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笼瘦水，春满西湖（散文）/徐业君

徐业君

汽车刚驶入扬州地界，风里便多了几分湿润的甜香。车窗外，嫩柳如烟，顺着运河的水势漫向远方，李白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忽然就从课本里的诗句，变成了眼前可触可感的春色。我攥着提前买好的门票，指尖竟有些发烫——这趟藏了好几年的瘦西湖之约，终于要赴了。

清晨七点的瘦西湖南门，还没被旅行团的人流填满。跨过高高的门槛，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长堤春柳那道绿影。堤岸足有六百米长，真应了那句“三步一桃，五步一柳”。嫩黄色的柳芽刚抽新，枝条软得像姑娘们的绣帕，风一吹就斜斜垂下来，擦过水面时，惊得湖里的锦鲤甩着尾巴躲进了桃影里。桃花大多还是花骨朵，粉嘟嘟地攒在枝头，只有几棵性急的，炸开了满树的粉白，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碎霞。

我沿着堤岸慢慢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循声望去，是个穿蓝印花布衫的船娘，正摇着一艘木船从柳荫里钻出来。船桨划过水面，搅碎了堤岸的倒影，柳丝、桃枝、还有远处的飞檐，都跟着水波轻轻晃。“姑娘，坐船不？带你去看钓鱼台的框景。”船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春风裹着棉花。我笑着点头，踩着船板坐进去，船身微微一晃，竟晃出了几分“人在画中游”的恍惚。

船行不过十分钟，就到了钓鱼台。这是个临湖的小亭子，四面开着窗洞，最妙的是正对着的那两个圆洞。船娘停了桨，指着北边的洞说：“你看，那是五亭桥。”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五座攒尖顶的亭子稳稳地立在桥上，黄瓦朱栏，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恰好嵌在圆洞的框里，连水面的波纹都像是特意画上去的背景。再看南边的洞，白塔的身影正正好好地悬在中间，塔尖的“十三天”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竟比单独看时多了几分含蓄的美。船娘说，这是当年盐商特意设计的“借景”，就为了让乾隆皇帝坐在这里时，一抬眼就能看见两处胜景。我举起手机，对着框景按下快门，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瘦西湖的美，藏在每一个精心设计的细节里。

从钓鱼台登岸，沿着湖岸往深处走，就到了徐园。园门是个中式的月亮门，门楣上题着“徐园”两个字，笔力遒劲。进了园，最先看见的是两只铁镬，黑沉沉地蹲在院子里，据说还是南朝时期的遗物，当年是用来镇水的。院子里种着几棵玉兰，花瓣白得像玉，落在青瓦的屋檐上，倒像是给屋顶铺了层雪。听鹂馆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真像是黄鹂在枝头唱歌。我坐在馆前的石凳上歇脚，忽然看见一只橘猫从廊柱后钻出来，慢悠悠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见我看它，竟眯起眼睛蹭了蹭爪子，那慵懒的样子，倒像是这园子的主人。

再往前，就是小金山。这是瘦西湖里最大的人工岛，据说当年是盐商用挖湖的泥土堆起来的。岛门口的石狮子很有意思，歪着脑袋，像是在偷偷看路过的行人。登上山顶的风亭，整个瘦西湖的景色就都铺在了眼前。五亭桥像一条玉带系在湖面上，白塔在旁边亭亭玉立，远处的二十四桥隐在柳荫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桥拱。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桃花的香，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所有的烦恼都被这风吹散了。

下山往南走，就到了五亭桥。这座桥是瘦西湖的标志，远远看去，五座亭子像五只停在桥上的仙鹤。我沿着台阶走上桥，脚下的青石板被游人磨得发亮。桥洞一共有十五个，船娘说，每到中秋之夜，十五个桥洞里都能映出月亮，“洞洞含月”的景致，比杭州西湖的三潭印月还要奇妙。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湖里的画舫正从桥洞里钻出来，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顺着水波飘上来，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柳岸。

过了五亭桥，白塔就在眼前了。这座塔仿着北京北海的白塔建，却比北海的白塔更秀气。塔基是个圆形的石台，塔身洁白，塔顶的鎏金塔刹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绕着塔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塔身上刻着小小的佛像，眉眼清晰，像是在对着湖面微笑。旁边的石碑上刻着“一夜造白塔”的故事，说当年乾隆皇帝来这里，感叹要是有座白塔就好了，盐商们连夜用盐堆出了白塔的样子，后来才换成了砖石。我摸着石碑上的字，忽然觉得，瘦西湖的美，从来都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藏着一代代扬州人的巧思与匠心。

沿着湖岸继续往北，就到了二十四桥。远远望去，这座桥像一条白玉带，轻轻搭在湖面上。桥长正好二十四米，宽二点四米，台阶和栏杆也都是二十四的数。我踩着台阶走上桥，桥身微微晃动，像是踩在云里。桥的尽头是一座亭子，里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玲珑花界”。我坐在亭子里，看着湖面的画舫慢慢划过，柳丝垂下来，拂过我的脸颊，忽然想起杜牧的那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要是到了晚上，月光洒在桥上，箫声顺着风飘过来，那该是多美的景致啊。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万花园。四月的万花园，琼花正开得盛。满树的琼花像雪堆在枝头，花瓣是淡淡的乳白，花蕊里藏着细碎的金黄，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我蹲在一棵琼花树下，凑近了闻，花香清清淡淡的，像刚泡好的绿茶。旁边的牌子上写着，这棵琼花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当年乾隆皇帝来这里，还特意为它题过诗。我举起手机，对着满树的琼花按下快门，忽然觉得，这趟瘦西湖之行，最动人的不是那些有名的亭台楼阁，而是这些藏在角落里的、鲜活的春色。

走到北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透过柳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回头望了一眼，瘦西湖的水在夕阳下闪着金波，柳丝、桃枝、亭台楼阁，都被染成了暖黄色。风里依旧飘着桃花和琼花的香，还有远处茶社里飘来的茶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票，忽然觉得，这张小小的纸片，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藏了很久的江南梦。

坐在返程的汽车上，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长堤春柳的绿、钓鱼台的框景、五亭桥的莲花、二十四桥的白玉带，还有万花园里如雪的琼花，一一在眼前闪过。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总说“人生只合扬州死”，这座被水滋养的城市，连春色都带着几分温柔的韧劲，让人来了就不想走。

车窗外的柳影渐渐淡了，可瘦西湖的春水、柳丝、还有那软乎乎的船娘调，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在某个烟雨朦胧的清晨，再去走一走那长堤，再去坐一坐那画舫，再去听一听那春风里的扬州小调。毕竟，这烟笼瘦水的春色，谁能只看一眼就忘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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