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绝对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近百年来,不单只是中国文学史上熠熠生辉,放到整个中国当代史上,他同样如神一般的存在。在中国,他之家喻户晓,很少有人能够企及。在所有有关他的历史记载里,几乎都是一边倒的溢美之词,无人敢于对其质疑、诘问。造成如此情形,原因固然颇多。在此,不才如笔者,却甘愿冒天下之大不讳,对这位神一样存在的人物表示一些自己的看法,与诸君商榷。
也许有人立马会跳出来,愤愤然:大胆刁民,岂敢毁我文化长城,吃饱了撑的!区区小卒,何等胆量、何等不自量力,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胡言乱语!当代历史上,鲁迅犹如万古长夜万丈光芒灯塔,岂容随随便便评头论足、说三道四!
是的,我非常清楚,鲁迅之于中国人,完完全全等同菩萨般的大神,完美无缺,绝不容许任何人发表任何有损其人的只言片语。不过,我却固执己见,理由很简单——鲁迅和我们每个人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尽管他取得了很大成绩,对中国人骨子里的劣根性,进行过淋漓尽致的鞭挞,但他绝不是神一样的存在!既然如此,不管我如何卑微,如何人微言轻,发表自己不同看法,都是每一个普通人应有之权力。就算我之意见不正确、不属实、不中听,供大家批判也不失好事一件。鲁迅曾经经常引用陶渊明一名言——疑义相与析,奇文共欣赏。既如此,对待鲁迅本人,我们又何尝不可相与析,一起来抒发个人的一孔之见。
最早认识鲁迅,是在文革中后期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文化知识界,百花凋零,绝大多数中外名人名作统统被冠以封资修扫地出门,书店书橱上少得可怜的书大体只有毛泽东选集、毛泽东诗词,此外便是红彤彤的八个革命样板戏,再就是鲁迅书籍,其后零零散散就是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以及姚雪垠的《李自成》等。那个年代,知识越多越反动,人们崇尚的是工人农民解放军,鄙夷有知识的人,称其为臭老九。
简言之,那个时候,在信息茧房里的人们浑然不觉,读鲁迅当然是绝大多数人的不二法门。彼时还是中学生的我,读鲁迅几乎是甘之如饴、废寝忘食。彼时家里经济条件很差,少有余钱买书,我则从可怜兮兮的每月伙食费(住校异地读书)中挤出零碎银子,咬牙买了不少鲁迅单行本。
那时的鲁迅如神一般的让我们奉若神明,除了没有其他更多书籍选择外,伟大领袖一锤定音之评价鲁迅,更让我们对鲁迅崇拜得五体投地,不敢有半点质疑。伟大领袖(1937年)原文是:“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第一等的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其后,(1940年)伟大领袖更加毫不含糊的推崇鲁迅:“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有了伟大领袖如定海神针般的最高指示,我们岂能不匍匐在鲁迅脚下、岂敢有半个字的质疑?那时对鲁迅的崇拜发自内心肺腑,反过来,但凡有鲁迅批评批判过的各类文化名人,我们也都宜将剩勇追穷寇一般,痛打落水狗,把鲁迅眼里的诸如胡适等一干人统统视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梁实秋)”、“幽默闲适是避战,玩物丧志、麻痹人心”(林语堂)“少爷闲愁、无病呻吟”(徐志摩)“好政府主义”,“日本帝国主义军师”(胡适)。
一言蔽之,那个少不更事的我,鲁迅所言,完全等同圣旨。故此,长期以来,胡适、林语堂、徐志摩、梁实秋在我心里扎下根,都是十恶不赦的反动派。对比之下,鲁迅理所当然就是伟光正不二法门的化身。
当然,事到如今,这些被鲁迅痛打落水狗的一众名人总算回归真实面貌,不再被其蓄意歪曲误导。然,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塑金身把自己描绘成真理化身,却满怀仇恨敌意,不顾客观真实,把污水都一股脑泼到无辜的他人身上?唯我独尊?自以为是?文艺沙皇?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胡适以极大的包容不与之论战争输赢;林语堂则远走海外,收获了自己的辉煌人生;梁实秋纵然长期遭遇其人生攻击,同样不屑与之论长短;徐志摩岁虽命运不济死于空难,但其“血海”论至今却依然散发出不过时的光泽。
当下提起鲁迅,人们往往同时提到胡适,意在他们各自的功绩定性比较。人们普遍赞誉鲁迅匕首一样的锋利,解剖国人劣根性,实实在在当属第一人。然而,胡适没有停留在国民个人劣根性批判上,却直指产生劣根性土壤,究其制度根由,以建设性之功力,欲找到一条改造国民劣根性之切实可行之道路。两相比较,结论如何,无须赘言!
再来看整个抗日战争期间,早期胡适言论不当,多为国人诟病,但后来他出使美国,游说高层,极力鼓动美国参与中国抗战,那倒是真金白银的不朽之功。反观鲁迅,躲在日本人内山完造寓所里,可曾见他有过只言片语抵抗日寇之文字?
此外,鲁迅与胡适关于救国方案之分歧。一个口口声声暴力革命,一个渐进改良,其实大可殊途同归,并非一定孰优孰劣,高低之分。合适的时机,选择不同的道路,并非一成不变。况且,比较之下,以最大的程度减少普通民众牺牲为代价,争取将社会动荡烈度降至最低,又何乐不为?
最后来看教科书里广为传播的《纪念刘和珍君》一文。当我们认真回顾这段历史往事,历史事实其实也不尽然。
三一八惨案源于当年首位历史上女性大学校长与学生的冲突。当时的杨荫榆校长坚持学生安于学习,不得参与政治。为此她开除了领头闹事的学生。由此引发学生与校长冲突,进而影响学校正常教学,不得已其时的段祺瑞政府下令抓铺学生,也引发了学生伤亡惨案。
对此,不但校长杨荫榆辞去校长职务,段祺瑞事后也成立“抚恤善后委员会”并通电“引咎职”。段祺瑞还在通电全国,坦诚政府开枪为国家不幸,并承认自己负责,不推诿他人。同时还在执政府院内设立灵堂,亲自到场下跪吊唁死者以示哀悼。
此后段祺瑞还为此立下誓言:终身吃素。一直到他病重虚弱也未打破吃素习惯。
史载校长杨荫榆辞职后,没有沉沦,而是去苏州创办女子学术社。她为了办学散尽个人毕生积蓄办学,为贫困学生减免学费。最让人唏嘘不已的是在她54岁时,面对荷枪实弹的日军,舍身保护全城女学生!
可见,仅仅出于立场,不顾客观真实,一味贬损嘲讽校长杨荫榆,还是多少有些偏颇,有失公允。
至于个人私德方面,胡适终其一生与糟糠之妻不离不弃堪称传统楷模,而鲁迅却置原配朱安不顾,无情抛却,与自己学生许广平再婚。虽然这都是摆不到桌面上的区区小事,但也看出一个人的操行。
以上种种,没有扬此抑彼之意,不过从比较中看问题而已。个人点滴质疑,无损鲁迅当代历史地位。有道是,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包括鲁迅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神一样的存在,不允许他人评说。如果鲁迅被某些人蓄意化身为神,也不妨将其请下神坛,回归普通人,接受大众点评,才是一个健康社会之常态。
对待各种各样的历史人物,不妨都以开放心态,任人评说,至于评说在理与否,经过时间检验沉淀,公众与后世自然会给出答案。反之,若始终奉为神灵,划为禁区,不允许他人评说,当属没有自信之表现,也无可取之处。尤其某些特定条件下被所谓盖棺论定的大人物,更应该有风度有勇气面对后人质疑与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