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越来越多的人在网上寻找张焕腾。
有的是中专生，想问如何准备普通高考；有人正在准备考研考博，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还有人只是迷茫，希望从别人的经历里找到一点答案。
他的私信里不断重复着相似的问题：我还有机会吗？
过去十多年，张焕腾从河南兰考农村的中专生，一路拼搏，成为北京大学的博士。每到一个新地方，前面总会出现新的路口。
很多人把他的经历称作“逆袭”，张焕腾不这么认为。“对我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逆袭，我只是回到了自己正常的人生轨迹上而已。”
张焕腾。图/九派新闻万璇
【1】中专生
2014年夏天，张焕腾没能考上想去的高中。他的分数能上县里的高中，但去不了他想去的河南省实验中学。
那天他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在QQ签名里写下一句话：“清华北大我来了。”他想，自己应该能完成这个梦想。
几个月后，张焕腾在亲戚的建议下读了中专。高中入校需要额外缴纳一笔费用，家里的经济情况支撑不起。亲戚认为，上中专能够更早适应社会、更早挣钱。尽管有些不情愿，他还是去了，没敢把实情告诉父母，他心中愧疚，觉得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报到那天，老师听到张焕腾的分数十分意外，问他：“你成绩高出高中录取线很多，考得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不去读呢？”张焕腾回答，家里条件不太好，老师有些惋惜。
但张焕腾始终相信，无论身处什么环境，自己能够走出去。
这种信念出现得很早。他从小成绩优异，读小学时，一道题如果做不出来，他能趴在桌子前琢磨一整天。别人出去玩了，他还在纸上反复演算。解出答案时，他感到非常快乐。
在中专院校，他选了计算机专业，学习编程、画图等课程。他拿过年级第一，也当过“三好学生”。
实习和寒暑假打工期间，火车把他从豫东平原带到长三角，工厂、写字楼、高架桥和密集的产业园区不断带给他新的认知。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世界远比自己成长的村庄和县城辽阔。
学校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周围的同学开始忙着找工作，或准备对口升学及职业高考。张焕腾回了家，开始自学高中知识。
事实上，自进入中专那天起，他一直过着和同学节奏不同的生活。早上8点上课，他7点多就站在教室门口背古诗文和英语单词，为了自学，他借来亲戚家孩子的旧高中课本。同学们玩耍、睡觉的时间，他都用在学习上。
他形容当时的自己是“三四点钟还没有升起的太阳”，拥有很多种可能性，相信人定胜天。
学校招生办的老师告诉他，对口升学和职业高考只能留在省内，但他想去更远的地方，老师建议他参加普通高考。
他决定去高中借读一年。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同一届中专同学里，最终参加普通高考的，只有他一个。
【2】榆树
为了供张焕腾借读，家里把那棵老榆树卖了。
很多年后回到家，他还是会看向院子旁边那块空地。树长了四五十年。张焕腾有记忆的时候，它就已经很高了。夏天，一家人把板凳搬到树下吃饭；农忙回来，也会坐在树下歇脚。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参与了这个家庭很多平常的日子。
他家是村里最困难的家庭之一。他的母亲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身体不好。为了照顾家庭，他的父亲没有固定的工作，收过破烂、卖过雪糕和蔬菜，主要靠种地和低保维生。
一家人的住处是从爷爷奶奶的平房里分出来的一块地。他记得，小时候几乎见不到荤菜。有一次弟弟要买块橡皮，父亲摸遍全身口袋，没凑出一块钱，红着脸去邻居家借。
他的父亲家境贫苦，初中没毕业便辍学回家干活，他的母亲没上过学，但夫妻俩一直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堂叔是父母口中最常提到的例子。他考上了开封大学，“从此跟农村告一段落”，现在“过得非常好”。在张焕腾的父母眼里，“过得非常好”意味着不再为钱发愁，有工作，也有能力照顾家庭。
父亲教育儿子的方式很直接。八九岁时，张焕腾被要求跟着下地干活，专挑天热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干完活，父亲问：“上学好还是干活好？”
“上学好。”他回答。父亲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家里有一面奖状墙，贴满了张焕腾从小学到中考前的奖状。小学三四年级时，父亲说，如果能年年拿到奖状，就给他买一辆自行车。张焕腾每年至少带一两张回家，但父亲直到他初二才攒够买自行车的钱。
中专读了一段时间后，张焕腾把没能上高中的真实原因告诉了父亲。父亲这才知道，中专和普通高中不是同一条路。他一直以为儿子还能正常参加高考。当张焕腾提出想重新参加普通高考时，父母非常赞成。
借读费要几千块。夫妻俩把老榆树卖了，又借了一些钱，把儿子送进了高中课堂。
进入高中的那天，张焕腾清晰地记得，班里没有空位，在满满当当容纳了八九十人的教室里，老师给他搬了一张桌子，放在最前面的角落。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害怕，他更担心考不上大学，辜负父母。
进入高中前，他已经独自准备了三个月。高考必背的64篇古诗文、英语单词、数理化公式、生物概念，“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一年后，高考结束那天，父亲在考点门口等他。成绩出来，他拿到了比一些学了三年的同学还高的分数。
填报志愿时，他选了医学。那几年，奶奶偏瘫卧床，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姥姥也因病去世。疾病反复出现在这个家庭里。他想，学医至少有用。以后家里人生病，自己能多看懂一点，能帮得上忙。
【3】翻过几座山
高考结束后，张焕腾立刻进了电子厂。
他在流水线上加工电子产品外壳。昼夜倒班，一站十几个小时，最困的时候能站着睡着。有一次机器还在运转，他迷迷糊糊把手伸过去，差一点被压伤。两个月后，他攒下一万多元，带着这笔钱去上大学。
十六岁以后，他几乎没再向家里要过钱。学费靠助学金和奖学金，生活费自己挣。如今他还负担起了家里的开支，包括家里的电费话费、母亲的药费等。
大学在重庆，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母亲以为重庆很冷，给他准备了一床厚被子。他买了火车硬座票，拎着大包小包，坐了将近26小时才到站。他不会用导航，以为车站里帮忙拎行李的人和收2块钱的皇冠大扶梯都是骗子，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到了学校门口。
大学时，他周末都会待在图书馆，即便在重庆度过好几年，他也没去过很多地方，“只想继续往上走”。
在重庆医科大学就读期间，他把目标定在北京协和医学院（清华大学医学部）。
那是一座更高的山。备考时，他每天清晨6点准时起床背书刷题，晚上10点准时休息，日复一日，坚持了8个月。复试准备阶段，他把所有专业问题、中英文问答练习到条件反射，不管多刁钻的问题，只要听到开头，就知道该怎么回答。
复试结束的下午，录取消息传来。张焕腾第一时间拨通父亲的电话。“爸，我考上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声音发哑，不停地说：“好，好，好。”
张焕腾大哭一场。许多年积攒下来的压力、委屈和疲惫，好像都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父母一夜没睡。
但新的山很快又出现了。
进入协和后，他发现身边的人几乎样样优秀。有人英语流利，有人科研经历丰富，有人从名校一路读上来。实验失败、课题受阻、论文修改，一切都不像考试那样有标准答案。
一名老院士对他说的话，他至今记得：“欢迎来到协和！来到协和，只要努力，不问出身。”
很多人觉得他目标明确，其实不是。每走到一个阶段，他都会有新的迷茫。只是停下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
【4】后来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张焕腾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中专经历。
考上大学之前，他很少对外讲这段往事。一方面没什么机会，另一方面，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那只是自己走过的一段路。
2023年，中专母校邀请他回去做分享。他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站在台上，报告结束后，仍有学生迟迟没有离开。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升学，关于专业，关于未来——成绩不好怎么办？中专生怎么准备普通高考？压力大的时候怎么坚持？
十几岁的时候，他也想问类似的问题。那时候没有太多参考案例，身边也没人能告诉他答案。他不知道一年时间够不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很多时候，他只是先把眼前那一步走完。
后来老师告诉他，学校已专门成立高考班，提供普通高中课程辅导。每年都有十来个学生报名参加普通高考，也有人考去了不错的省外大学。
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他的母校。2022年教育部发布的《中国职业教育发展白皮书》显示，职业学校七成以上学生来自农村。但随着职业教育逐渐从“就业导向”转向“就业与升学并重”，越来越多中职学生开始尝试另一种路径。
张焕腾能感受到这种变化。过去几年里，他不断收到陌生人的私信。有人说自己也是中专生，有人正在准备考研或者考博，也有人会问他：“我还有机会吗？”
回头看自己的经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秘诀。有人让他写一篇关于“奥德赛时期”的文章。他想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能说的很简单：人不可能等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以后再出发。
张焕腾说，如果当年没有参加普通高考，他会按照“3+2”的培养路线进入一所地方院校。“但以我自己的心性，大概最后还是会继续读，走到硕士、博士这条路上。”
他也成了“家里的第一颗纽扣”。因为自己错过高中，张焕腾坚持让弟弟继续读高中。那几年，他靠奖学金、助学金和勤工俭学维持生活，同时承担弟弟全部的学杂费。今年，弟弟也考上了研究生。
2025年，张焕腾硕士毕业，顺利申博，被北京大学录取。他回了一趟家。爷爷进屋后问了一句：“毕业了吗？”张焕腾转身回屋，拿出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又把北大的博士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去，看了很久。张焕腾给他拍了一张照片。老人有些拘谨，双手攥着证书，站得笔直。
拍完照后，他看着孙子说：“以后这个路，就会走得越来越轻松了。”
张焕腾笑着，没有解释。他知道，路不会因此变得轻松。博士毕业、找工作、科研、如何托举家庭，还有新的难题在前面等着他。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翻山。他想到《西游记》的片头曲《通天大道宽又阔》里的词：刚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有困难很正常，没有困难，那叫一步登天”。
那天傍晚，院子里很安静。老榆树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块空地。张焕腾把证书收回屋里。夏天过去后，他还要返回北京，继续翻山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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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7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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