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江汉平原湿润的水汽,漫过龟山的黛色轮廓,将我引至蛇山之巅。抬眼望去,黄鹤楼的飞檐如黄鹤振翅,在流云间若隐若现,青砖黛瓦浸染了千年风雨,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在低吟李白那句“故人西辞黄鹤楼”,又似在诉说郑觉斋笔下“烟花三月春愁”的怅惘。我攥着那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指尖触到的凉意,瞬间将思绪拉回多年前的烟花三月。
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长江两岸的柳丝如烟,桃花似霞,你背着行囊站在黄鹤楼下,笑靥比江花更艳。“烟花三月下扬州,我去寻李白诗里的春。”你挥着手,声音被江风揉得轻柔。我那时总觉得离别不过是暂时的,就像黄鹤飞去还会归来,却不知此一去,山长水远,再见竟成奢望。如今我独自倚栏,江风卷起衣袂,仿佛还能触到你当年温热的指尖,可转头望去,只有滔滔江水,东流不息。
拾级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细数光阴的刻度。二楼的壁画上,仙人乘鹤的传说被勾勒得栩栩如生:黄鹤振翅时羽翼带起的云气,仙人衣袂飘飘的剪影,都与崔颢诗中“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意境悄然相合。我想起你曾捧着《唐诗三百首》,在窗边念这首诗,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书页上,你忽然抬头说:“若有一天能同登黄鹤楼,定要看看这‘白云千载’的模样。”那时我们总以为未来漫长,却不知毕业季的风会将你吹向千里之外的扬州,连一句“再见”都裹挟着仓促的蝉鸣。
凭栏远眺,长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铺展在天地间。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扬州的桂香——你曾说扬州的三月,琼花如雪,桂香满城,可我从未亲见。对岸的汉阳树影婆娑,晴川阁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正如诗中“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的景致。我沿着回廊缓缓行走,指尖抚过冰凉的石栏,栏上的纹路被无数游人的手掌磨得光滑,每一道痕迹里,都藏着一段离别故事。不远处,一对老夫妻正并肩拍照,老爷爷帮老奶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如呵护易碎的时光。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你总爱抢我的相机,说要“帮我捕捉黄鹤楼的灵魂”,结果镜头里全是我龇牙咧嘴的鬼脸。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回廊间回荡,可转头望去,只有江面上掠过的水鸟,翅膀剪开云层,也剪开我心中那片名为“思念”的涟漪。
登上顶层阁楼,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大桥如钢铁巨龙横跨江面,火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惊起洲渚上的白鹭。夕阳西下,金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如散落的碎金。李白诗中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忽然涌上心头,此刻我懂了那份怅惘——不是离愁,而是对故人的牵挂。你曾说喜欢黄鹤楼的“空”,“黄鹤已去,白云仍在,这种永恒与短暂的对比,最让人动容。”如今我站在这里,看黄鹤不再来,白云依旧悠悠,才明白“空”不是虚无,而是思念的容器,盛着那些与你有关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记得你初到扬州时,总给我寄明信片,上面印着琼花的图案,你说“琼花如雪,开在无双亭畔,就像李白诗里的烟花”。后来明信片渐渐少了,再后来,连消息都断了。我曾沿着长江东下,去扬州寻你,走过无双亭,看过琼花,却始终没找到你的踪迹。导游说,琼花是扬州的魂,可移植到别处就会枯萎,就像有些人,一旦离开故土,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郑觉斋的“春愁”,那是物是人非的怅惘,是寻而不得的落寞,是隔着岁月与山河的思念。
暮色渐浓,江面上的渔灯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我将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你也能透过时空,与我共赏这江天一色的美景。铜铃依旧轻响,江风依旧吹拂,而我知道,这份思念会像黄鹤楼前的芳草,岁岁枯荣,却永远鲜活。或许你此刻也正站在扬州的某个亭台,望着西去的江水,想起黄鹤楼上的离别。
风越来越大,卷起江面上的水雾,模糊了远处的灯火。我仿佛看见你乘着一叶扁舟,在烟花三月的江面上缓缓驶来,笑靥依旧,衣袂飘飘。可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原来有些离别,就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剩下的只有白云千载空悠悠,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春愁,在每个烟花三月,悄然爬上心头,让人寸心可断。
夜色如墨,我独自走下黄鹤楼,身后的铜铃声渐渐远去,像一首悠长的挽歌。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带走了岁月,带走了故人,却带不走那份沉甸甸的思念。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烟花三月的渡口,挥手告别,从此山高水远,再无归期。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将这份思念藏在心底,在每个登楼远眺的时刻,让江风将它吹向远方,吹到那个开满琼花的地方。
回望黄鹤楼,它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了无数离别与重逢,也藏着无数人的春愁与思念。而我知道,下次再来时,我依然会站在这里,望着滔滔江水,想起那个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故人,想起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这份离愁,如江水般绵长,如白云般悠远,让人寸心可断,却又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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