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歌说事
每到傍晚六点半，市民广场上的那台经过改装后的音响就开始炸开了。那首“最炫民族风”的鼓点，不是传来，而是像暴雨惊雷一般，砸过来的。
分贝仪挂在那儿，像个摆设，足足有120分贝，震得四楼小孩写作业得戴耳塞，三楼老人高血压药刚吃完，又开始头晕。这在小城是常态。
舞队里领舞的那位阿姨，墨镜卡在额头上，十年前她就是这样的打扮，二十年前的她，在樱花树下也是这副神气。而再往前推五十年，她十六岁，穿军装，手捧红宝书，在同样的广场上跳忠字舞，弓步斜出，齐喝一声“嘿”！
有人说，这孩子小时候，脑壳估计就是被抽了脊水，才显得直到快老了都还是如此暴露狂。当年她喊的是“将革命进行到底”，如今吼的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这就是那个黑白不分人妖颠倒的年代、那个被“激情燃烧的岁月”留下的后遗症。
大家有所不知，其实年轻的时候，她们就是坏人，只是如今这些坏人都集体变老了。骨子里的集体性格没换场子，只是换了个伴奏带。
网上有种说法：“现在跳坝坝舞、暴走的这批，文革时是红卫兵。”严格算年龄账，红卫兵主体是1944-1954年生人，眼下72到82岁，确实有些还在舞队里当骨干。而真正撑起坝坝舞大盘的，是50末到60后，当年多是“红小兵”，忠字舞跳得也熟。年龄小个三五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代人共享同一套“集体行动无边界”的肌肉记忆。
年轻时，她们靠高音喇叭喊语录占领广场，老了靠大功率音响占领市民广场和滨江路，美学逻辑一点都没变：要闹就要闹得整条街都听见，要聚就要聚成编制，要帅就要墨镜配红绸。
记得辽宁朝阳的那个暴走团，逼停了消防车和救护车，央视白岩松给了一句挺毒的评价：“当暴走变成‘霸道’，就不是健身，而是对社会秩序的一次‘深蹲’，蹲得越低，公德越碎。”
还有山西太原那支更绝，凌晨4:45到6:30占非机动车道，百来号人横排四列，音响开路，口号压轴，居民投诉到派出所才被约谈。
从忠字舞方阵到暴走团方阵，再到今天的青蛙团，队列美学都是一脉相承传下来的，区别只在于当年背语录呼万岁早请示晩汇报，如今背“一二一和一二一”了，毒瘤的余毒尚存于体内，永不蒸发。
满口家国，实则利己
这帮人有个很稳的人设：公交上抢座时最爱说“打台湾我第一个报名”，微信群里转“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线下碰到和舞队抢场地的篮球小伙就抄家伙。爱国是嘴上的，公共空间是“我们老一辈奋斗出来的你们年轻人凭啥不让”？抽象的国，爱得要死，具体的邻居，烦得要命。
挤公交、戴墨镜、自拍、暴走、坝坝舞、广场小区大声喧哗、行道树底下举丝巾合影，这套行为包几乎是代际联名款。你很难说他们是坏人变老，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年轻时就没学会“边界”两个字怎么写，老了，音量键只增不减。年轻时是集体淹没个体，老了是“我们这拨人”淹没“你们那拨人”，叙事换了好几轮，霸道没换。
卫健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不是该背点锅？
其实仔细一想，责任全都在卫健委和疾控中心，身心有疾病，为什么不弄去体检？从医学上是说得通的：长期泡在80-120分贝的环境里，高血压、心梗、中风、听力不可逆损伤，最后全都会返给舞者自己。也就是说，高分贝音响伤害的不只是楼上备考的孩子和楼下失眠的老人，也包括推着音响那位阿姨本人。互害嘛，自己跳自己的，顺便把自己也跳进去了。
再说心理层面。中国老龄科研中心的数据，超60%城市空巢老人把坝坝舞当成主要社交方式，子女不在，老伴可能也没了，一天里最重要的三小时就是广场那圈。孤独、控制感丧失、退休后身份真空，全靠“我们舞队”这个集体给补。补得好是社交，补得歪就是法不责众的集体壮胆。一个人开这么大的音响不敢，但一百个人一齐开就觉得是人民文艺。
所以一定要定期给她们做体检，身心评估如果能在退休这道坎上真的落地，而不是走过场的去拿药，至少能让一部分人意识到自己听力已经偏执、血压已经高危、广场不是自家堂屋。当然，真要把坝坝舞扰民赖给卫健委，那是甩锅；但说老龄公共服务只管发鸡蛋不管退休后怎么做个现代人，倒是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
蝗虫过境之外
过去我就写过相似的杂文，在我的眼里，她们跑马圈地，所过之处从来都是遮天蔽日，寸草不生。不得不说，天下苦坝坝舞久矣，苦的其实不是老年人娱乐，是娱乐无边界。
某些城市管理也出台了条例，白纸黑字写的“不得用高音喇叭”。70分贝的红线挂那儿，问题是劝导循环：“劝了又来，来了再劝”。法不责众的侥幸才是根——人多就能把公共空间 搞 成“我们舞队的”，这逻辑跟当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同一个户口本。
真要治，也不是没招：分贝监测常态化和真罚真管，领队连坐负责制，场地错峰，耳机广场舞（苏州论坛有老人自己提的）。技术层面全是现成的，缺的是那句“公共空间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而这恰恰是那代人最听不进去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年轻时的整个语境，就是“声音大才有理”。
所以你看，问题从来不是“老”，是那套高音喇叭时代的集体人格没随着喇叭一起退役。忠字舞换成了最炫民族风，语录歌换成了凤凰传奇，方阵还是方阵，墨镜还是墨镜，抢的是篮球场还是消防通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压住“你们”。
这一代人不定期体检，生病的也不只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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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30 1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