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感怀
2026.1.23
李俊华
到今年2026年夏天,我就满了70岁。是么,退休都退了十年,当然是70岁了。蓦然回首,才觉得真真的白驹过隙,名副其实的恍然如梦!
我进厂时刚16岁。比我早进厂几个月的,是约千余名老三届知青。他们大多比我大五、六岁。因为工厂初建,这些知青就编入了“学员连”,参与厂里的基建。初来乍到的我也加入其中,和这些知青成为同事。所以同班、排的他们都叫我“小李子”,没想到这一叫就叫了五十多年。如今遇到昔日同事,尽管都是白发翁妪,他们依旧习惯叫我“小李子”。此时的我会哑然失笑:小李子也是头童齿豁啦!
回首过去的七十年,流水账似的念叨当年勇挺乏味,没劲!然有两事甚至两事也可以合并为一件事值得一写。因为对这事的态度,决定了大半生的生活方向、内容和趣味。因此而感慨颇多!
客观说,年轻时处在极左岁月的大环境中,哪个年轻人不想上进,不想用靠拢集体来提升自己啊。故我也曾有过最初的冲动!然而我因工作遭遇了一个坎坷并从中目睹了光环下各色人的嘴脸,二十岁出头儿的我竟豁然开智!原本也不浓烈的那种热情戛然而止。在那硕大无边的團體面前,我放佛是台X光机,一下子穿透和洞悉了本质!思索开始沉寂,思绪变得绵长而深远。
二十岁初就认识到了那个无处不在的庞大力量并不适合我。因此与之渐渐疏离就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于是,果断取出压在书箧已久的伸倾疏,一根火柴化为灰烬冲进厕所,从此一身轻松。在光环与诱惑面前毅然转身,掉头而去。多年后回首看,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最初的抉择!
八十年代是改革的年代,也是知识得到重视的时代。工厂里,没有学历的生产工人若不想终老生产一线,大多在管理干部上谋出路,努力谋取一个管理身份或计划员、会计等。然我却对此不屑一顾,觉得这些岗位太简单了,纯属无难度的形而下层次,没兴趣。而且在不同的年龄段,我都曾注意到一个荒谬共相:那些在工人面前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干部。一旦离开权力或调职或退休,却立刻换了另一幅面孔:牢骚满腹,看什么都不顺眼,都比不过他在职时的英明伟大!奇怪,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争抢趟这片浑水?在职时怎没这么多怨气?有人曰为了功名利禄嘛,必须将真实遮蔽起来。哦,如此委屈自己,不就是禄蠹么!令人齿冷。幸亏我早早抽身而退。
那时我三十多岁,常常躲在自己工作间里细读《辞源》。而新来的主任似乎一心想把我拉到管理岗位上,他不止一次对我说,整天抱着本破书看个没完,干机床有什么意思,要干还是要干管理!这话对任何一个工人可能都是极大的诱惑,肯定会瞬间接住。可是我则完全麻木,心里第一个念头闪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因此,竟然看着这话题从眼前无痕划过。
我可能就是胸无大志吧?在我看来,能让我心无旁骛的读书思考的地方,就是人间仙境。别的一概不理睬。所以面对可以改变身份的机会,也就只有装傻了。有一次为此竟得罪了一处室领导。我一边道歉,一边却心想,你那儿岗位再好,能让我一年看两遍《红楼梦》么!
我觉得,干完自己的分内工作,把工作间的门一关,看自己喜欢的书,看累了,听自己喜欢的交响乐,再累了,拿起笔写几个字,即舒缓了眼睛疲劳,也得到了精神满足,这就是最美享受。
当老厂面临迁入西安时,许多人被扰乱了原工作。而我在这次重新选择时,竟然首选了门卫。后来看,两年的门卫是我最心满意足的时光。这里,我用90%的精力做自己的事,10%的精力用于工作,居然得到从上到下的赞扬和肯定,我还不乐吗!世纪之交,我调入厂宣传处做厂报编辑。在这一年半工作中,我的文章登在了《西安晚报》《陕西工人报》上。吊诡的是,当我踌躇满志时却遭谗言,厂领导大概以为我是最不称职的编辑吧。于是坚持让我下车间。闻此,我毫不犹豫仅用十分钟就办好了干部解聘、车间报到手续,来到了车间最累、劳动强度最大的清洗组。那时,我们每个人每天搬运的工件都在十吨以上。而这一干就是近两年。就在这近两年中,我捧回了建厂三十多年来第一个央视征文奖,又一次成为全厂的关注点。我却想,这不过是我名至实归的必然!
工龄44年零八个月。问心无愧地给工作划了句号。因为信奉“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而几十年优哉游哉!
王鼎钧先生把老年这段时光称为“黄金岁月”,当然,这是把人生每个阶段都过得精彩才会有的体会。退休后,我们无忧无虑国内外玩了三年。然后就是疫情、两年的足不出户。
65岁时,家里添了个外孙女,退休生活调整了方向;又两年,二宝出生了。尽管节奏加快,然愉悦、乐趣也增加了。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信矣!
七十岁,名副其实的老年矣。然看书兴趣不减,思想探索不停歇。含饴弄孙,都是生活的动力源泉!
此生足矣!
202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