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母亲离开我,已十几个春秋。如今梦里相见,她依旧是旧时温柔的模样,只是静默无言,任我满心牵挂,也换不回一句叮咛。
去年国庆,我赴重庆游览,行至洪崖洞底层。人潮汹涌,喧嚣四起,忽然,几间售卖怪味胡豆的摊位闯入眼帘。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那熟悉的名号,伴着似曾相识的焦香,瞬间勾连起尘封的记忆,将一段往事缓缓拉回眼前。
初中时,家离县城中学甚远,我只得住校。初二那年,舅舅从三百里外赶来探望母亲。母亲欣喜,特意带着他到学校看我。正午,她领我们走进校外的小餐馆,精心点了几道平日难得的菜,招待远道而来的弟弟,也为我,点了一盘我心心念念的怪味胡豆。
满桌佳肴香气四溢,年少的我馋意顿生,只恨胃袋不够大。我迫不及待举筷,在盘盏与唇齿间匆匆穿梭,狼吞虎咽,全然忘了礼数。母亲用余光轻轻一扫,我心头立刻一紧,动作稍稍放缓。可没撑片刻,美味的诱惑终究难抵,我又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母亲再次狠狠瞪来一眼,那目光中透差威严、生气。我佯装没有看见,目光死死锁住那盘怪味胡豆。一颗颗胡豆金黄酥脆,咬开时伴着轻响,辣中藏甜,鲜香在舌尖打转,是我最爱的滋味。我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沉浸其中,将规矩礼节尽数抛诸脑后。母亲见状,桌下轻踢我一脚,我顿时不得不收敛一些,只顾埋头扒饭,视线却始终不肯离开那盘葫豆,看着它一颗颗减少,心里只盼舅舅别再动筷。
情难自禁,我终究还是忍不住,筷子再次伸向盘中。母亲见状,又气又急,拿起筷子轻轻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又使劲打落我手中的筷子,呵斥道:“一点都不懂事!”这一下,来得突然,我满心委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哭起来。舅舅起初一头雾水,问清缘由后,连忙劝道:“孩子喜欢,就让她吃个够吧。”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宠溺与不舍,便不再阻拦。我一边抽泣,一边独享那盘胡豆,那滋味,从此深深烙在心底。自那以后,我与怪味胡豆结下不解之缘,时至今日,依旧偏爱。
如今,怪味胡豆早已不只是零食。它是母亲的爱,是童年的印记,是心底深处无法磨灭的温暖。
母亲离世多年,岁月沉淀,我才终于读懂她当年的严厉。她从不是吝啬那一盘豆,而是在物质清贫的日子里,用看似严苛的方式,教我克制、教我体恤他人、教我做人要知分寸。那些看似严厉的管教,藏着的,是最深沉的母爱。
母亲已去,可这份藏在怪味胡豆里的牵挂,从未淡去。它是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是余生漫长岁月里,温暖而绵长的思念。岁岁年年,这份念想萦绕心间,从未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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