抒情的泛滥喧嚣,而是洗尽铅华后的极简留白,是返璞归真后的精神承重。真正的时代书写,总能以最朴素的笔墨,穿透浮华表象,锚定人性本真与信仰内核。
2026年7月1日,《人民日报》第十三版“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特别报道”刊发军旅作家党益民的短诗《党员》,三十四行短章,无激昂、无铺陈的克制笔法,立足天山苍茫底色,聚焦戍边生死抉择与半生孤寂守望,将退役军人陈俊贵四十余年守护忠魂的平凡壮举,熔铸为一曲直抵人心的信仰赞歌。
在红色文学创作的谱系中,多数作品惯于以宏大叙事描摹英雄壮举,用跌宕传奇、热血冲锋、轰轰烈烈的抗争场景塑造党员形象,建构起磅礴震撼的审美范式。《党员》则跳出这一创作窠臼,开辟出“以微见宏、以静证忠、以简载道”的差异化审美路径。诗人摒弃所有刻意的抒情与夸张,独取雪山绝境的一枚馒头、戈壁荒原的一百六十八座墓碑、岁月长河的两鬓霜白等寻常意象,于细微肌理中萃取赤诚,于静默时光里淬炼担当。极简的文字之下,是厚重如山的信仰;平凡的叙事之中,是亘古不变的初心。细读全诗,极简绝非单薄,留白绝非空洞,诗人以白描为骨、以真实为魂、以岁月为韵,完成了对“党员”身份的重塑,让藏于时光深处的平凡崇高,穿透文本壁垒,抵达人心最柔软、最敬畏的精神高地。
本文将以横向诗评参照、纵向诗作对读为双重研究维度,结合文本细读、意象解构与时代观照,层层拆解《党员》的艺术匠心与精神内核,解锁这首极简短诗的精神与艺术价值。
一、符号返璞:生死让渡中,回归党员初心的本真底色
长久以来,红色叙事对党员形象的塑造,始终固化着“逆行冲锋、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的显性英雄范式。危难关头的奋勇、家国大义前的决绝、绝境险处的担当,构成了大众认知中党员精神的核心图景。这种外放、热烈、磅礴的英雄书写,铸就了红色文学的精神丰碑。党益民的《党员》,实现了红色叙事的珍贵突围与审美破壁。这首诗将党员初心从“高光壮举”拉回“人性本真”,从“刻意彰显”归于“信仰自觉”。诗人用最克制的笔墨告诉读者:真正的党员信仰,不止于奋勇奔赴,也在于自我舍弃;不止于抗争之勇,也在于生死让渡。冲锋是向外突围的英雄壮举,是众人可见的热血担当;而让渡是向内归零的信仰抉择,是根植骨髓的身份自觉,后者更纯粹、更赤诚、更能诠释党员身份的本源内核。诗歌的精神底色,根植于一段无需艺术虚构、自带千钧重量的戍边往事。冰封雪覆的天山绝境,断路封山、寸步难行,四个战士仅凭二十枚馒头苦苦支撑三日,最后一枚馒头,成为维系生命的唯一希望、绝境求生的唯一可能。生死临界的终极考验面前,三位党员以一句朴素的九字箴言,完成了震撼人心的信仰抉择:“因为我们三个是党员。”无豪言壮语铺垫,无悲情修辞渲染,无慷慨姿态加持,短短九字,平淡如水却重逾千钧。这不是制度约束的被动服从,不是走投无路的无奈妥协,而是刻入血脉的使命觉醒,是融入骨髓的身份自持。三位党员以凡人之躯摒弃求生本能,以初心信仰扛起殉道之责,在生死一瞬,用自我牺牲诠释了“党员”二字的终极含义。诗人以极致清冷的白描笔法,完成了对党员身份的印证。一次逆本能的生死让渡,击穿了所有符号化的刻板标签,褪去了所有仪式化的精神浮华,让党员初心回归最纯粹、最硬核、最动人的本真模样,为全诗的精神建构筑牢了最坚实的内核根基。
二、横向佐证:学界诗评视域下的极简叙事匠心
党益民的微型诗创作,素来以“极简留白、以小见大、以实载魂”为核心艺术特质,这一创作风格,已被学界广泛认可。解读《党员》的艺术肌理,不能脱离现有研究成果的横向参照,寒山石(崔利民)与王永的评论,为这首短诗的审美解码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让文本解读跳出主观感悟,兼具学术深度与审美精度。寒山石(崔利民)的《高原歌者的生命情怀》上、中、下三篇系列评论,是国内研究党益民微型诗最系统的核心成果。三篇评论构建起完整的研究体系,将党益民的雪域题材诗作细化为七大维度,从语言淬炼的精妙技法、留白艺术的审美张力、意象建构的精神隐喻,到文本内核的生命情怀、戍边精神的价值表达,完成了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的专业阐发。寒山石在研究中精准界定了党益民诗歌“淡语藏深意、简笔载厚情、留白胜繁言”的核心特质,指出其诗作始终摒弃刻意的抒情造势,坚持以真实境遇为底色、以朴素语言为载体、以无声坚守为内核,于极简文本中承载厚重的家国情怀与戍边信仰。这一精准论断,恰好完美适配《党员》的创作特质。全诗无一句颂赞,无一处铺陈,无一丝煽情,纯粹以白描叙事、冰冷数字、静默意象建构文本,正是寒山石所界定的“极简落笔、极致留白、至真载道”的典型创作范式。王永(云为诗留)的《高原诗语——党益民微型诗赏鉴》,则以更细腻的技法视角拆解其诗歌美学,独创“炼字、炼句、炼意”的三维赏析体系,将党益民全部微型诗作细化为六大类别,逐首逐句精细拆解、深度品析,精准捕捉其“文字至简、意蕴至繁、格局至大”的艺术共性。王永指出,党益民的诗歌从无废字冗句,每一个字词、每一组意象、每一处留白,皆为表意服务,看似平淡质朴的文字背后,藏着层层递进的哲思与举重若轻的匠心。观《党员》全诗,三十四行诗句字字凝练、句句精准,无一字多余、无一句空泛,从“一枚馒头”的微观意象,到“四十载风霜”的宏观岁月,文字极简却表意无穷。由此可见,《党员》的极简叙事并非偶然的即兴创作,而是党益民长期深耕雪域题材、淬炼文字功力的必然成果,是其成熟创作范式的极致呈现,极简笔墨之下,是经年沉淀的精深匠心。
三、纵向对读:同体裁诗作谱系中的精神进阶与审美突破
若说横向诗评界定了《党员》的艺术合规性与技法成熟度,那么纵向对照党益民《雪山上的脚印》诗集中的同体裁、同题材短诗,便能清晰窥见这首作品的叙事创新、视角突破与精神进阶。诗人以一贯的雪域戍边为创作母题,却在不同诗作中完成了审美迭代,形成极具张力的文本互文与精神互补。《一个兵的两座坟茔》是党益民极简短诗的经典之作,全诗仅十一字,以极致凝练的笔墨定格戍边烈士的牺牲瞬间。通篇无一个“悲”字、无一句悼词,却字字含恸、句句藏哀,以瞬间定格的悲壮场景,书写戍边战士以身殉国的决绝。这首诗聚焦瞬时牺牲,以悲壮的生命落幕成就英雄叙事;而《党员》则聚焦漫长守望,以半生孤寂的坚守诠释信仰永恒。一短一长、一瞬一生、一烈一静,前者是生命绽放的刹那璀璨,后者是初心沉淀的岁月绵长,两首诗作对照,完整勾勒出戍边英雄“舍生殉国、余生守魂”的双重精神图景。《你抚摸过的钢盔》则以具象物象为精神载体,延续了党益民“以小物载大义”的创作手法。诗作以戍边战士的钢盔为核心意象,借寻常军械器物,承载战友间的生死托付、戍边路上的赤诚深情,以微观物象折射宏大情怀。这一意象建构逻辑,与《党员》中“绝境馒头”的叙事功能高度同构。一枚钢盔、一枚馒头,皆是雪域绝境中的寻常器物,无宏大象征、无华丽寓意,却在诗人笔下被赋予生命重量与信仰温度,于平凡物象中凝练生死大义、萃取纯粹初心,完美诠释了“以实载魂、以小见大”的诗歌内核。《冰雪铠甲》与《党员》的对照,则凸显了诗人精神叙事的时态进阶。《冰雪铠甲》以“宁让生命透支,不让使命欠账”的铿锵诗语,书写戍边战士热血冲锋、无畏逆行、以身许国的激昂姿态,是外放、热烈、磅礴的冲锋精神。而《党员》褪去了所有激昂与铿锵,聚焦和平年代的雪山守望,无热血呐喊、无壮烈冲锋,唯有日复一日的踏雪巡碑、年复一年的孤守无言,是内敛、沉静、恒久的坚守精神。一冲一守、一烈一静、一刚一柔,两首作品纵向呼应,见证了党益民戍边书写从“瞬时热血担当”到“长久初心自持”的精神演进。
四、数字诗学:冷暖交织的极简叙事与岁月信仰刻度
在横向权威佐证、纵向谱系对读的双重铺垫下,《党员》独创的数字叙事诗学愈发清晰通透。全诗摒弃繁复抒情与刻意铺陈,以几组冰冷朴素的数字为文本骨架,以滚烫赤诚的人间情义为精神血肉,搭建起虚实相生、冷暖交织、动静相融的精神时空,让抽象的信仰变得可感、可触、可量、可证。
二十枚馒头,是雪山绝境的残酷注脚,勾勒出冰封雪域的生死绝境,划定了凡人生命的生存边界,让这场生死抉择拥有了最真实、最凛冽的现实底色。一枚留存的馒头,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是人性与信仰博弈的终极载体,九字初心誓言,便诞生于这一枚馒头的生死权衡之间。一百六十八座墓碑,静立天山荒原,沉淀着一代戍边烈士集体殉国的悲壮过往,让个体的生死取舍不再是孤例,而是一代人家国赤诚的缩影,让个人坚守拥有了群体精神的厚重根基。四十载春秋流转,青丝染霜、岁月更迭,让一瞬迸发的血性抉择,沉淀为半生不渝的信仰修行,让瞬时的英雄壮举,升华为恒久的精神传承。
在诗人笔下,数字彻底脱离了冰冷的统计属性,蜕变为淬炼初心的时光标尺、丈量忠诚的情感刻度、见证信仰的精神丰碑。瞬间的舍己靠血性迸发,是凡人向善的本能觉醒;半生的坚守靠心性自持,是党员初心的终身践行。没有轰轰烈烈的盛大壮举,没有万众追捧的荣光赞誉,唯有朝暮伴墓碑、四季守风雪的孤寂坚守,让抽象的党员信仰彻底挣脱了“瞬间壮举”的局限,拥有了穿透岁月、跨越时空、亘古绵长的精神纵深。极简的数字排布,层层递进、步步升华,串联起“生死抉择—初心坚守—精神赓续”的完整闭环,尽显诗人举重若轻的艺术匠心。
五、意象涅槃:人化山河的静默至高境与平凡大义
如果说生死让渡是全诗的精神内核,数字叙事是全诗的艺术骨架,那么结尾“他和妻子的头发早就白了/如同两座沉默的雪山”十四字留白,便是整首诗意境涅槃、哲思落地的点睛之笔。这两句诗实现了文本从写实到写意、从人间叙事到山河永恒、从凡人坚守到天地精神的终极升华,让极简文本抵达至高审美境界。“沉默”,是贯穿《党员》全诗的核心气韵,也是这首短诗超越多数红色文本的独特精神特质。通读全诗,无激昂呐喊、无慷慨陈词、无刻意抒情,所有的悲壮、赤诚、担当与伟大,尽数藏于静默无言的岁月坚守中。三位党员的生死抉择,唯有九字轻言,朴素至极却力抵万钧;陈俊贵四十余年的守望,无半句誓言宣言,孤寂至极却忠贞不渝。诗人以静默为诗魂,传递出最深刻的信仰哲思:真正至高的信仰,从不依附喧嚣声势;真正纯粹的忠诚,向来归于静默姿态。
“两座沉默的雪山”的意象,突破了传统诗文“以景喻人、以物寄情”的常规笔法,完成了生命与山河的双向消融、精神与大地的深度共生。陈俊贵夫妇的半生坚守,将生命扎根高原、融入山河、归于天地。半生白首,不是岁月的沧桑凋零,而是信仰的淬炼升华;容颜老去,不是时光的无情馈赠,而是精神的永恒定格。凡人的烟火浮沉尽数褪去,坚守的赤诚初心凝铸为高原的精神地标,短暂的人间生命挣脱时光桎梏,获得了与天山共存、与山河同在、与岁月共生的永恒价值。
更显格局与温情的是,这一意象打破了党员身份的单一叙事,容纳了最朴素的人间大义与凡人赤诚,让信仰的维度变得包容而温暖。妻子孙丽琴并非党员,未曾亲历雪山绝境的生死考验,未曾许下铿锵有力的使命誓言,却以半生陪伴践行善意,以一生相守传承忠魂。她以柔弱之躯抵御凛冽风雪,以细碎温情消解岁月漫长孤寂,陪丈夫巡碑守墓,伴烈士忠魂静卧天山。她的白发镌刻着岁月坚守,她的陪伴承载着纯粹善意,她的余生铸就了平凡伟大。两座雪山,两两相依、静静伫立:一座是党员初心的赤诚坚守,是使命担当的生动诠释;一座是凡人向善的纯粹成全,是人间大义的温暖延续。这一意象完美诠释了信仰的终极内核:崇高从不是英雄的专属标签,每一个以一生坚守践行善意、传承信仰的平凡人,都值得被时光铭记、被山河致敬。
六、时态赓续:迭代叙事中建构新时代党员精神谱系
《党员》的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早已超越对一段戍边往事的诗意复刻、一个凡人英雄的精神描摹。结合横向诗评的审美界定、纵向诗作的精神演进可见,这首短诗纵向串联起党益民数十年西部军旅创作的精神脉络,完成了党员精神叙事的时态迭代,重构了新时代可感、可学、可传承的党员精神谱系,实现了百年大党初心使命的跨时空赓续。纵观党益民的创作脉络,《一路格桑花》《雪祭》《用胸膛行走西藏》等经典作品,聚焦雪域高原的筑路攻坚、戍边守疆、抢险救灾,书写的是危难时刻逆行出征、直面生死的冲锋时态,是险境之中、战火之下党员挺身而出、以身许国的热血担当,热烈盛大、震撼人心,构建了革命年代、危难时刻的党员精神范式。而《守望天山》及短诗《党员》,则完成了叙事视角与精神内核的双重进阶,聚焦硝烟散尽、壮举落幕的和平年代,书写初心不改、坚守不渝的留存时态,让党员精神从瞬间的壮烈璀璨,走向长久的静默自持。
这首诞生于建党105周年的极简短诗,有着直击当下、映照时代的深刻现实价值。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党员的初心考验是直面枪林弹雨、舍生取义、为国捐躯;国泰民安的和平年代,没有凛冽风雪的生死抉择,没有惊心动魄的凶险绝境,却有细碎岁月的磨砺、平凡岗位的坚守、无人问津的初心考验。新时代的党员精神,从来不是单一的逆行冲锋、壮烈牺牲,更多是平凡岗位上的默默耕耘、琐碎岁月里的初心不改、漫长时光中的矢志不渝。
作者简介
袁竹,1966年10月生,四川德阳人,别号石竹山人,国家一级美术师、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
一、绘画成就
作为逍遥画派创立者,其开山之作《山村》斩获纽约世界艺术博览会国际优秀奖。先后出版《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大红袍精品图书(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多部权威画集,作品被纳入高校美术教学体系,具备专业教学与艺术示范价值。
二、文学成就
千万字跨文体资深作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代表作涵盖多元题材:37万字科创题材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历史现实题材《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变脸》;史诗级科幻长篇《驶向星辰大海》;抗战现实主义作品《烽火荣光》;古蜀文化题材《大易流形》《我爹是神我是人》《三星堆之缘》《三星堆青铜恋歌》等。同时著有《鲁迅论》《巴金论》《李调元论》《张俊彪论》等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
三、哲学、美学成就
深耕文艺哲学与美学研究,著有“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构建了专属的逍遥文艺哲思体系,为其绘画、文学创作提供核心思想支撑。
其《破茧逐光》《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三部核心力作,集体参展2026年6月于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的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集中展现了逍遥画派与逍遥文学的创作成果与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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