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鼓声声忆插秧
一、蛙鸣惊梦
2026年的四月,我坐在城市的阳台上,晚风裹着湿润的气息漫进来,忽然间,一阵熟悉的蛙鸣从远处的湿地公园飘来,紧接着,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啼声也应和着响起。那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锁,将我拽回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四月,那个属于大集体、属于水田、属于秧苗的四月。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刚初中毕业就回了生产队。1978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三月底的时候,田埂上的迎春就开得黄灿灿的,柳树也抽出了嫩得能掐出水的枝条。可队里的老人们都说,春早不算早,插秧才是宝。那时候的日子,是跟着节气走的,节气就是命令,比队长的哨子还管用。
四月初的一天,队长李老根把全队的人召集在打谷场上,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已经掉得斑驳。“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李老根的声音像敲锣,在打谷场上荡开,“今年咱们队响应号召,坚决不插五一秧!啥意思?就是说,四月底之前,必须把所有的水田都插上秧!咱们跟老天抢时间,跟土地要收成!”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片应和声:“坚决不插五一秧!”那声音喊得震天响,连田埂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身边的叔叔阿姨们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扛在肩上。
从那天起,生产队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也停不下来了。每天天不亮,队长的哨子就会准时在村头响起,“嘟——嘟——”的声音穿透黎明的薄雾,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户。我总是在母亲的推搡下爬起来,揉着眼睛摸黑穿上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啃上两个凉窝头,就扛着秧苗筐往田里跑。
二、水田如镜
我们队的水田在村子的东边,紧挨着一条小河。四月的水田,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头天晚上,犁田的叔叔们会赶着水牛把田翻一遍,再用耙子把泥耙得平平整整,灌上河水,第二天一早,水田就像一面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树。
我第一次下田的时候,差点滑个大跟头。那泥又软又滑,脚踩进去,就像陷进了棉花堆里,拔都拔不出来。旁边的王婶笑着扶住我:“娃子,别急,这田跟人一样,得慢慢处。你把脚放平,顺着泥的劲儿走。”我照着她的话做,果然稳当了些。可没走两步,腿上就沾满了泥,凉丝丝的泥裹着腿,说不出的难受。
那时候插秧,全靠手工。队里会把育好的秧苗挑到田埂上,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任务就是把秧苗从捆里拆出来,一把把扎成小束,递给那些熟练的插秧能手。王婶就是队里的插秧快手,她一天能插一亩多地。我看着她弯着腰,手在水里飞快地动着,一株株嫩绿的秧苗就像变魔术似的,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水田里。
“娃子,你看,”王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这插秧也有讲究,株距三寸,行距五寸,不能密也不能疏。密了,秧苗长不开;疏了,浪费土地。”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她插的秧苗,横成排,竖成行,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心里佩服得不行。
四月的天,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后背冒油,转眼就乌云密布,下起了雨。那雨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水田里,溅起一个个大大的水花。可队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大家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继续在田里插秧。蓑衣是用棕毛编的,又沉又硬,淋了雨之后更沉,压得人肩膀生疼。斗笠的帽檐很宽,能挡住头上的雨,却挡不住顺着脖子流进去的雨水,冰凉的雨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看着身边的李大爷,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像个虾米,可他手里的动作一点也不慢。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来,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可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手里的秧苗,每插一株,都要轻轻按一下,确保秧苗站稳。“大爷,雨这么大,咱们歇会儿吧?”我喊着,声音被雨声盖得模糊。李大爷转过头,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雨水,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歇啥?这雨是喜雨啊,下得越大,秧苗长得越好!咱们不插五一秧,说到就得做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脱下来的时候,倒出半碗泥水。母亲烧了热水,让我赶紧洗个澡,又给我煮了一碗姜汤。我喝着热乎乎的姜汤,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蛙鸣,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累,好像都被那碗姜汤给冲没了。
三、蛙鼓伴夜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水田里的秧苗越来越多,原本空荡荡的水田,渐渐被绿色填满。而每到傍晚,蛙鸣就会准时响起。那时候的蛙鸣,不像现在这样稀疏,是成片成片的,从东边的水田传到西边的水田,再从西边的水田传回来,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布谷鸟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它们站在高高的杨树上,“布谷、布谷”地叫着,像是在提醒我们:“快插秧,快插秧。”有时候,我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天上的布谷鸟,它们的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一扇,就飞得无影无踪。
有一天,队长说,为了赶进度,咱们要加夜班插秧。那时候没有电灯,队里就给每个人发了一盏马灯。马灯的玻璃罩子擦得锃亮,点上煤油,发出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颗星星。
夜色如墨,把整个村子都裹了起来。我们扛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里。刚走到田埂上,蛙鸣就响了起来,那声音像是鼓点,“咚咚咚”地敲在我的心上。虫儿也不甘寂寞,在田埂上的草丛里低语,那声音细细的,像丝一样,缠绕在蛙鸣之间。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水田里,原本如镜的水田,泛起了细碎的银光,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揉碎了,撒在了水里。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忘了手里的活,只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发啥呆呢?快干活!”王婶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赶紧低下头,拿起一束秧苗,插进了泥里。
夜里的水,比白天凉得多,脚踩进去,冻得人直打颤。可干起活来,身上就渐渐热了起来。我看着身边的马灯,昏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他们专注的神情。李大爷的背更驼了,可他的手还是那么稳;王婶的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队长李老根来回走着,手里的搪瓷缸子早就空了,他时不时地给大家鼓劲:“再加把劲!咱们今天把这块田插完,明天就能少一块!”
蛙鸣一直没停过,像是在给我们伴奏。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密,一会儿疏。有时候,一只青蛙叫起来,其他的青蛙就跟着附和,像是大合唱;有时候,只有几只青蛙在叫,那声音就像独奏,清脆悦耳。我听着蛙鸣,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快了起来,像是在跟着鼓点跳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我们终于把最后一块田插完了。大家直起腰,看着眼前的水田,密密麻麻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我们招手。李老根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蹲,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样的!咱们队提前完成了插秧任务,坚决不插五一秧,说到做到!”
大家也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清晨的田野上回荡,和蛙鸣、布谷鸟的叫声混在一起,成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四、秧苗青青
插完秧之后,日子并没有闲下来。我们要给秧苗浇水、施肥、除草。那时候没有化肥,肥料都是队里的人攒的农家肥,一担一担地挑到田里。我那时候个子小,挑不动重担,就负责给秧苗拔草。
水田的草长得特别快,刚拔完没几天,就又长出来了。拔草的时候,要蹲在水田里,用手一株株地把草拔出来,不能伤到秧苗。有时候,水里会有蚂蟥,悄无声息地爬到腿上,吸人的血。我第一次被蚂蟥咬的时候,吓得哭了起来。王婶赶紧走过来,用手在我的腿上拍了几下,蚂蟥就掉了下来。“别怕,娃子,蚂蟥不咬人,就是吸点血,拍几下就掉了。”她笑着说,还给我摘了一朵田埂上的小野花,插在我的头发上。
看着田里的秧苗一天天长大,从嫩绿变成深绿,从矮矮的一株变成高高的一丛,我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都会跑到田里,看看秧苗长高了没有,看看水够不够。有时候,我会蹲在田埂上,跟秧苗说话,像是跟它们交朋友。
有一天,我发现有几株秧苗蔫了,叶子卷成了筒。我赶紧跑去告诉李大爷。李大爷跟着我来到田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说:“这是缺水了,得赶紧浇水。”那时候浇水,全靠人工,我们用木桶从河里把水打上来,再一桶一桶地浇到田里。我和几个半大孩子负责打水,叔叔阿姨们负责浇水。我们干了整整一下午,才把那块田浇完。看着蔫了的秧苗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叶子,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四月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秧苗的清香,吹在脸上,暖暖的。有时候,布谷鸟会飞过来,落在田埂上,歪着脑袋看我们干活,像是在监督我们。我们也会跟它说话:“布谷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秧苗照顾好的,明年让你吃个饱!”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虽然累,可心里是踏实的。每一滴汗水都落在了土地上,每一份付出都看得见回报。我们看着秧苗一天天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充满了希望。
五、丰收的期盼
四月的最后一天,队里的人都聚集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水田。那时候,所有的秧苗都插完了,整片水田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大地上。微风吹过,秧苗随风起伏,像是绿色的波浪。
李老根站在田埂上,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磨得发亮。“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做到了!咱们坚决不插五一秧,咱们在四月底之前,把所有的秧苗都插上了!”
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喊着:“好!好!”我看着身边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可更多的是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是经过汗水浇灌的,比四月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天晚上,队里杀了一头猪,在打谷场上摆了庆功宴。没有好酒,只有自己酿的米酒;没有好菜,只有猪肉炖粉条、炒青菜。可大家吃得特别香,喝得特别尽兴。李老根端着一碗米酒,走到每个人面前,跟大家碰碗。“来,干了!明年咱们一定有个大丰收!”
我们都端起碗,一饮而尽。米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心里却暖暖的。蛙鸣又响了起来,从水田里传来,像是在为我们庆祝。布谷鸟也叫了几声,像是在为我们喝彩。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蛙鸣,想着田里的秧苗,做了一个梦。梦里,秧苗长得比人还高,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我们在田里收割,稻子堆得像小山一样。李老根笑得合不拢嘴,王婶给我塞了一个大大的稻穗,说:“娃子,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收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赶紧爬起来,跑到田里。看着青青的秧苗在阳光下茁壮成长,我知道,那个梦,一定会实现。
六、蛙声依旧
后来,分田到户了,大集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再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再也没有插过秧。可每年的四月,我都会想起那个大集体的四月,想起那“坚决不插五一秧”的口号,想起那些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水田里插秧的人们,想起那鼓点般的蛙鸣,想起那如丝般的虫语,想起那洒满月光的水田。
如今,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村子。水田也越来越少,很多都被改成了旱地,或者盖了房子。可每年的四月,蛙鸣还是会准时响起,布谷鸟也还是会“布谷、布谷”地叫着。那声音像是一种传承,提醒着我们,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那些在土地上挥洒汗水的日子。
2026年的四月,我回到了村子。站在当年的水田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水田还在,可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现在插秧,都用插秧机了,再也不用人工了。可我还是想起了当年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些和我一起在水田里插秧的人们。
王婶已经不在了,李大爷也走了,队长李老根也在十年前去世了。可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他们在水田里插秧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蹲下来,摸着田里的秧苗,它们还是那么嫩绿,那么生机勃勃。蛙鸣又响了起来,和当年一样,像是鼓点,敲在我的心上。布谷鸟也叫了起来,“布谷、布谷”,像是在说:“插秧了,插秧了。”
我知道,那个大集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可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希望,却永远不会过去。它们就像田里的秧苗,在我的记忆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蛙鼓声声,布谷啼鸣,那是岁月的回响,是土地的歌唱,是我们这一代人永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