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的“不习惯”

悠然南山

   熟悉现代文学的中国人，一定绕不开夏衍这个人！

   早年，他参加过五四运动，加入过国民党，1927年“4，12”后，他毅然改换门庭，投到共产党名下，随后参加筹备左翼作家联盟，并当选“左联”执行委员，参与创办中共直接领导的“上海艺术剧社”。抗战爆发后，他不遗余力主持大后方左翼文化运动，曾任《新华日报》代总编辑。抗战胜利和大陆解放后，他继续担任多项文化领导工作，曾经还任过文化部副部长、作协副主席等多项党的重要领导岗位工作。用一句话总结，夏衍就是由中国旧时代转化而来的新文化一员猛将，属于大佬级别人物，是共产党文化系统内的一颗参天大树！

   以上所有这些戴在他头上的光环，党内党外文化人士都悉数知晓，但他在大陆解放后，由一名骨子里纯粹的文化人身份，向党内文化部门高官转化过程中的诸多“不习惯”，外界知道详情的就寥寥无几了。

   夏衍1949年前，不论做什么党领导下的文化活动，都以一介传统文化人的身份尽职尽责，为党的国统区和抗战敌后文化工作做出过巨大贡献。毕竟，国民党统治时期，党的一切工作都基本处在地下状态，对当时的他来说，压根没有什么官爵非分之想，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源自一个传统文化人内心价值观的自然外溢，从来就没有什么官场中上下高低之别、贵贱之分的概念。

   就这样，当一朝天下大变，共产党瞬间成为一言九鼎的执政党，他也顺水推舟成为国家文化部门顶梁柱，自然步入官阶序列。令他猝不及防的是，一夜之间，他成了执政党内文化系统高官，旧时代的所有文人固有价值观念，随之土崩瓦解，但他骨子里的平等、谦卑、低调却依然我行我素，难以改变，难以适应，于是被他自己感慨的多种“不习惯”便屡屡发生。

   其一，新中国的新“规矩”他不懂，当然也就莫名惊诧：他曾经坦言，到了解放区，个人所需衣物，零花钱居然可以免费直接去后勤部领取；住旅馆、乘汽车可以不必付钱，一切都由“公家”供给。在他固有价值观里，这怎么可以？不付出等价劳动交换，凭借官阶，就可以问心无愧，理所当然享用，他无法理解，当然也就产生“不习惯”。

   其二，他在接管后的上海，成为文化部门高官后，书生习气依旧，不懂高官出门不可以单独行动规矩，必须由公安部门配备警卫员。他疑惑：上海这个我熟悉的地方，连回个家也要必须带警卫员？为此他大惑不解，不习惯。

   其三，他在文管会工作，作家朋友登门拜访，却被严格执行制度的警卫挡在门外，又是登记，又是填表，彼此发生争吵。后来朋友对他发牢骚：你们的衙门真难进！为此他也感觉到不习惯：不就是一个办公地点罢了，何以如此戒备森严，朋友拜访也困难重重。

   其四， 某个人事干部要他填写一份履历表，其中“级别”一栏，他无从下笔。来人询问再三，他还是不懂。最后来人问他：每月领几斤小米，从来都没有过啊。再问：那么你吃饭住房等每天生活必须怎么解决？他答曰，自己有稿费，有版税，天经地义，难道这些正常收入养活自己不正常？

   其五，除了出门必须带警卫员，他不习惯，哪怕是很近的路程，也必须乘坐汽车，不允许步行。他也觉得匪夷所思：所谓官，就是处处被上级制定的制度严格管束，没有我行我素的自由？

   其六，之前许多老朋友见面都直呼其名，彼此很是融洽，也不见外。但一次他约见一个作家谈话，来人进门后毕恭毕敬，立正敬礼：报告，某某人奉命来到！这举动让他很是吃惊不解。后来老同志告之，这是制度！为安全、保密起见，尤其是“上下有别”。对此，他也疑惑：这也是新社会的新风尚？

   其七，在夏衍骨子认知里，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待乃是极其自然的事，彼此间多年老朋友更是如此。一次，夏衍在文艺界集会上碰到熟悉的赵丹，随意拍其肩并嘱其胡子长了该刮了。事后遭到批评，理由是：你现在是部长、局长，如此不讲究上下分寸，太不庄重，有失身份。对此，夏衍并不接受。但后来领导依然谆谆教诲：现在我们是执政党，必须注意在群众中的影响！但最后，夏衍还是一直想不通：执政党就一定得端起“架子”显得高人一等？

   其八，尽管夏衍跨越新旧社会门槛，但似乎他始终还有半个身子依然在门外。比如写稿。曾经在陈毅鼓励下，他用多个笔名写文章发表。一些人就攻击他，说他贪恋稿费，作为高干在民办报纸上发表文章，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主义。”对此，他痛感，为什么不是普通党员，一个高级干部，连写文章的自由都没有了？

   当然，最终在新社会大潮的冲击下，夏衍还是身不由己努力去适应，去逐渐习惯。比如，写应景文字，表态文章，作报告等等。说到底，面对新的社会现实，除了“适应”，“服从”和习惯，他没有别的选择！

    最后，夏衍对自己艰难的适应过程有过一个发自内心的总结。他自认自己书生气底色难改，“像我这样一个政治上缺乏经验的人，文人办报，文人从政，就只能如履薄冰了！”

    至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文化大革命中，与其他文化名人一样，夏衍受到各种残酷迫害，也就不足为奇了！想一想，即使吴晗那样的高官，也曾经热情拥抱新社会，大概他就没有如夏衍般种种不习惯，但在文化大革命中，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惨死的厄运，如此看来，夏衍最后的结局也就没有什么悬念与悲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