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93岁高龄的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川剧史上第一位女剧作家徐棻与中国戏剧二度梅花奖得主、川剧名家陈巧茹第十四次携手，将古典名著《红楼梦》的恢弘叙事浓缩于两个小时用川腔川韵演绎的《红楼之凤》时，一部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思辨的川剧新品力作就此诞生。这部由成都市川剧研究院倾力打造的2026年开年大戏，既是对曹雪芹原著精神在超然境界下的传承，亦是川剧艺术在当代多元文化冲击下的一次成功突围，为传统戏曲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极具借鉴价值的范本。
一、剧本革新：微观叙事中的宏大史诗
《红楼之凤》的剧本创作，彰显了徐棻作为剧作家的创新思维与深厚学识。与以往多数红楼题材作品侧重全景式展现不同，该剧采用“移花接木、刀削斧砍、形影相似”的独特艺术手法，摒弃了原著中盘根错节的复杂故事情节，将焦点牢牢聚焦在王熙凤与尤二姐的矛盾冲突上，从恨尤到诓尤再到害尤层层递进。
全剧的叙事张力，在尤二姐与元春之死的交织中达到顶峰。丫鬟平儿与仆人来旺先后向王熙凤禀报这两则死讯，前者是她精心预谋的结果，后者却是她一直极度担心且又始料未及的，这种由暗喜转至大悲的剧烈反差，不仅精准刻画出王熙凤内心巨大的波澜，更巧妙勾勒出封建家族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尤二姐的悲剧，是封建礼教压迫下女性相互争斗的缩影；而元春的病逝，则象征着贾府所依附的皇权庇护轰然崩塌。两条死亡线索的交织，使得封建礼教与女性争斗、个人命运与家族兴衰形成了紧密的因果关联，让一部聚焦个体恩怨的戏曲，具备了承载历史重量的宏大格局。
二、人物塑造：程式与心性的双重突破
领衔主演陈巧茹对王熙凤的精彩演绎，是《红楼之凤》最耀眼的看点。她用精湛的表演技艺，打破了传统戏曲中“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二元对立，将王熙凤塑造为一个集“加害者”与“受害者”于一身的复杂个体，加害唱段唱得咬牙切齿令观众深恶痛绝，受害唱段则唱得柔肠寸断又令人不禁潸然泪下，让观众在憎恶其心狠手辣的同时，又对其内心的痛苦与绝望心生怜悯。
在表演手法上，陈巧茹创造性地将传统川剧的程式化技巧与话剧的人物内心刻画方法相融合，实现了外在形式与内在情感的高度统一。在展现王熙凤的张扬得意时，她运用川剧传统的身段、台步与眼神，将“凤辣子”的精明干练、八面玲珑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在表现其内心的痛苦与绝望时，她则借鉴了话剧的心理表现手法，通过细腻的面部表情、节奏放缓的念白与收放自如的唱腔，传递出人物内心的挣扎与失落。例如在贾琏沉迷小妾的场景中，陈巧茹以“扶着椅子趴在地上唱”的独特方式，将王熙凤作为怨妇的委屈与不甘娓娓道来，既符合川剧的表演程式，又极具真实生活场景感。
全剧的表演张力，在最后一场戏中达到顶点。面对贾府抄家、众叛亲离的绝境，王熙凤在“悔不尽，恨不尽”的高亢唱腔中，以捶胸顿足、撕扯衣物、急速旋转的激烈动作，将内心的悔恨与绝望推向极致。陈巧茹的表演在此刻挣脱了川剧传统程式的束缚，完全进入了人物的精神世界，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怨毒，到中期的迷茫，再到最后的绝望，精准呈现了一个人在命运重击下的精神崩溃过程。
除了王熙凤核心角色的成功塑造，该剧对次要人物的刻画同样可圈可点。李玲琳饰演的尤二姐，在喝下“贡茶”剧烈腹痛时的“水袖身段”，以优美而凄厉的肢体语言强化了悲剧的感染力；刘漫饰演贾母，通过老态沉稳的表演塑造出宽厚慈爱又好大喜功的老祖宗；陈作全饰演的贾琏，与王熙凤的眼神对视戏千姿百态唯妙唯俏；康勇饰演的贾珍，鼠眉鼠眼中暗藏心机；刘茜饰演的平儿，带着四个规劝尤二姐的丫鬟不再是简单的“工具人”，而是有着替主子卖力的独立唱段；罗芳饰演的来旺妇，在地上拾起药丸用口吹了两下，极富生活画面感而引来观众阵阵笑声。
川剧新秀姚思雨饰演的翠儿，姣美乖巧的扮相、饱含深情的眼神、唱腔和动作表情，生动形象演绎出翠儿的担忧、机警和聪慧、善良，特别是最后与尤二姐分离时展现出的心酸与无奈更令观众动容。
三、哲学内涵：权力、人性与命运的永恒叩问
《红楼之凤》的深刻之处，不仅在于其精湛的艺术呈现，更在于其蕴含的丰富哲学内涵。该剧以王熙凤的命运沉浮为线索，对权力、人性与命运等永恒命题进行了深入探讨，让一部戏曲作品具备了跨越时代的思想价值。
作品对权力本质的揭示极具批判性。剧中的贾府凭借元春的贵妃身份而显赫一时，王熙凤则凭借自己的精明才干，在贾府中掌握了一定的权力。然而，这种权力既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反而成为了她走向毁灭的催化剂。她利用权力算计尤二姐，聚敛财富，最终却因权力的反噬而身败名裂。这种对权力循环掠夺本质的揭示，使得作品超越了对个体命运的同情，进入了对封建制度的深刻批判。
在人性探讨上，该剧突破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王熙凤绝非简单的“坏人”，她的狠毒与算计，背后是支撑大家族门面的重压、应对各方关系的疲惫以及面对丈夫背叛的痛苦。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让作品具备了强烈的现代性。
四、艺术精神：剧作家的笔耕不辍与表演艺术家的坚韧不拔
艺术传承的不仅是艺术本身，更有艺术家身上所展现出的艺术精神与宝贵品质。《红楼之凤》为93岁高龄剧作家徐棻的收官之作，该剧首演圆满结束时，徐棻面对热情的观众说出了感人肺腑的话语，65载川剧编剧生涯、93岁编剧光荣“退休”，特别是最后执意起身向观众致敬令人动容。她对川剧编剧事业几十年的孜孜不倦，她对川剧观众的尊重与热爱，永远值得川剧后辈铭记与学习。
该剧领衔主演陈巧茹早在40多年前就因老师担心影响川剧事业而婉拒了电视剧《红楼梦》剧组的邀请，在随后几十年扎根川剧的岁月中，她承受了川剧市场衰落的阵痛，也赢得了两度登上梅花奖领奖台的高光时刻，如今她以最挚爱的川剧形式圆梦“红楼梦”令人欣慰。原定2024年推出的川剧《红楼之凤》，因她在排练中意外受伤而推迟至今，再度排练她又以身作则，克服全麻手术导致记忆力受损的困难全情投入令人敬佩，她对川剧艺术事业的坚守与执着，她在川剧表演艺术生涯中展现出的坚韧与严苛，同样值得青年演员们学习与传承。
五、经典的重生与戏曲的未来
金无足赤，艺无止境。笔者愚见，川剧红楼之凤也有诸多可以提升的空间，例如该剧对次要人物的刻画塑造仍然略显扁平化：尤二姐、平儿、翠儿等配角的心理动机与命运线不够饱满，尤二姐与贾琏的对手戏缺失；剧中多处用椅子作为道具来表达人物情绪也显得过于单一，如果增加茶杯、扇子等道具来表达是否会更加丰富；王熙凤与尤二姐的几处对手戏中只有一把椅子，两个人物始终是一站一坐，虽是为表达相互谦让，但这不符合人们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
从总体上看，川剧《红楼之凤》是成功的，这部作品不仅让观众重新认识了王熙凤这一经典人物，更让人们看到了川剧艺术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在经典改编泛滥的当下，《红楼之凤》的成功为经典重生带来启示：对经典的尊重，不是盲目崇拜与简单复刻，而是要以现代的视角重新审视经典，挖掘其蕴含的永恒价值；对传统的坚守，不是固步自封与墨守成规，而是要在坚守本体的基础上勇于创新，让传统艺术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相信在中宣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政策指引下，传统戏曲必将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 韦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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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8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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