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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凯在芯片行业摸爬滚打十年,征程系列出货超千万片,但距离他心中“捅破天”的目标始终隔着一道窄门。
2024年9月一个凌晨,被客户训了一顿后,他在路边等车时发了一条朋友圈:“所有不相信我们和提出更高要求的兄弟们是来渡我们的。”
不到一年,这道门被撞开了。
2025年底,在英伟达垄断的城区NOA市场,地平线基于自研大算力芯片征程6P推出了HSD城区辅助驾驶方案。这套方案实际只用了8个月实现量产交付。外界评价,这是可以让人有“Wow”时刻的一套系统,类似特斯拉FSD当时带来的冲击感。
创立十一年,余凯说,地平线这一路跌跌撞撞,从一个边缘玩家走到今天。在他看来,地平线早期,只有30、40分的能力,但是拿出来的产品做到了60、70分,最后客户给的信任是70、80分。所以,“地平线的‘狗屎运’一直挺好的”。直到征程6这一代,公司在芯片领域逐渐有点世界级的水平。
如今,这家公司要攀爬更陡峭的山。
地平线即将推出中国首款舱驾融合智能体芯片“星空”,这颗芯片将智能座舱与智能驾驶两个域,从硬件底层彻底融合,让车上养一只“小龙虾”真正成为可能。余凯认为,这是智能汽车从分布式计算走向中央计算的必然一步,如果在芯片层面没有彻底打通舱和驾,这场革命只能算半路式,并不彻底。
地平线余凯:在喧嚣世界,造一片“星空”
余凯说,从地平线这个公司名,到后来的智驾芯片系列“征程”,再到最新的“星空”,共同建构起一种画面感——无限远的远方,天地之间有那条线,而在夜里,面对的是灿烂星空。
一个安宁而灵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能与自己对话的空间,是余凯希望打造的计算的未来,“像在草原上独自面对星空时,那种宁静、自在的感觉”。地平线七周年时,一位朋友告诉他,地平线的几个产品名跟《指环王》里那首《MayItBe》的歌词有关——愿你那漫漫长路之征程,点燃星空,当那黑夜被你征服,你将崛起于旭日之下。(Mayitbeyourjourneyon,Tolighttheday,Whenthenightisovercome,Youmayrisetofindthesun)
余凯身上,你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几面。一面是仰望“星空”,在AI时代思考安身立命的科学家;另一面是晚上十点还要和客户聚会聊天,偶尔管着会议室等琐事的、看起来不那么无聊的管理者。
还有一种反差是,他前一秒哼唱starrystarrynight……,下一秒就无脑、毫无保留地说,“大家都来买我们的东西吧,求你们了”。
世界依然喧嚣。但余凯说,在事实面前,我们要毫无底线的投降,要不断地让自己去逼近真相,并且忠实于它。在芯片的物理世界之上,他更想构建一个关于体验、情感与人文的未来,“虽然表面上我们做的是科技,但一个公司到最后,背后其实还是人文”。
哦,对!余凯还是个偶尔爱唱反调的“愤青”。去年,他说不建议孩子学计算机,反倒该读历史、哲学、文学、美学,结果被很多家长骂惨了……
以下是《泰坦Talk》与余凯的对谈实录:
谈创业
“客户的不信任,实际上是来渡我们的”
泰坦Talk:2024年9月你发了个朋友圈,一个凌晨,你把包、拉杆箱放在路边,说“所有不相信我们和提出更高要求的兄弟们是来渡我们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凯:那天晚上应该很晚,应该是凌晨,我在路边等车嘛,拉了一个行李箱。我记得是跟客户喝了一顿酒,可能被客户给训了一通,说我们产品这不够好,那不够好。
我就觉得,我们从一个创业公司做到现在,产品好歹还是可圈可点的嘛。所以就觉得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我们呢?我们还要怎么做,大家才能够更加相信我们呢?那时候又喝了酒嘛,就发了一个朋友圈。
泰坦Talk:还有帮客户卖车的广告。2025年上了HSD之后,客户对你们要求是不是就更高了?最苛刻的要求是什么样的?
余凯:对,客户永远都是要求非常高的。我觉得正因为他们有不断的要求,我们才有机会。说老实话,如果客户需求这么容易被满足,说明不光我们能做到,别人也能做到,那市场需求就饱和了,一旦饱和,我们就没有进步空间了。
为什么我说,客户的不信任实际上是来渡我们的——这都是给我们前进的契机,都是通向未来的窄门。
客户永远要:东西要好,性能也好,用户体验要好,还得便宜,交期得短,服务得随叫随到。
这已经不是“不可能三角”了,这是“不可能六边形”,对吧?那你就得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六边形战士。
泰坦Talk:如果客户提这种要求,你回过头来对内部是什么状态?会骂他们吗?
余凯:我很少去情绪化的骂别人。这没有对跟错,只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洽的管理方式。肯定要向内部客观去转达客户的不满,但我们更多还是从自己的产品、技术、流程、组织、文化这些方面去找原因。
因为你首先改变不了客户,说大一点,其实你也改变不了世界。虽然很多人创业时都说要改变世界、要创新,实际上反反复复去想,改变世界可能只是一个结果。
但是你改变世界的唯一可能——如果真有一线可能的话——其实是改变自己,你要让自己的认知、组织、技术等各方面都升级,或许这个世界就会因此受到一点点影响。
泰坦Talk:当时你们说要发布“捅破天”的城市辅助驾驶系统HSD的时候,我觉得地平线的野心很大,因为之前市场上已经有很多辅助驾驶系统了。
余凯:地平线作为中国创业公司,本质上是从小做起的。我们一开始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所以我们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一开始做前视一体机,做到市场份额第一;后来进入高速NOA,我们第一个高速NOA项目是理想One,后来也做到市场第一。
过程中,我们相继遇到了Intel的Mobileye、德州仪器、高通、瑞萨,还有很多国内同行,一路走来我们其实都做到了第一。
但我们从来没有染指过城区NOA。它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能够拿出几百TOPS的大算力芯片,当时你放眼全世界,只有英伟达有Orin-X这样的256T算力芯片,大部分玩家基于英伟达芯片,大概在2021年底到2022年就已经量产城区NOA。
我们从一个边缘玩家,然后逐步走到这里,直到去年年底拿出征程6P(J6P)芯片,才有资格进入城区NOA市场。所以你说的没错,我们绝对是后来者,算是非常晚进入的,整个市场都已经量产三年了,我们才杀到这个市场。
泰坦Talk:其实对于你们来说,打开这个市场还是挺不容易的,那时候大家都说我是第一梯队,并且Orin-X已经到了细磨的阶段了,其实是垄断了。
余凯:对的,已经是百分之百垄断。
我们进入这个市场时,一开始局面是非常艰难的。你拿出了大算力芯片,跟大家说“你在我的芯片上开发一定能拿出多么丝滑的城区NOA”,你觉得有谁会信吗?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都不会信。
因为从芯片到软件开发,再到整车集成测试和传感器适配,都要跨过万水千山。在业界,像高速NOA适配都要几年时间,那这么复杂的城区NOA系统,别人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出来?
或许有人对你有耐心,但可能也得陪走三年、四年、五年时间,你觉得我们有这个底气去走这么长的时间吗?肯定不行。所以,我们没办法靠嘴上说,一定要打造样板间,就是HSD,HorizonSuperDrive。多说不如呈现出来。
我在硅谷的时候,有句话叫showmeyourcodeorshowmetheproduct(给我看你的代码,或给我看你的产品),所以去年3月份J6P芯片流片回来,我们就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但11月28号,我们量产交付了第一款车,交到了消费者手上。
这样业界、合作伙伴、客户都信了——地平线第一次推出的大算力芯片上,至少能呈现出这样的产品。我认为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但这个转折的关键是什么呢?自己要做出来。
谈自动驾驶
所谓“第一梯队”没有价值,最重要是用户体验
泰坦Talk:你当时是怎么把苏箐(地平线副总裁兼首席架构师)挖过来的?
余凯:我们是长达十多年的好朋友了。在我创立地平线之前,还在百度负责深度学习研究院,当时就已经启动了自动驾驶项目,这哥们儿那时候已经在华为了,是达芬奇总架构师。
有一次他来跟我聊天,他说“哎呀,老余啊,你们这个自动驾驶车这个、那个的……”我看他问了这么多问题,而且每个问题你都感觉出来侃到关键点上。我想这小子要干嘛?这肯定是要自己做吧?果不其然,几年以后,他在华为启动了ADS自动驾驶项目。
我从软件、算法干到芯片,他是从芯片到自动驾驶软件、系统,但我们两个人可能都想挑战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科技或者工业化系统,就是软硬结合,推动整车在复杂多变、难以预测的城市与乡村道路环境中自主穿行的产品。
这个完全是不约而同。所以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忽悠”他,而是我们两人被同一个使命所召唤,然后就很自然的走到一起。我们俩同年的。
泰坦Talk:我记得当时他在演讲里面说,“我加入地平线之前,跟余凯博士聊了好几次,我当时坚决说我不想再干自动驾驶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余凯:自动驾驶确实很难。面对一座大山,你既想征服它,但又要敬畏,是带着一个复杂的心情去挑战的。
如果你说“大山在我眼前,我就要征服它”,这种懵里懵懂的“小鬼”,我也不敢要。我们是既带着一种崇尚、一种向往,但同时又对复杂性和难度有认知,我觉得这可能是更加踏踏实实,更加真实的心态。
我就怕那种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轻重的。这些年挑战自动驾驶的团队很多,其实大部分都在下牌桌的过程中,或已经下牌桌了。不仅在中国,美国也很多。美国很多自动驾驶创业公司,那都是豪华团队,来自CMU(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教授、谷歌Waymo出来的精英、MIT(麻省理工学院)的顶尖人才,现在除了特斯拉和Waymo,基本都下牌桌了。
它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干的事情,或者都可以去干的事情。它需要雄心壮志,又要有心理准备——你走在一个充满泥泞的道路上。
泰坦Talk:其实你们在很多次发布会上,包括你自己的演讲里面也提到,首先要认识到自己不足,这在智驾行业里非常难得,因为大家往往一上来就说自己是第一梯队、是第一,很少谈问题在哪。
余凯:本质上,你可以做各种选择、说各种话。但对我们来说,没有一件事情是比基本的认知更重要的。在事实面前,我们要毫无底线的投降,面对客观真相,要不断地让自己去逼近真相,并且忠实于它。我认为这是不二选择,不是一个可以去扭曲的东西。
所以我们在行业里表达观点时,首先不是为了宣传,而是分享自己当前真实的认知。当然,认知会随时间改变,我们也希望自己能够不断的去逼近真相。这个过程可能是地平线最看重的,要不然我们公司文化怎么叫“耐得寂寞”呢?
我们不愿意过于喧闹,也不想当明星。如果哪天地平线有了当明星的心态,那可能就是危险的时候。不断有人提醒我们“这里做得不好”“那里还有不足”,反而是我们比较踏实的时候。这意味着我们仍在面对真相,持续提升自己。
泰坦Talk:你们做HSD的时候,在内部设定一个什么样的目标?比如,可能你去试乘,觉得它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才达到你的心理预期?
余凯:其实很简单。是不是第一梯队,你觉得这个有价值吗?
泰坦Talk:没意义,太多第一梯队了。
余凯:这是自己给自己贴标签嘛。我认为,目标就是大道至简,就是用户一体验,有没有“Wow”的感觉,这东西骗不了别人的。比起吹自己,我们更需要诚实地回答:我们到底能不能做到?我认为这是核心。要不然自己骗自己,把自己埋在沙堆里面。
这些年,无论是城市NOA还是高速NOA,它变成了购车可选项、一个配置,我觉得有点像多年前买彩电,搭一个画中画功能,但用户其实根本不用。买车时候“噔噔噔”打个勾,但没有人真的觉得“这是我每天上下班、每一分钟都离不开、真正向往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真相,我们必须面对它。
所以对HSD来说,最终不是B端或车厂怎么评价,而是终端消费者觉得怎么样。在此之前,尽管很多搭载英伟达芯片的系统已经量产了,但用户开启率低到令人难以置信,智驾实际使用里程数低的惊人,基本上就不用。
如果我们做的也是这样的产品,我觉得我们这个公司还是不要搞算了,没有任何价值嘛?你不就是赚份钱吗,对吧?那赚钱有好多角度,比如说去搞比特币也行啊。所以我们来干这票事情,还是有一点点想法和使命感。
我觉得你骗不了别人,你深更半夜问自己:我有没有做好产品?如果这个产品做的反正就是卖一个配置,赚一份钱,我觉得并不会让自己内心真有获得感跟满足感,所以我们觉得把用户体验做好是最重要的。
地平线HSD虽然是后来者,但去年11月底产品一亮相,很多用户有了这种“Wow”的感觉。有大量用户上传体验视频,分享心得。而且我们智驾里程占比在今年春节期间一下子到了40%以上,也就是说,智驾里程快要超过人工驾驶的里程了。这意味着用户在用脚投票,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衡量。
谈生态圈
“哪怕卖煎饼果子,我们也有希望卖成世界第一”
泰坦Talk:谈到HSD,你们现在也有一个非常大的生态圈。上次你放了一个“鸡排哥”的图片,都已经刷爆朋友圈了。但你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怎么去衡量这个关系?
余凯:其实我们永远不是裁判。刚才我已经回答了,裁判是用户、是消费者。从地平线的角度讲,卖芯片好比卖一个楼盘,用户需要的是一个毛坯房吗?不是的,他们需要的是上面承载了软件、真正能实现功能的产品。所以它不是一个毛坯房,而是一个精装修的房子。因此,地平线需要与众多合作伙伴共同协作,最终让用户享受到真正完整、体验出色的产品。
那你每卖一个楼盘,怎么让大家有向往感?你自己必须打造出样板间。如果没有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样板间,大家怎么会相信地平线的芯片、方案和平台真正有价值呢?
所以从我们的角度来讲,一定要去呈现出在地平线的芯片上,你至少能做到这样的水平。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画PPT或者吹个故事,而是你可以体验的。我们要把全栈能力打造出来、释放出来,去支持众多合作伙伴。
地平线的主流商业模式仍然是二级供应商,我们支持包括博世、大陆、电装、轻舟、卓驭、元戎、鉴智等在内的很多合作伙伴。我们提供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个芯片方案,还包括相应的工具链,而且这个工具链是经过量产级千锤百炼的。
在开发过程中,他们遇到的所有问题,我们不仅仅是嘴上说“哎呀,兄弟啊,我嘴上支持你”,而是说“这个坑我们也踩过”,这样我们才能更真切地支持他们。
所以这种商业模式的核心有两个维度:第一,我们必须具备全栈的技术能力,也就是“捅破天”的技术实力;第二,我们要有开放、共赢、利他的商业思维。
泰坦Talk:你得让伙伴们一起赚钱。
余凯:但话虽如此,别人凭什么跟我玩?是因为你得有实力啊,生态是强者的游戏。
你不能说“哎呀,咱们是好朋友,你就拿我的芯片、拿我的方案去做产品”,不会的。他只会因为你是真正有实力的玩家,才愿意、才有可能在一起,一起赢。
我觉得中国整体的商业生态是缺乏合作的,每家其实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基本上都是全攻全守。
你看整个车圈,有哪个像地平线,拥有这么强大的生态?去年我们交付了那么多项目,其实绝大部分都不是我们自己交付的。我们的收入里面,95%以上我们都是“躲在后面”的,都是通过合作伙伴实现的,我们亲力亲为的很少。
泰坦Talk:挺有意思。但除了你自身要强,我觉得凯博你的个人魅力还是有一些决定因素的吧?
余凯:个人魅力,那就看天吃饭了。那谁知道呢?(笑)
自己是不是被别人欣赏,很难强求,对吧?父母生我就这个样子,我又不能去整容(笑)。但至少有一点是你可以做到的,那就是懂得去欣赏别人。
比如你前段时间聊的桥总(博世智能驾控中国区总裁吴永桥),你看他真是人见人爱,长得青春靓丽,口才也非常好,为人也很棒,我是真的很喜欢他,虽然我们是忘年交。
再比如尹总(奇瑞汽车董事长尹同跃),最近都成段子手了,那肯定是自然流露。他带领奇瑞穿越那么多低谷,经历很多至暗时刻,现在开始走向世界之巅,那种状态也很真实,是我很欣赏的大哥级领袖;前年发布会,我们请了比亚迪的王传福董事长,无论企业处在什么状态,他总是处乱不惊的样子。他也有过至暗时刻啊,过去的比亚迪不像今天这样闪耀,历史上也有过股价一天跌50%的时候。
所以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魅力,就是听天由命、父母赏饭吃的事。但至少我们可以学会欣赏别人,从别人身上汲取养分,没准也能顺便滋养一下自己。生活中值得欣赏、享受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泰坦Talk:你是不是一个很容易跟自己和解的人?
余凯:是,特别是!你知道我们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跟团队怎么说吗?没事儿,咱们哪怕最后有那么一点点资源,我们到五道口去卖煎饼果子,我们也可以卖成世界第一。
泰坦Talk:你卖煎饼果子都能卖到第一?
余凯:认真做嘛。(笑)如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没办法了,就剩下这么一点点资源,这帮兄弟就靠我们的quality(质量),哪怕卖煎饼果子,我们也有希望卖成世界第一。
泰坦Talk:征程系列现在出货量已经超过1000万片了,回过头来看,你觉得这个系列里有没有什么遗憾?或者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余凯:说实话,地平线历史上每一代产品,我们基本上都是差不多30分、40分能力,真的。但最后拿出来的产品做到了60、70分,最后客户给我们的信任是70、80分。所以我觉得地平线的“狗屎运”一直挺好的。(笑)
我记得有一次跟大家分享,说创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就是“狗屎运”。那时候,我们J2怎么跟Mobileye比?J3既做前视一体机又要做泊车,怎么跟德州仪器、高通比?J5拿出来的时候,又怎么跟英伟达这些对手比?到了J6这一代,我们可能才慢慢积累起来。毕竟前面摸爬滚打了差不多十年。
J6开始量产,吃了这么多亏、摔了这么多跤,我们自己也慢慢成长,在芯片领域逐渐有点世界级的水平了。
所以你要问我有没有遗憾?真要从我的本心讲,其实没什么遗憾。
泰坦Talk:我觉得不是“狗屎运”,也可能是你的这种心境决定了这一切。
余凯:对,就是心态要放平,对结果和目标的追求要高。
说到具体产品,我们征程5那一代芯片其实有一个瑕疵,就是CPU算力不足。那款芯片我们是2021年推出的,但规划其实从2018年就开始了。当时我们对未来有一个预判,认为自动驾驶算法会走向端到端,觉得基于规则的计算没那么重要。所以在那代芯片上,我们加强了BPU(神经网络处理器)的算力,但是把CPU的算力给拉下来了。
后来行业里诟病地平线征程5的CPU算力不足。因为在去年之前,所有辅助驾驶类产品,还是传统的基于规则的规控,规则规控其实主要还是用CPU算力。
说白了,当时我们对端到端技术进展判断过于乐观了。这种错误,说实话,即便让我重走一遍,我也没办法避免,总得犯错嘛。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心心念念的一段式端到端方案HSD去年量产了。尽管行业里有各种说法,但实话实说,我们是中国第一个真正实现一段式端到端辅助驾驶量产的企业。用户一上车就能感受到,那种拟人化的、丝滑的风格,肯定不是基于规则能做到的。
谈舱驾一体
“大赌大赢,是从事科技产业的魅力所在”
泰坦Talk:地平线为什么是今天推出舱驾一体芯片?
余凯:芯片一旦定型就是一代产品,从研发到量产上车,整个周期非常长,所以一定要对未来有超前的预判。今年我们要推出舱驾融合的整车智能芯片解决方案,那肯定不是我上个月拍脑袋就能拿出来的。
我们在三年多以前就在规划整车计算的方向,是保持现在的分布式计算——座舱一个独立芯片、一个独立域控制器,智驾又一个独立芯片、另一个域控制器,甚至整车还有很多分散的控制单元和软件模块?现状如此,未来也会如此吗?我说肯定不是。
纵观历史,无论是个人电脑还是智能手机,最初通讯、多媒体、图像处理等模块都是分立的独立芯片和软件,后来都逐步走向中央计算:用一个中央处理器,把所有独立功能“吃”到一个大芯片上,同时用统一的操作系统和软件进行管理。从分布式走向中央计算,一直是技术发展的规律。
如果地平线只是满足于现在,我觉得这个公司是不值得存在的。我们一定要不断去预判未来,去创造未来,甚至能不能把未来必然发生的事情拉的再近一点?对于中央计算,我们非常笃定。甚至从用户体验角度来讲,他要的是完整的整车体验,包括软件升级和系统管理,都应该是一体的,不是割裂的。
作为地平线,我们跌跌撞撞,现在已经成为国内整车智能芯片方案里跑到最前面的公司,肯定有责任去推动这个方向,把未来拉到现在。所以走向舱驾融合,是我们完全不能拒绝的一个方向,是这个方向找到我们,并不是我去找到这个方向,是必然的使命,是这个方向在牵引我们。
泰坦Talk:那为什么叫“星空”呢?听起来很浪漫。
余凯:地平线的智驾芯片系列叫“征程”,包括地平线这个名字,Horizon,给人一种画面感——无限远的远方,天地之间有那条线。
泰坦Talk:我在草原长大,对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余凯:那你在草原长大,天地之间在晚上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灿烂的星空。我们智驾芯片追求算力、性能与强大,所以“征程”显得刚性和力量感,英文“Journey”也是蛮有浪漫主义的过程。
现在生活已经很“卷”了,面对行业竞争、公司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每天一睁眼就市场新闻爆炸,一会儿小龙虾,一会儿刷榜,一会儿又是裁员……这个世界已经很喧闹了。
如果我关起门钻进我的车里面,我希望这是一个非常安静、安宁的空间,让我自己很放心,甚至是隔绝世界所有的嘈杂,能够自己与自己对话,车变成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空间。就像在草原上独自面对星空时,那种宁静、自在的感觉,这是我希望打造的计算的未来。我觉得星空跟地平线、跟征程加在一起都是挺有画面感的。
而且还有个巧合,当时在准备我们七周年发言稿的时候,有个朋友提醒我,说我们公司、产品命名跟《指环王》里那首《MayItBe》的歌词有关,里面正好有“Journey”,也有“星空”,还有“旭日”,我们地瓜机器人的芯片叫“Sunrise”。
所以没准是巧合吧,“愿你那漫漫长路之征程,点燃星空,当那黑夜被你征服,你将崛起于旭日之下。”(Mayitbeyourjourneyon,Tolighttheday,Whenthenightisovercome,Youmayrisetofindthesun)
泰坦Talk:那以后装你们星空芯片的每一辆车都应该有个星空顶。(笑)
余凯:没准会成为标配呢?2000年左右的手机有翻盖的、折叠的、直板的,大家觉得智能手机可能就这样各种样子。后来你发现苹果推出来,没有人argue(争论)了,就是连安卓或其他人后来全抄苹果。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审美它是不是有标准?没准是有的。没准将来车也会收敛到某种标准上,大家都觉得“这样才是美的”。这个我完全没有答案,我只是好奇。
泰坦Talk:其实从我入行那年开始,行业里就有人说舱驾一体,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从消费者的角度看,市面上还没有一个真正的舱驾一体产品。你们是怎么理解这四个字的?
余凯:所以这一点正好印证了一句话:“Talkischeap,showmetheproduct”(空谈无用,拿出产品)。舱驾一体timing(时机)非常重要,前几年如果智驾还是那个样子,谈舱驾一体都不好意思。舱驾一体,其实有个前提,就是“驾”一定要达到一定程度。如果你的“驾”开起来让人手忙脚乱、甚至惊吓,那舱驾一体也就毫无意义。
随着HSD的量产,包括端到端技术、大模型的发展,我们已经看到全场景L4级自动驾驶可能3到5年就会实现。到时,车就不再需要你手忙脚乱了,反而可以开始享受车内的数字化内容、各种交互。所以我们认为,随着智驾技术越来越成熟,座舱交互、多媒体娱乐才会真正发展起来。
就像当年手机时代,如果没有移动通讯的发展——比如没有4G,就不可能有现在五花八门的视频应用。所以行业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天时、地利、人和,哪个最重要?往往是天时。早几步可能成先烈,晚几步,对不起,牌桌上没你了。所以必须掌握好那个火候。
我们现在打的是20万元以下的主流价位市场,这个价位段的用户是价格敏感型,以前中国所有车型都会同步推出几个档位,比如城区NOA是最高档,只带L2级辅助驾驶是基础配,用户往往一边倒地选择低配版本。
但搭载地平线HSD的几个车型推出后,用户一边倒选择最高配,我认为这已经是量变到质变的一种化学反应,用户其实在主动拥抱和接受更好的智驾。
这个拐点,意味着现在正是我们要同步推出“星空”芯片的时候到了,因为用户会越来越放松,他们会腾出更多的精力、带宽和思绪去享受车内体验。
所以我觉得,前面几年听到的“舱驾一体”始终是口号,也不能说别人能力不行,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时机对不对。
泰坦Talk:所以你在三年前就已经预判到三年后“驾”这块就能达到现在这个水平?
余凯:三年多前了。征程6这颗芯片,我在四年前就要开始规划了,这一颗芯片几百T的算力,一颗芯片几百美金,如果我不赌它推出来的时候,“驾”的需求能发展到什么程度,那我这一大笔投资就落空了。
一颗征程6P芯片就是几十亿人民币的投资啊,如果我这么重磅炸弹轰过去,结果那边啥也没有,那不就……(笑)
这可能也是从事科技产业的魅力所在吧,叫大赌大赢,你必须赌。你不能等到那个市场、那个机会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了才行动,toolate(太晚了)。
泰坦Talk:当时你们讨论要做星空的时候,内部有没有反对声?
余凯:好像没有吧。可能大家都比较宠着我吧,(笑)由着我来。
泰坦Talk:你们投资人怎么说?
余凯:反正我觉得地平线“狗屎运”还是挺好的,我们投资人属于那种特别认可我们做的事情的类型。
泰坦Talk:你怎么看现在市面上一些所谓的“舱驾一体”?
余凯:我们首先还是从芯片角度来思考。芯片本身需要把两个域控制器、两个芯片、两套DDR结合在一起。上面的软件既要有隔离,又要能打通。所以我们更强调的是,在芯片底层支撑上实现舱驾一体。如果两个芯片还是分离的,那中间大量的数据交换、包括软件协同其实还是非常麻烦,本质上跟舱驾分离也没有太大区别。
其实看历史规律,操作系统都是跟着芯片走的。我们说Wintel,Windows跟着Intel走;Android跟ARM,就是AA。你看老黄(黄仁勋),CUDA跟着他的GPU走,其实都是底层支撑上层建筑。
所以我认为芯片是核心。这些年一直都是芯片在推动整个计算机产业往前发展。人工智能领域,上面所有的软件生态现在也都是跟着英伟达走的。革命一定要彻底,如果在芯片层面没有彻底打通舱和驾,这场革命不能说不算革命,但只能算半路式革命。
泰坦Talk:所以这个也要干成“捅破天”是吗?
余凯:当然了。
泰坦Talk:你能不能举一个例子,什么样的场景是舱和驾分开的芯片做不到的,只有你们“星空”才能做到的?
余凯:首先我们讲用户体验。比如,我开车在路上,开启自动驾驶,在路上碰到你了,我跟车说:赶紧路边停车,看见老熟人了,就停在前面那个小红车后面,这是一个典型的座舱交互过程。
接下来,要把车停在前面小红车后面,车要通过交互理解指令,自动驾驶的感知要识别出前面那辆小红车、定位它,再判断后面的空间,最后由自动驾驶规划路径停过去。
这里面其实已经有无数人机交互和自动驾驶的协同,你很难分清哪个单独的自动驾驶、哪个是单独的座舱交互,这是一个完整的体验。而且会发现,所有计算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是两套域控制器来回传输数据、不断交互,那整个用户体验延迟会更高、不连贯,软件管理也更复杂,成本还更高。
我们是在一颗芯片上实现的,所以数据、软件执行都是在一起的,完全集成、无缝衔接。用户体验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延迟,如果我说停在前面小红车后面,车想半天,座舱这边问智驾:“什么是小红车?”(笑)智驾说:“小红车?我找一下看啊”,两边来回通信,这就是非常割裂的体验。
其实我还能举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下班了,我说去看一部最新的电影,这车已经成为你的出行搭子了,搭子也就是智能体agent。它会知道最新上映的电影,在你下班回家的路线上,哪家电影院最顺路;最新电影有哪几个放映厅,哪些座位是空的;在自动驾驶开过去的路上,不光帮你选好影院、买好票,连放映厅的位置都直接帮你定下。
泰坦Talk:车上养了个“龙虾”,把事都给干了。
余凯:是这个意思。它不光光是帮你做信息决策,它还帮你把事给干了。它不光有脑子、有耳朵,它其实还有两个“小龙虾”那个爪子,这个爪子不光帮你开车,还帮你订票、帮你付钱。
所以我们看到这样的未来,其实就是走向中央计算,走向舱驾融合,走向车上的这只“小龙虾”。因为它已经变成你的出行助手了,而不只是出行顾问。
谈行业
“地平线从来不是一个竞争驱动的企业”
泰坦Talk:所以高通做不了吗?
余凯:高通在座舱领域,其实是整个行业当之无愧的王者,可以说是完全统治了这个领域。但在智驾领域,它并不是王者。
尽管高通在智驾领域布局已经很多年,而且很早就拿到了国内顶流车厂的定点,但这些年一直没有特别亮眼的起色。
它是从座舱的车载交互娱乐,走向智驾,不知道内部是什么原因,但从市场表现来看,走得并没有那么顺畅。而地平线在智驾这块,从芯片到HSD,跨越了万水千山,如今走到了现在的行业地位,再从智驾走向座舱。
其实大家都看到了整车计算、中央计算、舱驾融合的趋势,但我们两家是从两个不同的坡面爬同一座山,只不过看哪个坡更陡一些。
我直观感觉,从座舱往智驾这个方向爬,坡可能更陡一点;从智驾往座舱这个方向拓展,可能稍微舒缓一些。但其实都不容易。
泰坦Talk:那英伟达呢?
余凯:当下,整车计算这个方向可能并不是英伟达的重点。我只能猜测。因为,它做数据中心芯片已经这么赚钱了,我天呐,我看着都流口水。
泰坦Talk:他看不上这块生意,是吗?
余凯:我觉得它现在并没有足够的精力,阳光雨露照到这一块。说白了,地平线切入的这个市场,对国际巨头来说其实是边缘市场。
泰坦Talk:那你们的对手会是谁?华为吗?华为现在“驾”已经差不多了。
余凯:地平线不会那么在意所谓的竞争思维,包括高通、华为、英伟达,我觉得他们都是让我们无限敬仰的好大哥。他们在整个科技史上,做出了无数我认为非常令人尊敬的技术和产品,做出了很大贡献。所以我们其实没有什么资格去说“我们去挑战”或者怎么样,他们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另外,地平线从来不是一个竞争驱动的企业,我们更在意的是,市场规律、产业规律、技术规律是什么?它是不是一定会走向中央计算?是不是会成为整车智能体?甚至最终智驾模型跟座舱的AI模型,会不会合并成一个模型?
我们一定不要有太多代入感,不要想地平线在不在,或者我要怎么样。而是假设,这个世界地平线从没来过,它的必然性会是怎样?我们进来,无非就是为了推动进程一把,仅此而已。
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世界吗?我不这么觉得。无论有没有英伟达,人类都会走向人工智能时代,对吧?英伟达只不过是助推了这个过程。
我们这么去想就会明白,我们要做的是顺应必然性,而不是做自己的惯性,也不是因为别人做了我们才做。这样一来,我们更多就是关注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节奏,把生意做好,我觉得就够了。
泰坦Talk:这是不是科学家创业的一个惯性思维?
余凯:我觉得很难去做这种类比。但实话实说,你真要说做科学家创业,其实你看中国在过去十年科学家创业,做metoo(跟风模仿)的项目比比皆是。你做人脸识别,我也做人脸识别;你做了芯片,我也要做芯片;你做了大模型,我也要做大模型,最后有了千模大战。
因为中国的教育,从幼儿园开始就比,拼个123。所以我们这个卷的文化多多少少跟强竞争文化有关。你看造车,曾经一度多少个品牌?所以我们觉得也许要换个玩法,不一定非要老排个123,我觉得与其更好,不如不同。你拼算法,我跟你拼芯片;你也做芯片,我就做芯片加算法;你搞智驾,我搞座舱。
我不是反复讲,地平线的战略思考就两个准则:一个是永远不在悬崖边跳舞,一有风险我们就怕得要死,躲得远远的;第二个就是永远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我们属于贪生怕死型、风险厌恶型,竞争面前躲猫猫、竞争厌恶型的,所以我们不愿意去做别人做了我们也跟着做的事情。
泰坦Talk:我觉得你们不怕死,你们说要做到“捅破天”,万一“捅不破”怎么办?
余凯:捅破天这个事儿的又没有标准,如果我说,我要比A好,或者说我要当首富?那马上就证伪了。
泰坦Talk:那在舱驾一体这种产品形态下,你觉得整个产业生态应该是什么样的?它和智驾生态有什么不一样?
余凯:智驾的场景非常收敛,座舱是发散的,应用五花八门。所以我们要更加拥抱生态,更多地和合作伙伴共赢,比如跟腾讯,还有各类地图、音乐厂商合作,打造一个开放平台模式,是必须的。
泰坦Talk:会不会比做智驾的时候更难?现在要团结这么多生态伙伴,还要做样板间,合作模式应该是什么样的?智驾那边现在已经基本明朗了,芯片、算法供应商这些都很清晰。
余凯:我觉得还好。因为现在有“小龙虾”,它超级强大,什么都能搞定,能把各种APP串在一起,还能自己不断生长。
我觉得解决复杂性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技术升维。比如以前基于规则的驾驶控制,两年前智驾还有开城的说法,但从去年开始,自动驾驶就没有开城这个说法了。因为不再依赖高精度地图,不需要死记硬背。
我觉得座舱也是一样,现在通过智能体,用一套机制把APP和服务全部串联起来,实际上用token把这些玩意儿全串起来了,就可以完成复杂任务。所以我相信,技术升维会让我们的生活越变越简单。
泰坦Talk:但是说到座舱,我一直有个疑惑,它和线下很多门店关联很大,比如你想点杯咖啡,并不是纯线上、只在车里就能完成的事。
余凯:未来这件事会变得越来越简单。因为每个线下咖啡店,都会有自己的“小龙虾”,所以你不用管了。以前还要数据库和数据库之间对接,现在两个“小龙虾”之间互相聊就完了,超级简单。
泰坦Talk:比如在车上点一杯咖啡,到现在其实都还没那么顺畅。你们星空芯片能做到,是吗?
余凯:必须的。
泰坦Talk:你们第一家客户什么时候量产?
余凯:我又开始吹牛了(笑),今年Q3量产。
泰坦Talk:前段时间大家也在体验特斯拉的那个所谓的舱驾一体,你们测试过吧?它有没有给到你们一些启发?
余凯:我觉得还是有启发的,主要在座舱交互的智能性和丝滑度这块。但它的舱和驾其实并没有真正融合,它那个舱驾一体还不够彻底,本质上Grok只是控制了导航。
你和它对话半天,其实就是选了一个目的地,并没有真正涉入车控,也没有真正完成复杂任务,没有帮你订票,也没有帮你点外卖。它为什么不在路上就帮你把餐点好、把钱付了呢?所以离真正的智能体还有距离。但我相信特斯拉进度会很快,应该很快就会真正走向整车智能的智能体形态。
泰坦Talk:你们跟其他家不一样的还是智能体部分,你们想解决这个问题?
余凯:对,我们的舱驾融合芯片是天然的智能体芯片。上面既有传统的多媒体、GPU、音频处理能力,也有强大的CPU,可以跑各种应用。而且这个CPU是基于ARM架构的,天然适合跑“龙虾”,因为“龙虾”都是基于Linux生态,而Linux本身就和ARM的CPU结合在一起的。
另外,我们搭载了强大的本地神经网络处理器,也就是地平线的BPU,可以在本地直接运行大模型。所以,很多token不需要在云端产生,在本地就可以产生。不然每个用户都使用智能体服务,云端成本会非常高。
泰坦Talk:你们这颗芯片对比英伟达加高通的组合,价格差距有多大?
余凯:每辆车成本会减少1500元—4000元。以前光是内存DDR就要两套,现在只需要一套了,你也知道现在内存涨价有多夸张。
泰坦Talk:现在有没有确定的客户,表示一定会用这款芯片?
余凯:十家总有了吧。
泰坦Talk:从什么时候开始谈的客户?这么快就敲定了十几家。
余凯:可能就谈了一两个月吧,没多长。
泰坦Talk:如果像你说的这么快,明年行业是不是就会开始谈舱驾一体谁在第一梯队?
余凯:反正我们不想落入这个俗套,也不想给自己贴个标签。我们只想捅破天。
谈高投入
AI时代不能讲柴米油盐,一定是疯狂砸研发
泰坦Talk:星空是哪个团队做?是智驾团队主导,还是有一个新的团队?
余凯:我们一直有个座舱团队。理想最开始四音区的语音是我们做的,后来蔚来的无麦K歌也是我们做的。我之前都不知道,后来在微博上看到有人说,这么多年用下来,无麦K歌还是蔚来的最好。我一听就跟团队说,兄弟们,你们行。
泰坦Talk:那现在是智驾一个团队,舱驾融合一个团队?
余凯:不是,就是智驾和座舱两个团队。
泰坦Talk:那他们之间怎么协同?
余凯:在我的领导下协同啊。地平线研究院下面一共有四个实验室,分别是机器人实验室、通用人工智能实验室、声学实验室,还有AgenticLab,专门做整车智能体相关的技术。
泰坦Talk:小鹏和理想最近也把他们的舱和驾都通了,未来传统车企也会这么干吗?
余凯:对。我认为这是趋势,传统车企也必须要这么干。组织架构反映产品架构,这也说明小鹏和理想在产品架构的认知上是非常到位的。
泰坦Talk:现在大家都在谈AI,但对传统车企来说,上一代的转型还没完全转过来,很多车企连智驾和座舱团队都还没理顺,很快又要进入舱驾一体的时代了。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
余凯:我们属于原生AINative(人工智能原生)的公司,我觉得拥抱我们这样的企业,恐怕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别的先不说,就单说智驾这一块,全球很多车企,不只是中国车企,走了多少弯路?很多大集团投入至少几百亿,用人民币来算,这个数字一点都没夸大,甚至还往少了说的。
可真正能把智驾这套软件做通的,寥寥无几。这背后对组织流程的变革、对人才的吸引、对领导力的转变,要求不说有多高,但至少和传统模式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个挑战还是非常非常大的。
泰坦Talk:你们的合作伙伴——大众,最近攻势还是挺猛的。但我感觉他们刚从组织层面完全接受了这件事,人员开始转型,组织调整到位,产品也开始落地了。
余凯:我认为大众是全球车企里,在变革这件事上下决心最大、投入最多、也相对最激进的。
泰坦Talk:星空什么时候能赚钱?你们去年亏了100亿。
余凯:业内这个解读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那个是公允价值相关的股份支付,说白了就是我们上市后股价涨得越高,账面体现的亏损就越多,这和实际经营亏损是两回事。我们财报里写得很清楚,经调整后的经营亏损是24个亿。
泰坦Talk:如果让你立刻实现盈利、不再亏损,你会放弃星空,或者砍掉某一项业务吗?
余凯:不投入研发不就完了嘛。我“星空”已经投入完了。我只要不去搏未来,咱不立刻赚钱了嘛。但是我们走的是典型的“三高”模式:高增长、高毛利、高研发投入。
泰坦Talk:我前段时间跟各位“鸡排哥”也聊到一个问题,现在智驾行业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是整个生态非常不健康,比如说价格战还是很严重,他们其实也很难。你觉得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好转?
余凯:行业生态和竞争,它是个现实,你可以去找原因。但你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改变不了别人。所以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怎么才能活下去?必须想明白这个问题。
就像我们,到处去问别人、请教别人,有用吗?其实没用。还是要自己跟自己对话,自己想清楚。所以我觉得企业能留在牌桌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非要打赢。
很多企业都想着要打赢,但你看地平线,虽然研发投入高,但我们烧得起,我账上趴那么多钱。对我们来说,在现金流绝对健康的前提下,那一定是疯狂地砸研发。
在AI这个时代,最大的错误就是错过AI时代。所以企业绝对健康的情况下,那得玩命地砸,千万不要有任何的手软,千万不要去听别人怎么讲。
我觉得很多企业在这件事情上犯了一个基本错误,到了这个时候来谈柴米油盐。你只要能够健康地活着,一定要玩命地造,玩命地研发,一定要搏人工智能的未来。在人工智能面前有任何侥幸心理,你这个企业的战略都是错的。
泰坦Talk:最近关于人工智能有没有一些新的思考?
余凯:我觉得人工智能摧枯拉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未来就两种企业,一种企业是在人工智能的生存范围之内;还有一种是完全没关系,比如说卖卖香水,卖卖包包之类的,那是好生意,不会被人工智能干扰。
但只要处在人工智能覆盖的范围里,一定要思考你的战略是什么?我的观点是,一定要成为人工智能关键环节里面不可替代的部分。
什么是关键环节?第一个,是自然资源转换成电力;第二个,是电力转换成算力,包括台积电、数据中心里的各类核心部件;第三个,是算力转换成智力,比如大模型公司像OpenAI这类。
你要在这三个转化链条里找到自己的定位,让自己不可替代,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地平线的答案是,我们聚焦在物理世界的人工智能,也就是汽车和机器人。我们要在电力转化成算力的硬件环节,以及算力转化成智力的过程中,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泰坦Talk:那以后小公司就没有机会了?智驾已经淘汰掉一部分了,是不是舱驾一体就更没有他们的机会了?
余凯:其实这个问题我觉得在美国已经很明显了。
美国的人工智能整个的发展已经在摧枯拉朽,它把很多边边角角的,甚至过去可能几百亿美金或者是千亿美金的一些应用级的公司都打得几乎快消失了,美国更加聚集在几个头部公司。
我觉得中国还好。中国还有很多硬件公司,硬件天然迭代周期慢,它不容易一晚上被干掉,相对来讲有更宽的护城河。所以我觉得中国的头部聚集效应恐怕没有美国那么明显。美国基本上全都是虚拟经济,我们偏实体的比较多。
所以地平线选择做这么苦的芯片生意,其实本质上就是进入一个不容易一晚上被颠覆掉的、相对迭代周期比较长的领域。所以我们其实睡觉睡得更安心一点。
谈人才流动
“我们有些老员工出去自己当老板,多爽啊!”
泰坦Talk:最近地平线有一些高层离职的新闻,外界也有一种观点说,地平线初始团队的光环正在逐渐褪去。
余凯:最近是芯片团队的负责人离职,还有陈博士(原地平线总裁陈黎明)。陈博士60多岁了,现在是我们副董事长,还是董事,朱威来做总裁。大家对这件事这么关心,我是完全没想到……
泰坦Talk:你们之前好像也很少回应高层相关的问题,比如苏箐加入的时候,你们也没怎么对外说,但外界关注度很高。
余凯:那说啥呢?行业里人才流动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我觉得,哪天地平线CEO被换掉了,没准能成为新闻,还情有可原。
你看Facebook上市后,向马克・扎克伯格汇报的所有高管全都跑了;再看最近的新势力,人才流动什么时候停过?我觉得人不走才是新闻。难道不是吗?像我们公司有很多的创始员工走,我都戴大红花。
泰坦Talk:然后再投资他们?
余凯:对啊,而且,我们地平线还跟着布了生态,又交了朋友,大家一起长期共赢,多好啊。现在很多企业开始学我们。
泰坦Talk:你说的是理想吗?现在具身智能几乎全是理想系了,最近理想还投了一家。
余凯:我昨天还看见一个报道,叫“地理系”,就是地平线+理想,前员工一起创业。
所以我觉得很正常,大家不需要很紧张。想想看,有一些老员工不走的话,我们年轻人怎么成长起来?那坑都被占满了,你觉得对公司的发展好吗?我们有些老员工出去自己当老板,多爽啊!
哪天CEO被换了,我觉得大家稍微报道报道还OK。
泰坦Talk:地平线CEO被换,因为什么……
余凯:我把我自己干掉啊,我觉得什么时候公司真正做得好,我把自己干没了,没准才代表我做得还行。
你看人家段永平多厉害啊,九十年代就把自己干没了,那才是我的偶像。
泰坦Talk:退休之后想干什么?游山玩水、画画?
余凯:那肯定算其中之一吧。吹牛,聊天、读书。
泰坦Talk: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当老师。想不想去大学当个老师?
余凯:这个我还真有想法。但是,这个东西随缘吧。到时候那么老了,我去当老师,“毁”人不倦,会不会害别人?这也不能我自己一厢情愿。
泰坦Talk:有时候辅导小朋友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想,现在他们这一代都跟AI一起长大,学校到底要教他们什么呢?
余凯:我其实最近也在反思高等教育的作用。比如看美国,像哈佛、耶鲁这些高校,在我们心目中那绝对是人类的文明之光。可是这么强大的教育体系下,实话实说,这个国家的整体智慧并没有往前进步,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比如,好多名校出来的人很优秀,其实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优秀,这些学生本来就很牛。我前两天跟一帮哥们儿一起吃饭聊天,有创业的、有做投资人的,都是国内某顶尖高校出来的。我就聊了这个观点,他说对啊,哎呀,我感觉好像真是,其实我进这所高校之前,反而更优秀。
泰坦Talk:那是什么把他变得不优秀了?
余凯:名校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这些学生进来就很厉害了。比如,乔布斯之所以是乔布斯,跟教育也没太大关系;六祖慧能把禅宗发扬光大,他是一个不识字的人,这些人其实本自具足,内心有一份自信,这个自信并不是外在的,也不是通过教育来的,是他内心本来就藏着自己的天性,后来得到了发挥。
我觉得好多人都是这样的。所以我在想,教育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唤醒人的本性,而不是改变它,不是过多地去修饰它,而是一定要让他的自信发扬、发挥出来。
谈跑客户
“双手沾泥,才有资格跟大家说:我们一起干”
泰坦Talk:我一直觉得你之前肯定是地平线头牌销售,经常说去哪哪跪客户。其实这个听起来是件好事,但某种程度上如果想拿到更多客户,可能是不是一种阻碍?比如,它对你们公司的体系化不是一件好的事情。
余凯:我们有一个重要的投资人是五源资本的刘芹,他在我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至今受用匪浅。
当时我想招一个人来负责销售,他阻止了我。他说,你作为科学家创业,我并不担心你的技术,我担心的是你对市场的判断、对客户的手感,所以你不能找一个人来管这事,你得自己上。
在公司发展过程中,要拿下关键战役、关键客户,我就冲在第一线,所以真正听到了战场的炮火,回来就不至于瞎指挥。一切围绕客户来做决策,肯定不会犯大错误。这样一来,我对商业有了感觉,对客户的痛点也有了更深切、更直观的理解,我们的研发和产品也就不会跑偏。
由此以后,我再去招人,反而知道该招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该去打造什么样的组织。所以我觉得,一定要有亲临一线的经历,决策才会真实。我们最近把朱威(原任宁德时代执行总裁朱威)给忽悠过来做总裁,他在宁德时代积累的经验与认知,让他和我这个科学家出身的创业者交流时,不会觉得我是小白,我们的频段能对得上,调兵遣将、关键决策都很容易拉通。
技术方面,我跟苏箐、黄畅很容易拉通,因为在技术方面多年都亲临一线。在企业管理、面对商业客户、资本的时候,这么多年亲临一线,也能拉通。所有的决策、认知千万不能在空中楼阁,一定要脚踏实地,双手一定要沾泥,这样才有资格跟大家说:我们一起干。
泰坦Talk:你现在还经常跑一线吗?
余凯:绝对,必须。
泰坦Talk:未来一段时间还是?
余凯:你这儿结束,我马上还要跑第二场。
泰坦Talk:这么晚了(22点)还要跑客户?这么拼。
余凯:但换个角度看,比如我们俩现在这样聊,如果我只当成市场部派的任务,那这两个小时对我来说就是消耗、是浪费。但我不是这么想的,你提的很多问题会给我启发,会让我停下来想一想,是不是产生了新的认知?所以我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正因为享受这个过程,整件事对我来说是在“充值”,我并不是被消耗掉的。
跟客户聊天也是一样。如果我只想着要做成你的生意才跟你喝酒,我一定老得比谁都快。但如果在这个过程里,我品品后觉得对方好多认知还挺有味道的,他对产业的一些想法有点意思,那每顿饭对我来说都是充实的,是宇宙真气在身体里流转。这样我就会觉得过得很有意义。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跑客户、做这些事是在消耗自己,我是被充值的。
泰坦Talk:时间分配上,公司管理和客户,现在两边怎么分配的?
余凯:以前三分之二管理、三分之一客户。现在老朱来了,我得稍微去想一点战略方面的事情。但不能跟客户隔离。因为我自己有感受,一段时间没见客户,你会觉得自己好多事情就是轻飘飘的,没着没落的。
泰坦Talk:听起来,你接下来要从工程模式切换到思想模式了,要把公司琐碎的事情放一放?
余凯:不可能。我觉得一定要想非常大的事情,大到价值观、战略方针,但是又一定要特别细,细到比如说会议室应该怎么布置。
泰坦Talk:这个你都要管?
余凯:不能常态化地管,但是一定要冷不丁地管一下,尤其是当公司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管的时候,我突然来管一下。
泰坦Talk:最近管了什么,比如说?
余凯:比如会议室,我说大家要守时。那为什么坐在会议室看不到钟?买个表又花不了几个钱?我们一定要让会议过程中,任何人不需要抬手看表,做出这么夸张的动作,也能知道时间到了,该谈完的事情得谈完。一定要自己保持一个在线状态,不要让自己脑子生锈。
既要宏观地zoomout(缩小视野),也要微观地zoomin(放大细节),两头都要时不时兼顾到,不然你就会变成一个高高在上、很无聊的所谓管理者。那我觉得公司也会变得很无聊。
比如,星空这次发布会的色调、字体,我都得跟市场部掰活两句。
泰坦Talk:你会提什么样的要求?特别虚的,还是很具体的?
余凯:比如用梵高的风格,字体要浪漫一点,不要那么硬朗。刚才来的路上,还在跟他们讨论这件事。这就很具体。
泰坦Talk:演讲的时候得符合你的心境。
余凯:虽然表面上我们做的是科技,但一个公司到最后,背后其实还是人文。
芯片虽然是冷冰冰的,但本质上还是要看背后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希望通过技术,推动怎样的未来,这家公司的气质、品味,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有态度。
如果没有态度,那这个公司存在和不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吗?没有任何意义。
谈反共识
我为什么建议孩子别去读计算机科学
泰坦Talk:凯博每年都会讲几句反共识的观点,最近有没有反共识的观点?
余凯:没有。
泰坦Talk:真的没有吗?我不信。
余凯:刚才说的,我现在开始怀疑教育可能没什么用,不知道算不算反共识?或者说,至少教育并没有让人类整体变得越来越有智慧。人类现在的智慧水平,没有超越两千年前的《道德经》,也没有超越当年《金刚经》的境界。
你不能让我为了反共识而反共识,这是不对的,这其实就是执念。我觉得要少一些刻意,多一些道法自然,心流到哪就是哪,有一些自然的想法,但必须是真诚的、属于自己的思考。如果碰巧是反共识,那就反共识好了;如果没那么反共识,那不也挺好的嘛。
我不能刻意去当愤青,也不能刻意去唱反调。是不是反共识,那只是一个现象、一个结果,至少不是我的初心,也不是我的目标。
泰坦Talk:最近一次深度思考的问题是什么?
余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和身边的人讨论,在AI这样巨大的时代颠覆面前,要怎么安身立命?因为这个变革周期非常短,节奏极快。想想看,五年之内,大部分白领的工作可能都会消失;十年之内,大部分蓝领的工作其实都会消失。
去年张小珺采访我时,问到孩子教育的问题,我说不建议孩子去读计算机科学,反而应该读历史、哲学、文学、美学这些,结果被很多家长骂惨了。
但现在再看,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就连名校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人,找工作都开始有压力了。所以我觉得,人一定要深度思考,在时代大潮面前,什么东西能让你真正安然处之,这一点非常重要,对个人如此,对企业也是如此。
泰坦Talk: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星空”发布会让你只讲一个故事或者一段话,你会说什么?
余凯:不知道,大家都来买我们的东西吧,求你们了。无脑,毫无保留地……
“星空之约”闲谈~
余凯:你知道我们星空这个产品英文名叫什么吗?叫Starry。这幅画(梵高《星月夜》)的名字叫TheStarryNight,starrystarrynight……(唱)
泰坦Talk:你们要致敬吗?到时候你会唱吗?
余凯:没有。你看Starry结尾是y,叫star就太直接了,还有一个挺好的名字就Stella,但这是很多人的英文名。Starry虽然是个形容词,比Stella显得更加委婉、柔和一点。
泰坦Talk:如果你们芯片叫Stella,那就太巧了,我英文名叫Stella……
余凯: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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