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北京西郊的山峦,我便踏入了颐和园的东宫门。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泛着古旧的光,门楣“颐和园”三个鎏金大字,是光绪帝的御笔,笔锋里还藏着晚清朝堂的沉郁。跨过高高的门槛,仿佛一脚迈进了时光的褶皱里,乾隆的“移天缩地”与慈禧的“人间仙境”,都在这方天地里缓缓铺展。
最先撞见的是仁寿殿。这座当年慈禧和光绪朝会大臣的朝堂,如今还端坐着那尊紫檀木宝座,椅背上的九条金龙仍张牙舞爪,却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殿内高悬的“寿协仁符”匾额,是慈禧盼着“寿与天齐”的执念,而宝座两侧那两面一人高的镜子,据说曾是为了让她时时能看见自己的“威仪”。殿外的龙凤铜雕最是耐人寻味——凤凰脚踩江山社稷,昂首站在中央,而龙却瘦小地缩在一旁,龙爪空空如也。这哪里是陈设,分明是慈禧昭告天下的权力宣言:她才是这大清王朝真正的掌权人。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西行,便撞见了那座闻名天下的长廊。七百多米的游廊,像一条翠绿的丝带,把万寿山与昆明湖轻轻绾在一起。廊间的每根枋梁上都绘着彩画,一万四千多幅,每一幅都是一段故事。我慢慢走着,看《三国演义》里桃园三结义的豪情,看《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凄婉,看八仙过海的奇谲,看西湖断桥的缠绵。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的宫女们提着宫灯,陪着慈禧在廊下漫步,讲着梁枋上的故事,笑声惊飞了梁间的燕子。
长廊尽头,昆明湖便撞进了眼底。湖面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风一吹,便漾起层层涟漪。十七孔桥如一条白玉带,横卧在碧波之上,桥栏上的五百多只石狮,每一只都姿态各异,有的在啃咬绣球,有的在抚摸幼崽,爪牙间还留着乾隆年间能工巧匠的温度。我登上一艘画舫,船桨划破湖面,惊起一群水鸟。船行至湖心,才看清这昆明湖的格局竟暗合着“一池三山”的古意——西堤六桥如北斗七星散落湖面,而治镜阁、藻鉴堂、凤凰墩三座小岛,恰如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当年乾隆挖湖堆山,是想把天下的山水都搬进这园子里,把帝王的长生梦,藏在这一汪碧波里。
画舫靠岸,拾级而上,便到了佛香阁。这座八角宝塔形的建筑,耸立在万寿山半山腰,鎏金的宝顶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阁内供奉着接引佛,佛像的眉眼间带着慈悲,却看尽了这园子里的悲欢离合。站在阁前的平台上,整个颐和园尽收眼底:昆明湖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十七孔桥是翡翠上的玉带,而那些亭台楼阁,便是镶嵌在玉带上的宝石。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历史的尘埃。我仿佛看见乾隆站在这里,望着这“移天缩地”的景致,意气风发;又仿佛看见慈禧坐在排云殿里,接受百官朝拜,风光无限。可如今,那些帝王将相都已化作尘土,唯有这湖光山色,还在静静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暮色四合时,我转到了后溪河。青石板路上,我的脚步声惊起了巷子里的猫,它“喵”地叫了一声,便钻进了苏州街的黛瓦粉墙里。苏州街是乾隆仿着江南水乡建的,当年是皇家的买卖街,如今却成了游人如织的商业街。酒旗在风里飘着,茶肆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漆器铺里的螺钿首饰闪着光。我沿着河边走着,听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看着乌篷船在桥下缓缓划过,竟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在京城,仿佛真的走进了江南的烟雨里。
华灯初上时,我站在文昌阁上远眺。整个颐和园都亮了起来,长廊的灯笼像一条银河,落在了人间;佛香阁的琉璃瓦泛着幽蓝的光,像月宫遗落的宫殿;昆明湖沉入了夜色里,唯有石舫的欧式穹顶还浮在水面上,中西合璧的倒影里,藏着大清王朝最后的余晖。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桂花香,也带着历史的叹息。
离开颐和园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回望那座灯火通明的园子,我忽然明白,它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园林。它是乾隆的“移天缩地”梦,是慈禧的“人间仙境”梦,更是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凝结。在这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幅画,都藏着一段故事,都在诉说着百年的风雅。而我们每一个游人,都是这场百年大梦里的匆匆过客,在青石小径上走着,听着风铃轻语,便一不小心,掉进了那场穿越百年的风雅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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