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絮语（现代诗外四首）/徐业君

徐业君

风偷喝了桃花酿，脚步趔趄着
撞醒了河柳的春梦——
她正对着水面梳拢长发，
嫩黄的发梢蘸着涟漪，
惊得一群云影，在波心打了个滚。

布谷鸟扯着嗓子喊号子，
每一声都啄开一片新叶的襁褓。
油菜花铺着金毯子，
邀阳光在上面翻跟头，
连田埂上的石头都眯起眼，
数着蒲公英的小伞，
怎样把飞翔的秘密，
说给路过的风听。

老槐树抖落一襟雪似的花香，
每朵都踮着脚，往我衣领里钻。
蚂蚁扛着半粒米，在光影里赶路，
它们要去赴一场，
关于春天的饕餮盛宴。
而我坐在田埂上，
接住一滴从草尖滑落的晨露——
它在我掌心轻轻颤栗，
像四月递来的心跳，
告诉我所有的春光都醒着：
在莺啼里，在新绿里，
在我放下忙碌的这一刻，
悄悄把流年，酿成了蜜。

外一首：河畔的晚妆

风是最贴心的侍女
正替垂柳梳理三千青丝
每一缕都蘸着夕阳的胭脂
把金粉抖落进河心

流水捧着半幅碎金的妆镜
任柳丝在镜面上反复描摹
她故意晃了晃身子
让斜阳的影子，在波纹里
揉成一团流动的橘黄

春风踮着脚尖走过岸堤
偷摘了柳梢的一抹金辉
转身就撞进野花的怀抱
把那点暖，酿成了鼻尖的香

连沉默的石桥都睁开了眼
看垂柳如何用长发
系住夕阳的衣摆
看流水如何把暮色
织成一匹柔软的绸缎

我站在岸边，接住一片
被风遗落的柳丝
它在我掌心轻轻颤动
像夕阳递来的耳语
原来春风从不是无色的
它藏在柳梢的金里
藏在流水的波里
藏在每一缕晚风中
正把人间的黄昏
酿成一坛醉人的芳醇

外二首：柳的告白

我总在风来的时刻苏醒
卸下冬日臃肿的白绒
让碧色的绸裙顺着枝桠流淌
每一根纤维都攥着春的密令

你该见过我跳舞的模样
不是舞台上规训的旋转
是风往哪个方向吹
我就往哪个方向舒展腰肢
裙裾扫过堤岸的新草
惊飞檐下刚筑半的泥巢
那些没说出口的欢喜
都顺着发丝垂进江波里

其实我早就在等一场春风
等它掀开我额前的碎发
等它附在耳边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
我便把积攒了一冬的温柔
拧成千丝万缕的钓线
江里的云影是我的诱饵
游鱼撞上来 就撞碎一整个春天

你看我把影子沉进水里
不是为了捕捞什么
只是想让流动的时光
记住我此刻的形状
记住春风掠过皮肤时的痒
记住我为你
垂落三千青丝的慌张

当夕阳把江面染成蜜色
我会收起所有的钓线
只留最后一缕
系住你路过时
不小心遗落的目光

外三首春的裁纸刀

细雨把天空擀成软绸
每根纤维都渗着鹅黄
风从惊蛰的衣兜里钻出来
攥着一把透明的裁纸刀

柳丝是摊开的生宣
被风一刀刀剪碎
碎成雾，碎成檐角垂落的线
碎成路人肩头晃荡的朦胧

我站在老巷的折痕里
看墙根的二月兰举着紫焰
替迷路的光，找到春的针脚
细雨把青石板泡得发涨
每道裂纹都藏着去年的蛙鸣

卖花的竹篮晃落半篮星子
沾在自行车的轮辐上
滚过积水，晕开一圈圈春讯
风还在剪，把云剪得轻薄
把时间剪得柔软，把我
剪进这湿漉漉的画卷里

远处的桥是未干的墨
柳烟在水面洇开
那些被风剪碎的片段
是燕子遗落的羽毛
每一片都驮着云的低语

细雨把春织成锦缎
风用柳烟做镶边
我把自己揉进这团雾里
任它带着我，飘向
所有抽芽的等待，和
正在苏醒的重逢

外四首：江汉平原的四月叙事

四月的风是刚解冻的河
漫过江汉平原的脊梁时
每一缕波纹都驮着绿

万顷麦苗举着翡翠的灯盏
把平原的夜，焐成半透明的晨
我听见拔节的脆响，像大地的指节
在春天的琴键上，敲出青涩的音阶

抽穗的锋芒刺破雾霭
每一粒都攥着阳光的种子
灌浆的节奏里，泥土的呼吸
和麦苗的心跳，撞出湿漉漉的共鸣

土地醒着，把去年的麦茬
酿成今年的底气。那些沉默的田埂
是大地的掌纹，刻着祖祖辈辈的
汗水，和关于丰收的秘语

此刻所有的青翠都在向上突围
把四月的青涩，熬成待燃的火
它们要等南风的号角一吹
就把整个江汉平原，烧成
翻滚的金浪——
每一粒麦子都是太阳的舍利
每一阵麦浪都是大地的颂歌
而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人
会把金黄的谷粒，攥成
比星光更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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