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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特务政治背景:天全土司怎么 “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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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5 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全境内百户:哪些属土司,哪些属雅州千户?
1. 天全六番招讨司直辖 “十土百户”(土司体系)
洪武二十一年(1388),天全从布政司改隶四川都司,设十百户所,全是土官、世袭、属招讨司,不属雅州千户:
姜所
张所
泥山所
天全所
思经所
乐霭所
始阳所
乐屋(乐安)所
在城所
灵关所
这十所是土司的土军 + 民政单位,由高、杨二土司直接控制,兵源、钱粮、任免都在土司手里,名义上归四川都司,不受雅州千户指挥。
2. 碉门百户(卫所体系,属雅州千户)
《明史》《四川名胜志》明确:
“设雅州千户所,而设碉门百户,近天全六番之界。”
性质:朝廷卫所军户,不是土司土官。
隶属:雅州千户所 → 四川都司。
位置:在天全境内、靠近土司边界,与土司辖区交错,是朝廷插在天全的一颗钉子。


3. 一句话分清

十土百户:土司自己人 → 天全招讨司 → 四川都司。
碉门百户:朝廷正规军 → 雅州千户所 → 四川都司。


二、明代特务政治背景:天全土司怎么 “混”?

背景:明朝对土司的监控网络(特务 + 文官 + 武官)

厂卫:锦衣卫、东西厂,监视文武、土司。

镇守太监:四川设镇守太监,直接管土司、茶马、边防。
巡按御史:每年巡边,查土司贪腐、叛乱、朝贡。
茶马司(碉门茶马司):控制茶叶、马匹,掐住土司经济命脉。
四川都司 / 布政司:军政、民政双重管辖。
天全夹在汉区、西番、乌思藏之间,又是茶马古道咽喉,朝廷盯得极紧,稍有不慎就被安个 “通番”“谋反” 罪名,抄家灭族(丁易《明代特务政治》里大量这类案例)。

天全土司 “六字生存法”:抱、装、贿、私、衡、坐

1. 抱:抱紧中央大腿,紧跟皇帝路线

按时朝贡:三年一贡,送良马、藏药、氆氇,绝不敢缺,贡使亲自进京,面见皇帝,表忠心。
服从征调:朝廷征调土兵打苗、羌、番,立刻出兵,立功受赏,不拖不抗。
紧跟皇权:正德时武宗宠信宦官、信佛,天全土司主动配合,支持刘允迎佛,不得罪皇帝身边红人。

2. 装:装老实、装穷、装恭顺

自贬身份:自称 “边夷小土司”,不敢称 “王”,文书用词极度谦卑。
哭穷减赋:茶课、贡马、徭役,年年哭穷,说 “山深地瘠、采办艰难”,求减免(如宣德五年免乌茶,只办芽茶)。
不越界:不扩军、不筑大城、不私造兵器,让朝廷觉得无威胁。

3. 贿:重金贿赂太监、巡按、茶马官


重点行贿对象:镇守太监、巡按御史、茶马司官员—— 这些人是直接管土司、能上报 “通番”“谋反” 的关键人物。
行贿内容:良马、茶叶、金银、藏香、美女,逢年过节、生日、回京,层层打点,封住嘴巴。
效果:巡按上报 “天全土司忠顺、无反迹”;茶马司对私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监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4. 私:靠私茶、走私赚大钱,养兵养官
茶马垄断:朝廷规定 “茶禁极严、私茶处死”,但天全是茶马古道必经之地,土司垄断本地茶叶,官茶交朝廷,私茶走地下。
走私路线:天全 → 碉门 → 雅州 → 藏区 / 西番,私茶换良马、皮毛、金银,利润极高。
经济独立:私茶收入远超朝廷赏赐,土司靠这笔钱养土兵、养幕僚、行贿、修官寨,经济上不依赖朝廷,腰杆硬。
5. 衡:高、杨二土司互相制衡,不内讧、不独大


高氏(正招讨,始阳)、杨氏(副招讨,碉门),世袭、共治、互相监督天全县人民政府。
朝廷乐见其成:不让一家独大,防止叛乱;两家互相牵制,都不敢反,反了另一家会立刻上报朝廷,邀功请赏。
内部有矛盾(如争田、争茶利),找朝廷断,不自己动手,不给朝廷借口。


6. 坐:守住边界,坐大地方实力,不主动惹事
控制通道:天全扼守青衣江、灵关、碉门,是汉藏咽喉,土司牢牢控制道路、渡口、关隘,进出藏区必须过天全,坐地收钱(过路费、茶税、保护费)。


土兵自保:十土百户,兵民合一,平时务农、采荼,战时为兵,战斗力强,能自保,不主动打汉区,也不让番夷入侵。
边界模糊:与芦山、雅州、黎州边界故意模糊,蚕食一点、退让一点,不搞大冲突,慢慢坐大。
关键事件:正德十五年(1520)高文林之乱(反面教材)

高文林(正招讨)父子与芦山争田,杀知县,起兵叛乱,副招讨杨世仁起初附和,后被朝廷招降。
结果:高文林被斩、儿子被俘、家族受重创,朝廷趁机削弱土司权力,加强茶马司、卫所控制。
教训:不能硬刚朝廷,不能惹文官、不能占汉地,否则死路一条。
三、一句话总结
土百户属土司,碉门百户属雅州千户,两套系统,互不统属。
天全土司在特务政治下,靠 “忠顺 + 行贿 + 私茶 + 制衡 + 守边”,表面恭顺、实际自治、经济独立、武装自保,混过了明廷三百年高压监控。

按明清文献(《古今图书集成》《雅州府志》《天全州志》),明代天全六番招讨司(俗称天全土司)直辖十所百户,另有少数边缘土百户。
一、核心十所百户(天全本土)
姜所(姜姓百户)
张所(张姓百户)
泥山所(在今天全县东南)
天全所(在城附近)
思经所(今思经镇一带)
乐霭所(今乐英乡一带)
始阳所(今始阳镇一带)
乐屋所(亦作 “乐安所”)
在城所(司治碉门城内,今天全县城)
灵关所(今灵关镇一带)

二、明代后期增设 / 附属百户

碉紫所(碉门、紫石关)百户:高氏土司属,盛氏世袭。
盐井所百户:杨氏土司属,王氏世袭。
碉门砦百户:洪武中设,属雅州千户所,与天全土司辖区交错。
三、“六番” 与百户的关系
天全 “六番” 为六大部落:马村、苏村、杨村、金村、陇东村、西碉村,是土司下辖的基层部族单位,百户所则是军事兼民政的管理机构,二者交叉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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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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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考古 / 文物能直接对应到 “某某百户” 的,目前天全境内不多,主要集中在紫石关(紫石百户)、始阳 / 大坪(高氏土司关联百户)、老场(杨氏土司关联百户);明确有后代且可考的,主要是张所(韦百户)、紫石所(盛氏)、盐井所(王氏),以及高、杨两大土司支下的百户后裔。
下面分 “文物 / 考古遗存” 和 “百户后代” 两块讲。
一、天全百户相关的考古与文物(能对应到百户所的)
1. 紫石所(紫石百户)—— 文物最明确
紫石关城址、关楼、石城墙:元代始建,明、清为紫石百户所驻地,现存城楼、残墙、古道,属县级文保。


天全紫石关城址
天德茶炕(明代石茶炕):紫石关古道旁,明代百户所管控茶马贸易的实物,全国少见。


天全紫石关天德茶炕
盛氏百户家族碑刻:清代康熙年间紫石百户长盛氏墓碑、地界碑,记其与盐井王氏百户争地事。
2. 张所(张所百户)—— 有家族史 + 地面遗迹
韦百户家族遗址(大川、铜厂河一带):明代张所百户韦氏(韦百户)戍边、管铜厂,清代年羹尧曾利用其私铸钱;现存老宅基、古道、铜厂遗迹,口碑与地方志可互证。
韦氏家谱(民间收藏):记韦百户世系,从明洪武至民国,共十余代。
3. 始阳所、在城所、灵关所 —— 土司体系关联文物(非直接百户印信)
始阳石头寨(大坪破磷村):高氏正土司驻地,关联始阳所、在城所;存明代石牌坊 “西湖胜境”(嘉靖二十三年,1544 年,高继光立)、白君庙(土司家庙)、土司墓葬群天全县人民政府。


天全始阳石头寨
灵关所古城残垣:灵关镇,明代灵关百户所,存部分石砌城墙、关卡遗址,与茶马古道相连。
4. 老场村(思经所 / 乐霭所关联)—— 杨氏土司下辖百户
杨家土司祠堂(省级文保):仁义镇老场村,副土司杨氏宗祠,关联思经所、乐霭所等杨氏直辖百户;存清代木构、碑刻、族谱四川省情网。


杨土司墓地券碑(康熙四十七年,1708):记杨常(中行)土司葬地,杨氏百户多附葬此区域四川省情网。


5. 碉门百户(属雅州千户)—— 城址 + 碑刻
碉门古城(今天全城厢镇):明碉门百户(卫所,属雅州千户)驻地,存部分城墙、城门基址、茶马司遗址。
小结:有 “百户” 直接铭文 / 遗迹的
紫石所(盛氏):城址、茶炕、碑刻 → 最实锤。
张所(韦氏):家族遗址、家谱、口碑 → 文献 + 地面遗存。
碉门百户(卫所):城址、茶马司 → 卫所体系。
其余姜所、泥山所、天全所、乐屋所等,目前无明确 “百户” 字样文物,只在土司遗址、地方志中提及。
二、天全百户有后代可考的(截至 2026 年)
1. 张所百户:韦氏(大川、铜厂河、芦山交界)
世系:明洪武授 “张所百户” 韦百户 → 清代年羹尧时期仍活跃 → 民国至今仍居大川、铜厂河、黑木岩一带。
现状:韦姓聚居,有族谱、老宅基,自称为 “张所百户” 后裔。
2. 紫石所百户:盛氏(紫石乡、紫石关)
世系:明→清康熙紫石百户长盛氏 → 后代仍居紫石关、老场一带。
现状:盛姓在紫石乡为大姓,口头传承 “百户之后”,有墓碑可溯至清代。
3. 盐井所百户:王氏(盐井乡、两路乡)
世系:明盐井所土百户王氏 → 清康熙与紫石盛氏争地 → 后裔散居盐井、两路。
现状:王氏为当地望族,有族谱、清代墓碑。
4. 高氏土司下辖百户(始阳、大坪、新场)
高氏(正土司):始阳、大坪破磷村、新场乡高姓,多为始阳所、在城所、泥山所百户后裔(土司旁支 / 亲信)天全县人民政府。
现状:高姓聚居,有石头寨、白君庙、石牌坊等物证,族谱完整。
5. 杨氏土司下辖百户(老场、城厢、小河)
杨氏(副土司):老场村、城厢镇、小河镇杨姓,多为思经所、乐霭所、灵关所百户后裔四川省情网。
现状:杨家祠堂、土司墓地、族谱俱全,后裔多居老场、城厢。
6. 姜所、乐屋所等 —— 后裔模糊
姜所(姜姓)、乐屋所(乐 / 岳姓):地方志有载,但无明确族谱、碑刻;当地姜、乐(岳)姓多自称 “百户之后”,但难以直接对应。
三、一句话总结
文物实锤:紫石所(盛氏)、张所(韦氏)、碉门百户(卫所) 有明确城址、碑刻、器物;其余百户仅存土司体系遗址。
后代可考:韦氏(张所)、盛氏(紫石所)、王氏(盐井所)、高氏(始阳 / 在城 / 泥山所)、杨氏(思经 / 乐霭 / 灵关所) 五支最清晰;姜、乐等姓仅口碑传承。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15:1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里交结近侍又次等的一百二十九人,除上面已见二十六人外,其余姓名据“逆案”是——李蕃、朱童蒙、李春茂、谢启光、徐绍吉、杨所修、贾继春、阮大铖、姚宗文、陈九畴、亓诗教、赵兴邦、傅櫆、安伸、孙国桢、郭巩、李恒茂、秦士文、张文熙、杨惟和、何廷枢、陈朝辅、许宗礼、卓迈、卢承钦、陈尔翼、石三畏、郭兴治、刘徽、智铤、何宗圣、王珙、汪若极、陈维新、门克新、游凤祥、田景新、吴殿邦、杨邦宪、郭增光、单明诩、王点、李嵩、牟志夔、张三杰、毛一鹭、张文郁、周维持、徐复阳、黄宪卿、许其孝、张素养、王裕、梁克顺、刘宏光、温皋谟、鲍奇谟、陈以瑞、庄谦、龚萃肃、李应荐、何可及、李时馨、刘渼、王大年、佘合中、徐吉、宋祯汉、张汝懋、许可微、刘述祖、李灿然、刘之待、孙之待、孙之獬、吴孔嘉、李寓庸、潘士闻、王应泰、张元芳、阮鼎铉、李若琳、张永祚、周良材、曾国桢、张化愚、李桂芳、张一经、陈殷、夏敬承、周宇、魏豸、郭希禹、颉鹏、李际明、魏宏政、岳骏声、郭士望、张聚垣、周锵、徐四岳、辛思齐、胡芳桂。

交结近侍减等黄立极等四十四人姓名是——黄立极、施凤来、杨景辰、房壮丽、董可威、李思诚、王之臣、胡廷宴、张九德、冯三元、乔应甲、杨维新、朱国盛、冯时行、吕鹏云、董懋中、周昌晋、虞廷陛、杨春茂、徐景濂、陈保泰、郭兴言、周维京、徐扬先、陈序、曹谷、朱慎、郭如暗、何早、虞大复、叶天陛、邸存性、葛大同、欧阳充材、夏之鼎、张九贤、李宜培、谭谦益、吴士儁、徐溶、潘舜历、李三楚、董舜臣、陈守瓒。

至于“忠贤亲属及内官党附者又五十余人”,据“逆案”则是四十四人,分见“逆孽军犯”及“谄附拥戴”两项之下,姓名是——魏志德、魏良栋、魏鹏翼、魏抚民、魏希孔、魏希舜、魏希尧、魏希孟、魏鹏程、傅应星、杨六奇、客光先、徐应元、刘应坤、王朝辅、涂文辅、孙进、王国泰、石元雅、赵秉彝、高钦、王朝用、葛九思、司云礼、陶文、纪用、李应江、胡明佐(以上“逆孽军犯”),李实、李希哲、胡良辅、崔文升、李明道、刘敬、徐进、冯玉、杨朝、胡宾、孟进宝、刘镇、王体乾、梁栋、张守诚、商承德(以上“谄附拥戴”)。

又“逆案”中还附有《明史》所没提到的“逆案漏网”三十六人,计——张枢、赵胤昌、袁鲸、王业浩、张惟一、薛国观、叶有声、李应公、陈睿谟、曾应瑞、黄承昊、杨维岳、苏兆先、王时英、丘兆麟、王际逵、陈世瑗、蔡国用、邢绍德、李光春、吕下问、田一甲、朱之俊、徐时泰、陈具庆、张士范、陈盟、曾楚卿、姜逢元、余煌、朱继祚、华琪芳、张翀、杨世芳、吴士元、李光祚、李起元、王永光、张惟贤、王在晋、林宗载、吴宏业、段国璋、常允绪、李觉斯、庄起元、李国、苏茂相、汤国祚、李守锜、袁圹、史永元、张凤翼、梁应泽、袁崇焕、李诚铭、梁世勋。

总计以上一共是二百八十九人,其中包括上自大学士九卿,下至郡县官吏,甚至监生们。这些人之于魏忠贤已经谈不上是勾结,因为所谓“勾结”,还是彼此站在平等的立场,而这些人呢,或是干儿,或是义孙,或上疏颂德,或修建生祠,谄媚逢迎,无所不至,早已自居于奴才的地位了。至于这些人之中,其尤卑鄙无耻者,当别见下节,不赘于此。

总括看来,有明一代,宦官特务操纵群臣进退,可以说是盛于刘瑾而极于魏忠贤。刘瑾在当时虽也是一手遮天,满朝俯首,但究竟还没有做到“清一色”的地步。至于忠贤则私党遍于天下,高踞万人之上,俨然是皇帝模样了。以一个宦官而竟至此,在历史上确是一件空前绝后的事,而特务政治发展至此,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

第二节 一切行政的兴革干预
(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1)从内政到外交

出席阁议

明代统治者派宦官干预政治,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出席阁议。本来司礼太监的职务是“掌理内外章奏”,“照阁票批朱”,国家一切军政大事,他们早已干预,再出席阁议,则不仅是干预,并且可以主持了。

统治者派宦官出席阁议,除了因为不信任阁臣,派他们去监视侦察而外,还有一个原因。原来明代帝王是不大和大官们见面的,到中叶以后,这情形更加厉害。赵翼曾据《明史》略加统计,从朱见深成化七年到朱祐樘弘治十年,凡二十五六年之久,这两个皇帝都和廷臣没有见面。一直到弘治十五六年,朱祐樘才稍稍接见阁臣,但不久就死了。朱厚照是个荒唐万分的皇帝,南北游涉,廷臣之不得见,更不待言。朱厚熜嘉靖三年以后,就渐疏大臣,一直到二十九年才召见一次。以后更无召见之事,四十余年之间(朱厚熜在位四十五年),仅仅就是这一次而已!朱载垕即位后三年还没有和廷臣见面,而他在位也不过六年。朱翊钧和他的祖父朱厚熜差不多,在位甚久,凡四十八年。但从十七八年以后三十年之间,只因“梃击”事召见群臣一次,其余都是深居宫内。朱由校童昏愚昧,就更不必谈了。“统计自成化至天启,一百六十七年,其间延访大臣,不过弘治之末数年,其余皆帘远堂高,君门万里。”(125)在这样情形之下,皇帝假如有什么事要内阁办理,或是内阁票来奏章需要商讨,便一律叫司礼太监代表前往,这样一来,太监们俨然是阁议的主席了。所以他们如有什么意见,阁臣是很少有违抗的。下面一则故事,可以看出这些太监参加阁议时,阁臣是怎样诚惶诚恐地会见他们。

东白先生张吏侍延祥云:“自余登朝,而内阁待中官之礼凡几变:英庙天顺间,李文达公贤为首相,司礼巨珰以执事至者,便服接见之,事毕,揖之而退。后彭文宪时继之,门者来报,必衣冠见之,与之分列而坐。阁老面西坐东,太监第一人位对阁老第三人,常虚其上二位。后陈阁老文则送之出阁,后商阁老辂又送下阶,后万阁老安又送之内阁门矣。今凡调旨议事则掌司礼者间出,其余或遗小竖并用事者传命而已。”(原按:东白所言内阁送迎中官之礼,先后渐变固是,但言彭分列而坐,后陈送之出阁非也。成化丙戌李文达卒,陈为首,陈卒,彭继之)。(126)

从这一段事实中可以看出,似乎在李贤时候,司礼太监还不敢太放肆,不过实际上并不如此。当时司礼太监曹吉祥就曾派人喊过李贤去说话,后来李贤虽然严词拒绝没有去,但也由此可见那时太监早已不把阁臣放在眼中了。至于“使小竖传命”,也不必到朱见深末年,李贤死后,便是如此。这些都见于陆容《菽园杂记》卷四:

李文达公贤在内阁时,太监曹吉祥尝在左顺门,令人请说话。文达语云:“圣上宣召则来,太监请不来也。”曹乃令二火者掖而至,文达云:“太监误矣,此处乃天子顾问之地,某等乃谨候顾问之官。太监传圣上之命,有事来说,自合到此,岂可令人来召耶?”曹云:“吾适病足耳,先生幸恕罪也。”闻李公没后,有事,司礼监只命散本内官来说,太监不亲至。今日阁老请太监议事,亦不至矣。

太监所派遣的传命小竖,多半是文书房的宦官,其程序是皇帝的命令传给司礼太监,太监传给文书房,文书房再传给内阁,这现象在朱祐樘时便已十分普遍,刘健就曾经谏奏过。

弘治十二年九月大学士刘健奏:“今朝参讲读之外,不复见天颜,即司礼监亦少至内阁。上有命令,必传之内侍。内侍传之文书房,文书房传至内阁。臣等有陈说,亦必宛转如前达至御前。”(127)

所以,沈德符于此颇致深慨,而认为这现象是由来已久:

孝宗朝最称宫府一体,而阁臣密奏与主上密谕,上下传达,必内臣数转而始得寓目,盖扞格之端开已久矣。(128)

不过遇有特旨大事,太监们还是要亲来内阁商议的。这所谓商议,有时简直就是命令,根本没有讨论余地。耿直一点的阁臣,便对抗一番,有时也有点效果;软弱一点的呢,就只有遵命奉行了。在朱见深时,便有两次阁议争辩得颇为热闹。第一次是为了上太后尊号的事,当时阁臣彭时争辩得甚为激烈,他亲记那时情况云:

二十三日议上两宫尊号,内臣夏时怀逢迎心(按:指逢迎见深生母周贵妃也),倡言“钱(后)久病,只尊所生母为太后”。李(贤)曰:“今日合遵遗命。”……夏曰:“待请命。”既入,少顷出,传仁寿宫(按:周贵妃所居宫)旨:“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耶?宣德中自有例。”李色变,知事不成,因目时曰:“尔执笔。”时曰:“今日事与宣德年不同,胡后曾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故正统初不加尊号。今名分固在,岂得不尊?”夏曰:“既然如此,便照例写让表。”牛(玉)亦助其言。时曰:“正统天顺初未曾如此行,今谁敢擅写!为人臣子者若阿谀从顺,是万世罪人也!”同议者心知不可,皆不发言。夏见诸人不言,乃作色厉词曰:“你每偏向,怀二心,恐追究来不好。”时拱手向天曰:“太祖太宗,神灵在上,谁敢二心?钱娘娘已无后,何所规利而为之争,所以不敢不极言者,为全皇上圣德,非有他意,若推大孝之心,则两宫同尊为宜。”众皆曰:“如此是好。”夏色少怡,乃再入请命,良久出曰:“得上位再三劝谕,已蒙俞允矣。”……是日同议惧逆夏意,有后患,隐然不言,唯李开端,时极力继其后……后数日,太监覃包至阁下言曰:“同尊二母,是上位本心,但屈于亲母,有难言者……非二先生力争,几误大事。为大臣正当如此,彼默默者,徒享厚禄何为?”时同僚有未发言者,面听覃语有惭色。(129)

从这场争辩中可以看出宦官是怎样蛮横,阁臣是怎样受逼,正直一点的只好向天叫“太祖太宗”,怯懦一点的便只有“默默”了。这个“默默”的同僚,据《明史·彭时传》卷一七六载是当时阁臣陈文。

第二次是在成化十三年五月,大学士商辂、万安、刘翊、刘吉等上疏请罢西厂,并论汪直之罪,引起了朱见深的震怒,便——

命司礼监太监怀恩、覃昌、黄高至阁下,厉色传旨,谓辂等曰:“朝廷用汪直缉访奸弊,有何坏事?尔等遽如此说,是谁先主意?”辂等对曰:“汪直违祖宗法,坏朝廷事,失天下心。辂等同心一意为朝廷除害,无有先后。”恩曰:“不然,圣意疑此奏未必四人同然下笔,必有先之者。”安曰:“汪直挟势害人,人人要说,但不敢耳。某等同受朝廷厚恩,同一主意,谁独为先。”翊奋然泣曰:“某等奉侍皇上于青宫,迨今已二十年,幸而朝廷清明,四方无事,今忽汪直为害,使远近不安,何忍坐视?某等誓不与彼共戴天。”吉曰:“汪直之罪,纵使某等不言,不日必有言之者。今既奏入,贬黜谪罚,亦唯命耳,所不避也。”于是恩降辞色,徐曰:“朝廷命恩等开具奏之由,今皆执论如此,当具实回话。倘上召问,幸勿变前言。”辂等曰:“唯。”恩等去。(130)经过这次辩论,西厂总算暂时罢设。但在这会议中,太监们的质问简直和考讯差不多,这态度实在谈不上是会商协议的态度。

朱见深时还有两次兵戎大事也是派司礼太监到内阁去商议。一次是成化四年都御史项忠讨满四不利,朝议命抚宁侯朱永将京军往援,朱见深曾派“中官怀恩黄赐偕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至阁议”(131)。另一次是成化十四年春辽东巡抚陈钺“以掩杀冒功激变,中官汪直欲自往定之。帝令司礼太监怀恩等七人诣内阁会兵部议。恩欲遣大臣往抚,以沮直行。(马)文升疾应曰:‘善。’恩入白帝,即命文升往”。(132)怀恩是明代太监中比较好的一个,这次不要汪直去的意见也是对的,但却由此可以看出太监在阁议中发言的重量。

朱祐樘曾有一次召阁臣至文华殿议事,这在明代帝王中是极稀有的事。但就在这稀有盛事中,仍有司礼太监列席:

丁巳三月,宣内阁臣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至文华殿,上曰:“近前。”于是直叩御榻。司礼监诸太监环跪于案侧。上曰:“看文书。”诸太监取本付溥等。又分置朱砚笔,授片纸数幅。上曰:“与先生辈计较。”溥等看毕,相与议定批辞,以次陈奏。得允,乃录于纸上以进。(133)

朱厚照时也有两次阁议,阁臣和太监们争辩得很热闹。

第一次就是为了刘健等上疏请诛刘瑾,朱厚照派司礼太监王岳、李荣、范亨、徐智等八人赴内阁会议,一天之内竟去了三次。朱厚照的意思是想把刘瑾等安置南京,但是刘健、谢迁的意思却非杀不可。刘健甚至推案大哭说道:“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干,使若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说得声色俱厉。太监王岳也终于受了感动,连声说:“阁议是。”(134)这次结果虽然刘健、王岳等都失败,但会议情形是颇为精彩的。

第二次是在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反,八月朱厚照率师亲征,自称威武大将军。传旨内阁,令大学士杨廷和草敕。廷和说道:“朝廷亲征,奉行天讨,谁敢云差遣?又谁敢称威武大将军?”力辞不肯。于是——

中使复奏,少顷,上命萧敬等十人及谷大用、张永、钱宁至阁中,以阻挠军机促敕,公曰:“朝廷命臣下行事,乃用敕亲征,将谁敕乎?”敬曰:“上旨严切,今日无敕令,敬等自投金水河死,不容见也。”公曰:“公等必不死,朝廷只罪廷和一人耳,可以此言奏,再迟一年,亦不敢异初议也。”张锐、钱宁色怒曰:“上意决欲如此。”公曰:“天子有争臣,我辈意亦决欲如此。”萧等去,未几即来,相率跪拜花台下。公曰:“诸公贵人也,以此相待,置我于何地?我所知者,祖宗之法耳。‘奉天承运皇帝’六字,万世谁敢改称为此号耶?”萧等知不可夺,乃去。(135)

这次太监们虽然没有胜利,但气势汹汹,用死来要挟,这气焰也就够人难堪了。至于“相率跪拜花台下”,那也不是乞求,而是赌气,不然杨廷和为什么惶恐起来,说是“置我于何地”呢?

监 国

宦官参加阁议,而且可以左右阁议,这权力早凌驾宰相之上,所以后来竟叫宦官会同宰相来“摄政”了。原来在专制帝王时代,每当皇帝死去,新皇帝守丧不能视事的时候,照例是由宰相“摄政”的,所谓“百官听命于冢宰”。但在明代却由宦官领头,大臣反在其次,这实是前所未有的事,如朱祁镇死时,太子见深便这样办过:

是日有旨:命太监刘永诚、夏时、傅恭、牛玉会会昌侯孙继宗、怀宁伯孙镗,尚书王翱、李贤、年富、马昂,侍郎陈文并时为议事官,公同计议,处置军国重务,遵宣德十年例也。(136)既然是“遵宣德十年例”,可见远在朱瞻基死时便已是如此了。

后来朱厚照南征宸濠时,便索性叫宦官“监国”。按照旧例,皇帝离开京师,应该是太子监国的,这就是代理皇帝。而现在竟派宦官来担任,并且敕谕宰相知道,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这事的经过和敕谕,《弇山堂别集》卷十三记载甚详:

上南征宁庶人,是时无监国者,内则司礼太监萧敬等。大学士杨廷和、毛纪,外则五府会昌侯孙铭等,六部尚书陆完等,厂卫太监张锐等,团营太监谷大用、兵部尚书王琼等,皆有敕……今按正德内阁敕可考者:“皇帝敕谕大学士杨廷和等:朕今亲统六师,奉行天讨,剿除反逆,以安宗社。尚念根本重大,居守无人,一应合行事务,恐致废弛,特命尔等依照内阁旧规,同寅协恭,勤慎供事。每日司礼监发下在京在外各衙门题奏本,俱要一一用心看详,拟旨封进,奏请施行。其奏有军机紧急重大事情,合用军马钱粮器械关防符验之类,尤要详加审处,拟旨封进,听司礼监一面奏闻定夺,一面发各衙门依拟议处,毋致迟滞误事。尔等受兹重托,尤须尽心竭力,维持公道,不许徇私执拗,如违,责有所归,尔等其钦承之。”

这敕谕中一则说“司礼监发下在京在外各衙门题奏本,俱要一一用心看详”,再则曰“听司礼监一面奏闻定夺”,简直是明令宰辅要听命于司礼太监了,统治者信任宦官之专,竟一至于此!这事在明代虽然只此一次,但就凭这一次,就足够说明太监在统治者心目中的地位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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