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命（连载之五）
（接连载之四）终于在规定的时间缴清了赔罚款，婆婆不会因为没按时缴清赔罚款而受到处罚，我爸的工作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我妈心里就想着如何把婆婆的病治好，如何让一家四口的生活得以继续。首先，我妈想到的就是再多揽几个工作单位人员的衣服来洗。那时候，每承揽一个工作人员的衣服，一个月洗四次就有四角钱的收入。因为清洁剂用的是皂角，洗衣服的主要成本就是体力和时间。我妈说，最多的时候，她承揽了包括乡政府粮管所供销社等十个工作人员的衣服，每月有四块钱的收入。除了洗衣，我妈还替人绣枕头背面做布鞋缝衣服，每月也有差不多两三块钱的收入，两项加起来虽然还挤不出多少用于还账，但总算能够满足一天两顿饭，不至于让婆婆小姑和我哥挨饿了。与此同时，我妈又向家附近关系好的农户要了几块“渣渣地”——就是分布在陡坡、乱石窖里的小块土地，种些成熟周期短的蔬菜。我至今还记得，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和我妈一起去地里种菜的情形。
一个月后，我妈又接到乡土改工作团的通知，告诉她，人民政府本着给出路的政策，允许她做点小生意。听到这个消息，我妈喜不自禁，可在心里一盘算，却又让她犯了难，没有本钱，什么生意都做不成。开始还想写信给我爸，要他寄点钱回来，为了婆婆的病，也为了能够做点小生意。但我妈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写信向我爸要钱，是一定会让我爸分心的。如果我爸整天担心婆婆的病，对工作造成影响不说，对婆婆的病也没有什么帮助。于是，我妈想到了本钱最少的生意，做汤圆醪糟。说干就干，不出几天，我妈就在自家的茅屋檐下开张了汤圆醪糟摊子。
那以后，冷场天替人洗衣服、去地里种菜、晚上绣花做针线蒸醪糟磨汤圆粉子，当场天摆摊子卖汤圆醪糟，除了睡觉吃饭每时每刻也不闲着。说到不闲着，我体会最深刻。从小到大，只要看见我闲着，我妈定会给我找事做。有时捡柴扯猪草回家，自认为已经做了事你总该要我耍了吧。可事实是，除非我找借口躲开，否则她就会给我找活儿干。那时候家里的活儿又多又杂，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想给我指派事做实在很容易。这样也好，时间一长，我也养成了习惯。现在我已经退休，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在电脑上写东西或者就是一天几次打扫房间，反正不能没事干坐着，否则心里就不踏实。
醪糟汤圆看似简单，但却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做醪糟：泡米、蒸熟、拌曲、发酵，冬天冷夏天热，温度一旦控制不好，蒸出的醪糟不是发酸就是不甜；做汤圆：泡米、磨浆、过滤、压干、做汤圆芯子。汤圆粉子对温度一样敏感，温度一高就容易发红而无法做汤圆了。为了让家人吃饱穿暖还有余钱为婆婆抓药，那些日子，我妈常常是凌晨一两点睡觉，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尽管如此，但想到一家人的生活因此可以逐渐恢复正常，做生意挣的钱除了维持生意的正常运转和拿出部分归还欠账外，还有一点余钱可以给婆婆治病抓药让小姑继续读书，我妈对人民政府充满了感激。
转眼就到了1952年春天。先天就营养不良的我哥也两岁多了，虽然身体依旧瘦小，但却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了。我哥的渐渐成长，给我妈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可看见婆婆的病情在吃了好几个医生的多付中药后不见起色，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将近两年时间，我妈所做的一切，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不拖累儿媳，好几次老人甚至动了放弃医治的念头。心情影响病情，婆婆的病迟迟没有起色，让我妈十分着急。
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我妈已经将拌好了曲子的醪糟放入装满谷壳的瓮子锅中开始发酵，汤圆粉子也已经磨完糯米浆并将其装进包帕布吊在石磨间的横梁上开始滤水。一切收拾完毕已是第二天凌晨，我妈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的床铺。听见均匀的鼾声从婆婆的床上传来，我妈知道，那是婆婆为了安慰她而假装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妈好多次从梦中醒来，都能感知老人假装熟睡的动作。本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妈却对婆婆今天晚上的假装熟睡感到阵阵心酸。
婆婆年轻时，也曾经有个幸福的家庭，可爷爷却在三十岁刚出头时就离她而去，剩下婆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失去了丈夫的婆婆，并没有让逐渐成人的我爸来担起管理家中田产的责任，而是决定供他读书，——在不少亲戚朋友甚至街坊们看来，让一家人长期过紧日子还要坚持耗费巨资供儿子读书，实在有些得不偿失。然而，婆婆却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决定，从私塾到新学堂再到巴中的高中，我爸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让婆婆很是欣慰。在我妈看来，能够嫁给一个识文断字的丈夫，就是整天吃糠咽菜，心里也是高兴的。可现在，昔日身体健硕的婆婆，已经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每次看到婆婆因剧烈咳嗽而表情扭曲的时候，我妈就感到特别难过。就在我妈准备脱衣上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外爷给她讲过的“割股疗亲”的故事。
听老辈人说，人肉可治百病，儿媳身上的肉更是医治婆婆的灵丹妙药，作为儿媳，我何不也来个“割股疗亲”呢。想到此，我妈重新穿好衣裳，从枕头边的一叠火纸上撕下几张，起身后轻轻地下床，又轻轻地走过婆婆的床边。我妈做一切就是想告诉假装睡着的婆婆，自己是去“解手”。摸黑穿过灶屋，随手将房门轻轻关上并插上门栓，然后点上桐油灯盏，拿上菜刀，走进狭窄的石磨间。
坐在石磨间的木凳上，我妈将左手臂从衣服里脱了出来，用准备好的凉水将手臂清洗干净，擦干，右手拿起菜刀，低头用牙齿将左手肘上的一块肌肉紧紧地咬住，然后将右手握住的菜刀擦着咬住手臂肌肉的两排牙齿底下狠劲地一划。顷刻间，一块肌肉就悄无声息地被割了下来。为了不让鲜血流到地上被婆婆发现，我妈迅速将菜刀放到脚边免得弄出声响，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含在嘴里的那块肉吐到准备好的土碗里，最后才将浸湿了的火纸覆盖在伤口上。多年后，在我知道了我妈左手伤疤的来历时，曾经问过她割肉时是否感觉到很痛。我妈说，当时除了有点麻木外，没有觉得多疼痛。我妈还说，一定是先人的神明在保佑她，刀割的伤口并没有流多少血，就连覆盖在伤口上的火纸都没有完全浸透，三四天后，那条长长的伤口就结了疤。
按照从老故事里听来的做法，我妈将自己手臂上割下来的那小块肉放在铁勺里，在灶孔里的木炭上煎一下，之后放到熬药的砂罐里煮烂，在天亮后放入中药里让婆婆服下。看着婆婆服用了自己手臂上的肉，我妈又一次在心里念叨起了命，想让上苍感念她的一片赤忱，能让老人的病慢慢好起来。不知是不是人肉真的能治百病，还是长时间吃中药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家中情况有所好转让老人高兴，自从婆婆服了用我妈手臂上的肉做成的药引子后，她的病情真的慢慢有所好转，几天后居然不用搀扶就能下床了。看着婆婆的病有了起色，我妈心里很高兴，想方设法要为她做点好吃的。
有一天，邻居给我妈送了几片蒸肉。不想让我哥看到，我妈用筷子将蒸肉夹到灶门前的柴火上烤。本来我妈是要将几片蒸肉全部烤给婆婆吃的，却不料烤肉散发的香气将正在街沿上玩耍的我哥给勾了进来。看见妈正在给婆婆喂蒸肉，我哥噘着一张小嘴，一个劲的冲着婆婆说：“婆婆，鲊鲊；婆婆，鲊鲊．．．．．．”。老家人把蒸肉叫“鲊肉”，在说话还不利落的我哥嘴里就成了“鲊鲊”。放在现在，小孩如此说话，不知会给家人带来多大的乐趣。可在当时，我哥一连串的“鲊鲊”，却让我妈和婆婆都很心酸。看着瘦小的孙儿，听着他嘴里的“鲊鲊”“鲊鲊”，婆婆那里还能吃得下去。本来还想狠心把我哥拉出去，但看着我哥那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蒸肉，我妈终于没有忍心将他拉走。看着孙儿贪婪地咀嚼蒸肉的样儿，婆婆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他的头，疼爱地说“慢点吃，乖孙儿。”
我哥读初中时经常夜尿。有天晚上，我睡得正香时被一阵嘤嘤的哭声吵醒，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我哥坐在床上抽泣。看见我妈生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尿床了。现在想来，我哥这个毛病一定是小时候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我哥历来是我爸妈拿来教育我的榜样。听我妈说，我哥在下两中学读初中时，正好是三年困难时期，但学校每次打牙祭，我哥一定要在周六的下午放学后，走二十五华里的路将肉从学校带回家和我妈一起吃。
看着婆婆的病一天天好起来，我妈心里很高兴。然而，就在那年冬天，婆婆的病却突然加重，短短几天就离开了人世。我妈后来对我说，在婆婆不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曾经拉着她的手，嘴巴蠕动着看着我妈的左手长时间都不松开，眼里还不断渗出泪水。我妈说，那一刻，她心里就全明白了。原以为割臂的事瞒住了婆婆，可老人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感知到了，只是不想让儿媳为难，婆婆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服用了我妈手臂上的肉，婆婆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只不过天气转暖，气候使然，再加上老人刻意要让儿媳觉得，她身上的肉没有白割而强撑着身体而已啊！
婆婆走了，这一次街坊们都说一定要打电报通知我爸，让他回来料理老人的后事，但我妈却有自己的打算。当时我爸在达县土改工作队工作，即便打电报通知我爸，也会因为达县到神潭溪有好几个地方没通公路而只能步行，从达县往家里赶最快也要四五天，等他赶回家什么事都太晚了。于是，为了不耽误我爸的工作，我妈只是找人给我爸写了封信告知婆婆的死讯，而她则一个人承担了婆婆的后事。多年后，我问我妈，那段时间你觉得苦吗，我妈说，这就是命，都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哪有什么苦不苦的呢。
在我妈眼里，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可在我看来，信命的我妈却从来都没有认过命，一句“只有你做了才知道老天给你安排的命”就是她对命最质朴的诠释。是呀，不论生活多难多苦，我妈从来都是一个人默默忍受默默承担。——这，应该就是我妈那一辈女性最让人称道的地方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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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19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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