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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伏龙寨系列故事:伏龙寨下的绑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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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4 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转载自《前锋文艺》
伏龙寨系列纪实故事
伏龙寨下的绑票案


     王顺銮一行三人刚出了戏楼院子后门,才行十来步路,突然从伏龙寨方向的大路上窜出三匹快马迎面而来。那马上的人都用青布蒙了脸面,一身灰布短衫。最前一匹马险些撞上走在最前面的丫鬟,吓得丫鬟一侧身摔倒在了街铺的屋檐下,中间的那骑马人一个探身,硬生生的将王顺銮拉扯上了马背,那奶妈夏杨氏胆大些,还想去拉拽孩子的裤脚,却被第三匹快马上的人一脚踹倒在地上。
    奶妈夏杨氏急的大喊:“抢人了!抢人了!”
    一众看到情况的街坊乡邻也是大声呼喊:“抢人了!土匪抢人了!土匪绑票抢人了!”
    戏楼院子的卫丁听到呼喊,端着长枪就跑了过来。那三匹快马向着禄马堡的方向疾驰而去,待到卫丁赶到时,也只能远远的看见个背影子了,卫丁还想举枪,却被丫鬟喊住了:“莫打枪!莫打枪!大少爷在马上呢!”
    王景山听闻情况,随即就赶到了现场,孩子的妈妈熊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迈着三寸小脚来到现场,哭哭哼哼的:“是哪个天杀的额,要了我的命哦!”

      在民国时期的长五间院子背后,不足一里路脚程远,就是高大的地伏龙山头。地伏龙山上,耸立着人丁密集规模颇大的伏龙寨,寨上住满权贵和地主老财,日夜由武装寨丁把守着。长五间院子的正对面三根田坎远,就是王景山的戏楼院子。
     王景山是世居长五间王家烂坝的王氏族人,谱名王心栢。王景山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开始出任广安州明月乡“乡正”。明月乡当时地域宽广,包括今天的前锋区与华蓥市全部,广安区、岳池县、邻水县、渠县的部分乡镇。
     王景山家是世家大族,兄弟几人都是家业丰厚,各有几千挑谷的田产,广安城里和代市场上都有收租子的门市街房,各家在伏龙寨上都有座家房屋,在伏龙寨下各处还各有占地宽阔的大院子,大哥“正四品同知銜”王心裕和两个儿子王顺贤、王顺智居住在凤凰嘴的青冈树院子,二哥“国学生”王心法和儿子王顺德居住在帽合山的百零八道门院子,三哥“邑武生武秀才”王心灵和大儿子王顺平居住在凤凰嘴的桂花树院子,三哥的二儿子王顺泰居住在长五间的石院墙院子,王景山居住在长五间的戏楼院子。这些院子都是在伏龙寨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地主院子。
     王景山家大业大,养得有帮工、佣人、丫鬟、老妈子,还有看家护院背枪的卫丁,以及管事的先生、算账的账房、煮饭的厨子,甚至还专门有出门抬滑竿的抬脚。这些下人中午和晚上都要管饭,至少坐七八桌,每月光是这些人的月例子钱就得百十来块现大洋。
王景山先后娶了三房老婆谭氏、傅氏、李氏,都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就抱养了一个女儿来押长,那知等到女儿都出嫁了,三房老婆还是未生养。王景山硕大的一份家业眼看后继无人,那是真心急,在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的建议下,王景山又娶了有过生养的第四房老婆熊氏。这熊氏果然不负众望,在民国十七年(1928)王景山五十九岁这年,生下了王顺銮,又于民国十九年生下了次子王顺盘。王景山老来得子,自是无比宠爱,除了天上的星星摘不下来、水里的月亮捞不上来,想要啥、想吃啥,必须尽量满足。孩子都七八岁了,还养了几个奶妈,给每个孩子吃人奶管饱。
     树大招风,财多招贼。一伙贼人盯上了王景山,1936年冬月的一个上午,趁着王景山的大儿子王顺銮,去长五间街铺方家的煎饼铺子买豆腐煎饼,拉了肥猪,绑票了王顺銮。


     王景山庚即安排家里的管事先生王清洁,带了几个操枪的卫丁,沿着快马逃去的方向,沿途向乡邻打探情况。那三匹快马,蒙面穿衣不似常人,又带着一个哭闹的细娃儿,很容易的就打探到三匹快马的一路情形。
     三匹快马在长五间街铺抢了人,就顺着大路过了仙城桥,见无人追赶,便在凉水井稍作歇息后,又快马加鞭的去向禄市场,几人还在禄市场姚家的铺子,买了些包子馒头等吃食。
     禄市场街铺上的人,见三人的穿衣打扮,还有一个哭闹的细娃儿,在哪兵荒马乱的年月,心中已然明白,又怕是那家的细娃儿,遭绑了肉票拉了肥猪,却是不敢言语,怕惹了自己惹不起的祸事。
     三匹快马出了禄市场,向着陡梯子上了山,过了鹅峰庵,径直去了打锣湾。那打锣湾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难行,自古以来就是绿林匪盗的聚集之地,现又是冬季,山高雾大,稍远些就看不清东西了,管事先生王清洁一行三人,不敢再向前去,只得回了长五间戏楼院子报告情况。
     管事先生王清洁回到戏楼院子时,已是天蒙蒙黑了,但戏楼院子的堂屋灯火通明,王景山已然遣人请来了王氏家族的族长王卓孚、伏龙寨的寨主王文昭、王景山的姨老表会龙庙上的大地主方镇轩、代市场上坐堂袍哥大爷王八河,以及亲侄儿王顺贤、王顺智、王顺德、王顺平、王顺泰等,还有外甥谢白琦等,坐了满满一堂屋,正端着茶盏,商量着对策。
     众人听完管事先生王清洁带回来的消息,又商量了半个时辰,琢磨各个细节,分析各种可能的情况。大家商量后,一致觉得,这伙人就是为了钱财而来,无外乎多要些钱财,只要细娃儿平平安安的回来,都不是问题。这伙人在打锣湾落脚,而那打锣湾又是郑启和的地盘,这个事情多少与郑启和有点关系。
      王八河是代市场上坐堂的袍哥大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种事情也曾处理过,还是有些经验的,王八河的建议是:找个和打锣湾这伙人熟悉的道上的人,或者场子中的人,去做中人,两边拿言语,保障细娃儿的安全,另外,他既然是绑了肉票拉了肥猪,三五天后,他得来下了帖子,言明了斤两说好价钱,讲好茶水规矩,再来交割(袍哥行话:收钱放人),大家先不要去找郑启和这种上台面的关系,可能适得其反,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无非就是要钱财嘛,先依着他,安全的把细娃儿取回来再说!
    最后还是王卓孚拿了主意:“八河说得很对,这个首要的嘛,就是要保证娃儿平平安安的回来,至于其它的,以后再从长计议!
王八河说我晓得长五间这边有个叫秦老三的人,以前在打锣湾一带放过滑子(袍哥行话:拦路窃财),后来嗨了袍哥,就洗手下山了,找他来当这个中人,角色不大不小,应该非常合适。
     管事先生王清洁听到王八河说秦老三,即到王景山边上耳语了几句。原来,这秦老三经常在长五间一带跑来走去的,以前上过山,现在是嗨袍哥的一个流子(袍哥行话:流子是小头目,二流子就是无职无位的小喽啰),也没得啥职业和生意营生,靠着东扎墙子西抽落脚,混口饭吃。
      王景山也管不了他秦老三是干啥的,只要能去当中人拿言语,能把细娃儿安全赎回来就行,于是安排管事先生王清洁让人去找秦老三来见面。
     不多时,秦老三就来到戏楼院子堂屋,只见那秦老三高大壮实,走路脚步利索,双目之间闪着几丝世故和狡黠。秦老三听了管事先生王清洁介绍的情况,又陆续听了大家的讨论,稍作考虑,就应下了这个事情。
     王景山让秦老三去账房先生那里先行支取五个现大洋,作为去打听消息吃饭住店以及其他的各项开销,要是还有其他的开销,随时回来支取。
     王景山安排秦老三立即起身去打锣湾一带打听打听情况,并许下条件,要是把细娃儿安全取回来了,还要给秦老三五挑谷的田土。
秦老三一听还能得到五挑谷的田土,很是惊喜和意外,立即双手抱拳鞠躬道谢,表示一定要尽心尽力的把细娃儿取回来。五挑谷田土,在那个年月,足够一家普通人安心过日子过生活了。


     王景山与众人商量后,决定先不要轻举妄动,只有等,一是等秦老三,去打听好消息回来,看看什么情况;二是等土匪,绑票的土匪什么时候来下帖子,到时候大家再视具体情况,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两天后,绑票的土匪还没有来下帖子,倒是秦老三打听消息回来了。王景山又立即遣人,把王卓孚等一众族人亲友人请了过来,大家都来听一听秦老三打听回来的消息,分析一下什么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做。
     秦老三说,被绑票的大少爷王顺銮他是没有亲眼见到,但据认识的小土匪说,是没有受到打骂虐待的,并且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王景山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秦老三又说,这伙土匪,目前还不能说他们是完全的土匪,为啥?秦老三把打听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原来,这伙土匪有二十来人,领头的土匪叫谢疤子,这谢疤子原是邻水观音场的人,年轻时与人争花床子姐儿(袍哥行话:妓女),和人打斗,被人用破碗划伤了脸,还划的特别严重,从额头到眼皮到脸到嘴角下巴,嘴皮都划成了一个缺嘴,伤好了之后,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疤子。谢疤子当时情急之下,掏出刀子将划伤自己的人捅死了,犯了命案,自此逃上打锣湾。谢疤子先是跟着别人打下手,是个放滑子的小土匪,后来自己拉拢了不少人,成了打家劫舍绑票拉肥猪的大土匪。再后来,郑启和占据了天池打锣湾一带招兵买马,谢疤子就带着人投奔了郑启和,成了郑启和驻扎在打锣湾一带的一个小队长。
     但郑启和军费有限,每个月发的月饷钱不够谢疤子等人的挥霍,谢疤子等人就时兵时匪。郑启和本人也是土匪出身,只要谢疤子等人不祸害妇女、不盘剥穷苦老百姓、不触碰自己的底线,郑启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了那么多那么细。
在坐的各位听到是郑启和手下的人,干的这个绑票的事情,都说这个好解决了。原来,郑启和招兵买马,打的是杨森的二十军第五师的名号,王卓孚是杨森二十军的参谋参赞,王卓孚与郑启和经常有公事见面,私下也是经常同坐喝茶;王文昭曾经也被郑启和绑票过,后来二人相处的还不错,经常在伏龙寨上把酒言欢,甚至王文昭还把郑启和的一个侄女做媒,嫁给了自己的一个小堂弟;方镇轩的亲婆婆就是郑启和的亲姑婆,二人老表长老表短的,日常生辰或是逢年过节,都是有人情礼信相互走动的;王八河说,郑启和的老汉郑卓然是我三叩六拜的师傅,前些天郑卓然生辰,我去祭拜,我们哥俩还喝得醉醺醺的。
    王景山听了各人的说道,心里放开了不少,这些个关系,随便一个人去找郑启和,都得卖三分薄面。
    大家正商量着如何去找郑启和如何说词的时候,秦老三打断了大家的话,说到:“八河大爷上回说得很对,大家千万不要着急去找郑启和这面关系,谢疤子这伙人时兵时匪,并且谢疤子这人心狠手辣,我是晓得的,他脾气古怪喜欢猜忌,把他弄毛了,他不一定听郑启和的招呼,况且这伙人出来绑票拉肥猪,也是解决郑启和军费不够花销嘛,至于郑启和知不知道绑票了大少爷王顺銮这事也不好说,如果知道,找他郑启和,他郑启和肯定是维护自己人,打和和旗敷衍了事,如果他郑启和不知道,答应了我们,肯定就要去找谢疤子放人撒,万一这个谢疤子不落教又或是毛起,在郑启和面前耍阴阳,面子上答应,背地里撕了票,或是把娃儿弄个断手断脚,那不是遭起了,又或是郑启和是不知道的,但是谢疤子他也干口硬,不承认,背地里把娃儿扔到山上哪个山洞洞里,那也不是不可能嘛,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大少爷。
     王景山听得心中一惊,忙问秦老三该如何是好,秦老三说“大家先不要着急,按道上的规矩,就这两三天内,谢疤子他们必定要来下帖子了,先把戏楼院子外面的卫丁撤回来,要外松里紧,表面上看起来防范不要那么严,让谢疤子那些人放下些戒心,等拿到帖子,看了斤两价码,大家再一起商量对策和细节。”
     秦老三说着,便要把在账房先生那里领来的还没有用完的三块现大洋和一些角子钱交还给王景山,王景山挥了挥手:“你这几天辛苦了,你接下来这些天,都到我这里来帮忙,晚上也住在我这里,生活都在我这里开,剩下的都给你了,算是给你的工钱。我不会亏待你的,细娃儿安全回来了,我上回不是说,还要给你五挑谷的田土的嘛。
     那秦老三听了后很是高兴,当即鞠躬作揖,表示一定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把大少爷王顺銮平平安安的接回来。


      第二天,天已然黑尽了,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绑票的土匪来下帖子,大家都洗了脚,准备上床睡觉了,值夜的卫突然丁跑来向王景山报告,说有人从院墙外面甩了一只鸡公进来,那鸡公也没有绑,四处乱跑,现在不知道跑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王景山赶紧的叫来秦老三:“这鸡公?啥子意思呀?”
     秦老三迅速的来到王景山面前,一面打理着还未穿齐整的衣服,向王景山说道:“王老爷,绑票的土匪下帖子来了,让大家赶快找到鸡公,那帖子肯定绑在鸡公身上。
     戏楼院子里,一时点起了十几支火把,人来人往的,大家仔细着在各个旮旮旯旯找那只鸡公,找了一阵子,在一颗李子树下找到了鸡公,秦老三抱着鸡公,就来到王景山面前。
     秦老三并没有急着取下绑票的帖子,先是把鸡公翻来翻去的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恭喜老爷,这鸡公活蹦乱跳的,没有断腿缺脚,也没有剪翅膀毛,身上连个伤都没有,这就是说大少爷安全的很呀。”
    秦老三又取下绑在鸡公颈子上的帖子,交给了王景山,王景山让丫鬟提来马灯,展开帖子细细的读来:“向王景山王大老爷,借一万块现大洋度饥荒,十日后来取,打锣湾,谢。”
   “哎呦!一万块!好大一坨呃!”王景山不禁惊坐在椅子上。
     一万块多不多?肯定多撒!大地主老爷王景山都说多。当时一个地主家的长工,或是戏楼院子背枪的卫丁,一年的工钱是五块现大洋,过年的时候,老爷再赏一块现大洋的过年钱,算是如同现今的年终奖了,一年也就六块现大洋的收入。当时一挑谷中等的田土,就只值六块现大洋,只有非常好的上等的水田,才能卖七块现大洋。一万块现大洋堆起的重量,得有五百多斤,确实好大一堆!好大一坨!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夜里出门不安全,王景山只得第二天一早,又遣人请来了王卓孚等一众族人和亲友,还有管事先生王清洁和秦老三,在堂屋上好茶水与瓜子花生后,关了大门,支开了丫鬟等下人,秘密的商量起了对策。
      众人商量讨论后说,一是放出话去,王家的钱财不够,要卖了些田土筹些钱财,并且这卖田土要管控好,不能一下卖给某一家人,最好是东家三挑谷西家五挑谷,把声势拉大些,买地的人越多越好,二是公开向长五间附近的及代市场一带的地主老财借款,一家不要借太多,五十块八十块都可以,借的人越多越好,这卖田土和借钱是为了筹集绑票赎金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传得越远越好,一来是向谢疤子示弱,显示主家也没有多少底子,二来是要不动声色的胁迫谢疤子,甚至要传到郑启和的耳朵里,让郑启和主动的插手这个事情。三是安排秦老三过多三天,才带着帖子去找谢疤子去拿言语,要把绑票的赎金降一降。另外,还在卫丁武装防守、及各家安排卫丁武装支援的事情,秘密的约定了暗号,和方法招式。
     王景山等人吃过早饭,就安排管事先生王清洁向卫丁、佣工与下人们,说了要卖田土还可以打散卖的事情,再让他们回到乡里,到处去散布消息,又安排管事先生和账房先生各自带着卫丁,大张旗鼓的到处去找长五间及代市场一带相熟的地主老财借款。
      当天下午,代市场的各个茶馆里,都是在摆王景山家被绑了肉票拉了肥猪的龙门阵,附近需要买些田土的乡邻,都陆续汇集到了长五间街铺,打听情况,看看能不能买到称心合意的田土,一时间长五间街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第二天,王景山叫来秦老三,问要不要明天就去打锣湾找谢疤子,秦老三说:“王老爷,还是要和商量的一样,不要着急,过足三天才去,今天卖田土的时候,我也是去看了热闹的,人群中有个人行为稍微有点怪,我都不认识,偷摸摸的问了几个相熟的人也说不认识,他也不和别人说话,很明显不是来买田土的,我怎么都觉得,他是不是打锣湾派来的探子,如果真的是打锣湾山上的人,那就是个好事,他也应该会回去汇报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我们还是要把样子做足些,让谢疤子他晓得,才好上打锣湾去拿言语。


     天黑尽,秦老三才从打锣湾回来,立即就找到王景山,支开丫鬟等人后,小声的向王景山汇报去打锣湾商谈的结果:“今天我是亲眼看到大少爷王顺銮的,大少爷莫得啥子事,就是好几天没洗脸、没换洗衣裳,看起来有点邋遢。另外,我把卖地的事情和到处借款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向谢疤子说了,谢疤子这个人狡猾的很,猜忌心又重,硬是不相信,还是他下面的那个小喽啰,说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他才半信半疑的,那个小喽啰说他来看了三天,还跟着去了代市场伪政府的区公所看了开地契单子,才真的相信是在卖田土,后来我又和谢疤子废了不少口舌,谢疤子才同意把赎金降到八千块现大洋,还是按前面约好的时间来交割。
      这次王景山只叫来了侄儿王顺贤,秘密而低声地向王顺贤吩咐着事情,只让王顺贤一人,去联络各家族人亲友的武装势力,按前面商量好的,如何如何的安排,如何如何的办,怎么处理,要注意些啥,并再三吩咐王顺贤,要与各家说详细些,做事要秘密些。
     一连卖了七八天的田土,才卖了不到八百挑谷,加上借来的一些现大洋,筹集了五千余块现大洋,明天应该就是来交割的日子,王景山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吃过晚饭,王景山叫来管事先生王清洁,让他安排卫丁把收来的现大洋抬到堂屋,由账房先生一一点数,并且现在就要七八个卫丁操好家伙装好子弹,通天白日的在堂屋守着。王清洁还让下人搬来了五张四方桌,在堂屋依次铺开,账房先生将现大洋十个一摞、十摞一排、十排一千个的在桌子上依次摆好,以便明天交割的时候,好清点数目,一目了然。
     眼 看五千多现大洋就要清点完了,突然,守大门的卫丁,带着六个蒙面短衫操枪的大汉,闯了进来,后面还牵着一个细娃儿。
     众人仔细一看,那细娃儿正是大少爷王顺銮。那为首的蒙面汉子,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码放整齐的现大洋,哈哈大笑一声:“王景山王大老爷!不得了呃!家大业大,八千现大洋,这么快就筹齐了?”一边说着,一边慢慢上前,拿起一个现大洋,用手弹了一下,又放在耳边听着:“不错!真的!真家伙!”然后把手一挥,跟随的蒙面汉子,就把王顺銮牵着的手放了,王景山立即让堂屋外的丫鬟将王顺銮领进了后厢房。
      本来是明天才到交割时间,但这谢疤子为人狡诈,怕是如期而来,王景山给他设了窝子,打了埋伏,所以故意搞这一出,提前安排这些人来,搞个突然袭击,以免中了圈套。这一突然袭击,果然是打乱了王景山等人商量的安排。
     屋里的人,以及王景山喊到堂屋的卫丁,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土匪打交道,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都不由得很是紧张。这一紧张就出事了。
     戏楼院子的堂屋也是很宽大的,但今天站了这么多人,那五张方桌也挤占了不少的位置。那为首的蒙面汉子,正要上前清点几张桌子上的现大洋,但他又嫌弃站在他旁边的管事先生王清洁挡住了他,就用力的推了一把王清洁。
       那管事先生王清洁个子不高,身体富态,平时养尊处优缺少锻炼没有力扎,被那蒙面汉子用力的一推,一个侧转翻身倒下时,那硕大的肚子撞在了靠边的一张桌子上,将那桌子撞翻了,桌子上的现大洋哗啦啦洒落在满堂屋。
     那些卫丁多半也是没见个什么大世面的,刚才只是听王景山的安排,到堂屋操好家伙、装好子弹,要通天白日的在堂屋守住这些现大洋。现在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土匪,本来已经是紧张得不得了,现在被王清洁撞倒桌子这么一激灵,立即纷纷向着蒙面汉子们举起了长枪短炮,那些蒙面汉子,也立即将枪指向了王景山等人,一时气氛立即紧张得很,只听得哗啦啦现大洋滚落的声音,和拉栓上膛的声音,随时都可能擦枪走火。
    此时,刚好秦老三不知从何处也来了,远远的看见了这一幕。秦老三毕竟还是见过些大场面的人,赶紧打着哈哈:“各位!各位!误会哈!误会哈!大家都莫要慌张,莫-要-慌-张!”
     那为首的蒙面汉子立即掏出短枪指着王景山:“王老爷,你啥子意思呃,我今天奉我谢大哥的安排来和你交割,以为你是个耿直人,刚刚才把你娃儿放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哈!我们都是些吃枪子儿的死人哈,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不成?大不了今天大家都去丰都城见阎王爷!”
     王景山虽说也是官老爷,见过大世面的,但也是头一回被人杀气腾腾的用枪指着,一时也紧张:“这个...这个....”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那秦老三赶紧来打圆场:“各位英雄,各位豪杰误会了哈,误会了,大家都把家伙些放下来,不要走了火,伤了大家”在场的各人并没有听秦老三的招呼放下枪,依然直直的指着对方。
     那为首的蒙面汉子见过的场面多了,也不接秦老三的话,冷冷的拿眼睛恶狠狠的扫了在场的各人一眼,用短枪又顶了顶王景山的胸口,吩咐其他的蒙面汉子拿出口袋,将桌上的现大洋装了,那些蒙面汉子也是可能紧张,手忙脚乱的,不少现大洋洒落在了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像在场各人的心跳,惊得收紧了一下又一下。
      眼见那五个蒙面汉子装的差不多了,正准备去收拾洒落在地上的现大洋,为首的蒙面汉子喊住了他们,一只手拉住王景山,一只手拿着短枪抵着王景山的脑壳,拉扯着王景山向大门外走去,戏楼院子的那些卫丁也是举着枪,一步跟一步地跟了上来。
      在大门外拴马场上,那为首的蒙面汉子,眼见自己的人绑好了装现大洋的袋子,上了马,就吩咐他们先走一步。
     那群蒙面汉子走了有半杆叶子烟的时间,为首的蒙面汉子也不怕,收了抵着王景山的短枪,麻溜的将枪插进了腰间的枪套子里,对王景山说道:“王老爷,今天对不住了哈,今天大家都紧张了,莫要见怪,明天我们还要来,来取剩下的数目,到时候莫要整些幺蛾子哈,免得大家丢了小命。”说完翻身上了马,抱拳作揖,扬长而去。


      待到马儿走远了些,王景山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秦老三赶紧扶着颤颤巍巍的王景山回了院子,卫丁也将大门紧紧关上,加上了两道门杠。
     王景山来到堂屋坐下,丫鬟端来了热茶,王景山喝了一大口,缓了缓气,吩咐管事先生、账房先生与秦老三一起,将堂屋洒落各处的现大洋,一一收拾起来,交由账房先生清点理数。
     堂屋撞倒的桌子,以及洒落的现大洋都收拾好后,细娃儿的妈妈熊氏与奶妈夏杨氏,领了已经换洗好的王顺銮来到堂屋,王景山看到王顺銮平安健康的回来了,高兴不已,向管事先生王清洁挥一挥手,招呼到面前,高兴的说:“这些天,大家都熬更守夜,辛苦得很,明天一早,你去买半边肥猪儿,给大家中午打打牙祭,另外,院子里的所有人,每个人赏一个银角子的喜钱,大家都高兴高兴!
      王景山刚向管事先生王清洁问了些明天准备继续卖田土的事情,但秦老三向王景山使了眼色,并对王景山说:“老爷,今天也不早了,大少爷也安全回来了,是个高兴的事情,老爷你今天也受了惊吓,大家都早点歇脚,明天一早,再请了老爷的族人亲友,大家再一起仔细的商量商量,你看可不可以?
      王景山看了看堂屋各人,同意了秦老三的话。此时,账房先生已经清理好剩下的现大洋来报数,土匪装走了四千多一些的现大洋,还剩了一千多块现大洋。账房先生正还要说些啥时,王景山挥了挥手制止了:“大家早点歇脚困瞌睡嘛,王清洁明天早上早点起来,你去买半边猪儿,再安排些人,去请了前些天请的各位老爷,来吃个中午饭嘛。


     王景山与王卓孚等一众族人和亲友吃过午饭,又叫来管事先生王清洁和秦老三,让丫鬟在堂屋上好茶水与瓜子花生后,关了大门,又商量起来了。众人在吃午饭的过程中,已经基本上把昨晚的情况了解清楚了,现在就是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善后了。
      各人说的都有道理,各人的想法都有自己的优点,众人商量了一阵后,还是王卓孚拿了主意“卖田土筹赎金的事情,我在广安城里都有人问我了,这个郑启和他应该也是晓得了的,都没有出来咳嗽一声放个屁,绑票拉肥猪儿这个事情,郑启和怕是不能脱了瓜葛。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细娃儿已经回来了,以戏楼院子的围墙,和这些卫丁,也是不怕他打锣湾的二十几个人的,我看景山老哥你再找十几个卫丁来,添置些长枪短炮,十几个卫丁一年的吃饭开销,也就百把个现大洋。到时候,就是来他五六十个人,也是打不进来这戏楼院子的,我们现在是还差土匪将近四千块现大洋,今天晚上就又要来取,卖田土,已经也是来不及了!抓拿吃借,也怕是筹不齐了!我看不如剩下的,不给了!他要是来硬的,我们就举起枪打就是了,打死他几个,量他郑启和也不敢来公开出头的
     王卓孚的话,大家都觉得是对的,觉得就应该这么办。王卓孚见大家都积极响应,继续说到:“郑启和那里,我就在这两天,我亲自去拜会一下他,给他敲一下边边鼓,搞了四千多块现大洋,已经不少了!应该知足了!
     王卓孚毕竟是留学日本,专门学了军事的,行军布阵,自有安排,又是在杨森的部队当参谋参赞的大人物,说话是拿得起放得下。
      王卓孚马上进行了布置和人员安排。要从王景山侄儿各家立马抽调卫丁来,工钱与生活花销等由王景山负责,王八河是袍哥大爷,是场子中的人,参合了以后在场面上不好为人处世,就不派人来了。这来的三、四十个卫丁,再加上戏楼院子的十多个卫丁,还有王卓孚自己的十个随从卫队,仗着戏楼院子的围墙,莫说打锣湾那二十几个人来了占不到便宜,就是来个百八十个人,也捡不到多少葩和。
     王卓孚又安排王顺贤几人去到附近的王姓本家族人大院子,找他们的当家老爷,给他们拿言语,约好暗号,请他们在戏楼院子遭到围攻的时候,敲锣打鼓、响枪鸣炮,壮一下声势。
      王卓孚又让伏龙寨寨主王文昭回伏龙寨去,组织伏龙寨上那五六十个寨丁,抽派出一个三四十人的队伍来,待到今晚土匪来了,点上火把,一路打锣响枪,齐色大喊“打土匪了!”,不一定要和土匪真打,但声势要大。又让王景山给各家各处,该给子弹钱的给子弹钱,该给喜钱的给喜钱。王卓孚还和所有人约了枪响的暗号。
      随后,王卓孚让各位老爷回去,安排守好自己的院子,不要被土匪钻了空子,该派人来的,赶紧把人派来。王卓孚表示,今晚我就和我的随从卫队,一起在这里守着,看看到底是哪个来!
     各家派来的卫丁,在戏楼院子大家一起早早的吃了晚饭,所有的卫丁都把长枪短炮拿出来,仔细检查,擦拭干净,装好枪弹,等待今晚土匪来了演的什么戏。卫丁们看着王卓孚的随从卫队,端着的都是正规部队的连发快枪,羡慕不已。


     天色基本黑尽了不久,远远的就看见一队人马,打着十几支火把,从禄马堡方向来了。王卓孚听闻情况,让所有的卫丁,在院子里沿着戏楼院子的院墙隐蔽好,各守一段院墙,如果有人翻墙,就开枪打了。王卓孚自己则带着随从卫队,以及戏楼院子的其他人,在堂屋里侯着。
土匪们到了戏楼院子近前,只见院子大门紧闭,灯火通明,就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知道今天这家人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了。
为首的那土匪脸上一条长长的疤子,无疑这人就是谢疤子了。谢疤子对着院子里高声喊到:“我!谢疤子!今天晚上来取现大洋来了,王景山王老爷你不落教,把大门关起,不要把老子惹毛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一个不高兴,杀了你全家,烧了你房子!赶快把大门打开,饶你个不死!”语气极为猖狂。
     王卓孚让王景山等人就坐在堂屋,自己则和随从卫队走到院子中间。王卓孚对着院墙外土匪的位置,大声的喊到:“二十军军部参谋参赞王卓孚在此!是哪个幺不到台!杀人放火的!无法无天了!”随即让一名随从卫队,端好连发快枪,对着天空就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连发开枪。
     戏楼院子,以及戏楼院子附近的各处院子,还有伏龙寨上,在听到这一阵三连发的枪响后,都在打锣呼喊“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光听这戏楼院子里呼喊的声音,怕是有不下五六十人。那不远的伏龙寨上,更是一时亮起了数十只火把,随着敲锣声和呼喊声,那一串火把犹如一条游动的火龙,慢慢向戏楼院子这边过来了。
      谢疤子晓得这是正规部队用的连发快枪的声音,也听闻过王卓孚这个人,他知道今天这个人,确实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又见那伏龙寨的火把由远及近了,自己这点人肯定是打不过的。谢疤子心有不甘,逐恶向胆边生,顿起报复念,急忙命人将原来准备给火把添油的十几个瓦罐点燃,用力的将那装满桐油的瓦罐甩过院墙,砸在了戏楼院子右后方的厢房上,一时间大火熊熊。谢疤子怕再在原地呆下去吃了亏,眼看戏楼院子起了大火,赶紧招呼自己的一众人马立即向禄马堡方向逃去。


      戏楼院子本身就是木材建的板壁房,最怕遇到火,所以日常也有专门装水的大缸,以防起火用来灭火。哪知今天这火特别大,那桐油本就是非常容易着火之物,又非常耐烧,桐油流到那里就烧到那里,那火势大得很,远远的都看到起火了,映红了半边天,大缸装的那点水哪里够用。
     附近长五间街铺的乡邻在听到说土匪来了,都不敢过来救火,幸好今日叫来各家的人手多,伏龙寨的几十个寨丁又及时赶到,大家一起动手,也是花了两三个时辰才终将火灭干净了。这场大火烧了戏楼院子右后边二十多间厢房,损失不小,但对于王景山硕大的家业,倒也算不了什么,反倒是身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些土匪为非作歹的王卓孚非常痛恨,当即表示,明天就去找郑启和。
     其实,王卓孚找到郑启和也是莫得多少用的,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郑启和自然是不承认知道绑票王顺銮这个事情的,更不承认是自己手下的人干的,只是说些“我一定严查!”“查到了绝不轻饶!”的推口话客套话。王卓孚也只得让王景山日常少出门,出门必须得多带上几个背枪的卫丁。


    只是王卓孚找到郑启和敲了这番边边鼓后,打锣湾的那伙人再也没有来找过王景山了。直到1941年,国民党伪政府镇压了郑启和后,王景山听闻打锣湾的谢疤子等人也一并被打死了,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才敢大起胆子出门。
      王景山也没有对秦老三放空炮,王顺銮平安回来后不久,王景山果真将石院墙院子沟里的一块五挑谷的水田,送给了秦老三,秦老三也就从此在石院墙院子边安家过日子了。
     那被火烧了的戏楼院子,王景山又重新翻建了,建成了一个宽25丈8尺(约86米)进深20丈8尺(约69米)的宽大四合院,正堂屋的山花屋脊高约3丈8尺(约13米),正堂屋对面是宽1丈1尺8寸(约4米)的院子大门,大门的上面是专门建来看戏的戏楼,正堂屋两边是厢房,院子的正中间是一块宽大的石板海铺的地坝,地坝的两边是双排的回廊房,戏楼的两边是卫丁、丫鬟、佣工住的倒座房,整个院子据说有88道大大小小的门。


       解放后,自古在打锣湾盘踞了几百年的绿林匪盗绝迹了。只是那句“郑启和背时遇到杨大山,人要背时就上打锣湾。”的乡间俚语偶尔还在代市场镇上的茶铺店间有所耳闻。
      再后来,长五间成了长五乡,戏楼院子也交给了人民政府,长五乡人民政府将戏楼院子用来办了学校,这个学校就是现在的长五小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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