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哲思(二)
(《袁竹逍遥哲学》三部曲第一部)
袁竹著
(接上期)
第一部:本源之思——《易经》的哲学性质与奠基地位第一章 作为哲学文本的《易经》核心问题:一部占筮之书如何可能成为哲学经典?当我们在千年之后,再次捧起这部泛黄的《易经》,指尖划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卦画、简洁隐晦的爻辞,心中总会涌起一个跨越时空的追问:这部诞生于上古卜筮语境中的典籍,为何能挣脱术数的桎梏,超越占筮的本源,成为中国哲学的源头性经典?为何能在数千年的文明流转中,既承载着先民趋吉避凶的朴素诉求,又蕴含着足以滋养后世哲思的深邃智慧?它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密码,让一部“占筮之书”与“哲学经典”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身份,得以完美交融、共生共荣?
这个问题,不仅是解读《易经》哲学性质的关键,更是理解中国哲学起源的核心命题。百余年来,学界关于《易经》的争论,始终围绕着“占筮”与“哲学”的关系展开:有人执着于其卜筮本源,将其归入术数之学,否定其哲学价值;有人则刻意剥离其占筮外衣,将其视为纯粹的哲学文本,割裂其历史语境。然而,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矛盾中寻找统一,在本源中发掘升华。《易经》之所以能从一部占筮之书成为哲学经典,恰恰在于它没有脱离占筮的土壤,却又在占筮的实践中,完成了从“神灵主宰”到“理性觉醒”的蜕变,从“吉凶预测”到“哲学追问”的跨越——它的占筮外壳之下,藏着的是先民对宇宙、对人生、对存在的终极思考,是中国哲学意识的最初觉醒,是中华民族精神根脉的最早凝结。
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易经》的哲思,不是一蹴而就的爆发,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升华,从卜筮的烟火气中,生长出哲学的高华之气;从先民的生存实践中,提炼出天地大道的深邃智慧。它就像一株生长在沃土中的古木,占筮是它的根系,扎根于上古先民的文化心理与生存需求;哲学是它的枝叶,舒展于中国哲学的广阔天空,滋养着后世儒道百家的哲思。要解开“一部占筮之书如何可能成为哲学经典”的谜题,我们便要循着这株古木的根系与枝叶,回溯其生长的历程,探寻其蜕变的密码,在经传的交融中,在历史的语境中,读懂《易经》作为哲学文本的本质,确认其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奠基地位。
第一节 经传合一与中国哲学的源头谈及《易经》的哲学性,便无法绕开《易经》与《易传》的关系——这不仅是文本的衔接,更是中国哲学意识从“自在”到“自为”的精神跃迁,是理解中国哲学源头的关键密钥。长久以来,学界的认知误区始终存在:或将《易经》(古经)与《易传》割裂为“迷信”与“哲学”的二元对立,视古经为纯粹的卜筮工具,视《易传》为后世儒者的“创造性改写”,割裂了二者内在的精神连续性;或刻意消解古经的卜筮本源,将其强行拔高为纯粹的哲学文本,脱离了其诞生的历史语境与文化土壤。这种非此即彼的认知,本质上是未能读懂《易经》哲思的生长逻辑——《易经》与《易传》,从来不是相互割裂的两个文本,而是一脉相承、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是中国哲学意识从萌芽到自觉、从朴素到系统的完整历程,是中国哲学源头最核心的精神载体,其内在的哲学连续性,恰恰是《易经》能够超越占筮、成为哲学经典的根本前提。
《易经》古经诞生于商周之际,是先民卜筮实践的结晶,更是那个时代精神觉醒的产物。彼时,卜筮并非单纯的“迷信活动”,而是先民应对未知、安顿生存的精神方式,是上古时期“天人沟通”的核心载体——《尚书·洪范》中“稽疑”条目清晰记载:“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这并非盲目崇拜,而是先民在生产力低下、认知有限的时代,将“人谋”与“天兆”相结合的理性尝试。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易经》的卦象与爻辞,自然与占筮有着难以分割的关联:卦象是占筮的符号载体,爻辞是占筮结果的阐释与记录,每一个卦画的组合、每一句爻辞的表述,都扎根于先民的生存实践,承载着他们对吉凶祸福的朴素诉求。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卜筮只是《易经》的“外在形态”,而非“内在本质”;吉凶预测只是其“实用功能”,而非“精神内核”。在那些看似神秘的卦象与爻辞中,早已蕴含着先民对宇宙、对人生、对存在的终极追问,早已埋下了中国哲学的种子——这种种子,不是刻意植入的,而是先民在长期的卜筮实践中,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人生境遇变迁的理性提炼,是人类精神从“敬畏神灵”向“认知世界”的最初跨越。
这种哲学种子,首先体现在卦爻符号系统的整体哲学意义上——它彻底超越了单纯的卜筮工具,成为先民认识世界、把握规律的思维范式,是中国哲学“天人合一”思维的最初具象化表达。《易经》共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其核心是阴爻(--)与阳爻(—)的对立统一与相互转化:阴爻象征着柔、静、雌、暗,是万物的收敛与孕育;阳爻象征着刚、动、雄、明,是万物的生发与奋进。这并非随意的符号设定,而是先民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于日月流转、草木枯荣、寒暑交替、昼夜更迭中,提炼出的宇宙运行的根本节律,是对“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抽象把握。乾卦(☰)三阳爻并立,并非单纯的“吉兆”符号,而是对“天行健”的哲学具象——天的刚健不息、生生不已,不仅是自然规律,更是宇宙的本源动力,是人的精神追求的终极范本;坤卦(☷)三阴爻相承,也非单纯的“顺吉”象征,而是对“地势坤”的哲学诠释——地的宽厚包容、承载万物,是宇宙的承载根基,也是人的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泰卦(☷☰)坤上乾下,阴阳相交,并非单纯的“亨通”之兆,而是对“天地和畅、万物共生”的哲学表达,揭示了“和”是宇宙的根本法则;否卦(☰☷)乾上坤下,阴阳隔绝,也非单纯的“困顿”之象,而是对“阴阳失衡、万物阻滞”的哲学警示,蕴含着“物极必反”的辩证智慧。这种符号系统,本质上是一套完整的宇宙模型,是先民以理性思维把握宇宙规律的结晶,为中国哲学辩证思维、整体思维的形成奠定了根基。
这些卦象,看似是占筮的符号,实则是先民对宇宙万物的哲学把握,是对“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一核心命题的最初诠释——阴阳二爻的对立统一、相互转化,不仅是占筮活动的内在逻辑,更是中国哲学的核心思维方式,是先民对宇宙本质的深刻认知。这种认知,彻底打破了殷代“人格神主宰一切”的精神桎梏,让先民摆脱了对单一神灵的盲目崇拜,开始以理性的眼光观察世界、认识世界:天地万物并非由神灵任意主宰,而是遵循着阴阳相济、刚柔相推的规律运行;吉凶祸福并非神灵的随意奖惩,而是阴阳失衡、顺逆失度的自然结果。这种思考,正是中国哲学意识的最初萌芽,是人类精神从“被动服从”向“主动认知”的跨越——它不再将希望寄托于外在的神灵,而是转向对天地规律的把握、对自身行为的反思,这种“向内求索”的精神,正是中国哲学“内在超越”特质的最初源头。更为深刻的是,卦爻符号系统的整体性,决定了中国哲学的整体思维——天地万物是一个有机的整体,阴阳相生、刚柔相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思维方式,贯穿了中国哲学的发展始终,成为中国哲学与西方分析思维最本质的区别。
如果说《易经》古经是中国哲学意识的“自在”萌芽,是先民在生存实践中形成的朴素哲思,那么《易传》便是这种意识的“自为”展开与系统升华,是中国哲学从“萌芽”到“成熟”的关键一跃。《易传》是战国至秦汉时期儒者对《易经》古经的阐释与发挥,共十篇,又称“十翼”——《彖传》明卦义,《象传》释象辞,《文言传》阐乾坤,《系辞传》论大道,《说卦传》明卦象,《序卦传》述卦序,《杂卦传》辨卦理,十翼相辅相成,共同完成了对《易经》古经的哲学升华。《易传》的诞生,绝非对《易经》古经的否定或改造,而是在继承其卦爻符号系统、保留其核心精神的基础上,将其中蕴含的朴素哲学萌芽,提炼、升华、系统化,使其从一种“不自觉的哲思”,转变为一种“自觉的哲学思想”;从一种“生存智慧”,转变为一种“宇宙人生之道”。这种阐释,不是“添附”,而是“发掘”——是将《易经》古经中隐藏的哲学内核,以清晰的哲学命题、系统的逻辑体系,完整地呈现出来,让《易经》真正摆脱了卜筮的桎梏,成为一部具有系统哲学思想的经典。
《易传》对《易经》古经最核心的哲学贡献,在于将占筮语境中的“吉凶”判断,彻底转化为哲学层面的“义理”阐释,将“神灵主宰”的卜筮逻辑,升华为“天人合一”的哲学逻辑——这是一次精神层面的“哥白尼式革命”,标志着中国哲学的真正自觉。《易经》古经中的爻辞,多是对具体占筮结果的描述,如“吉”“凶”“无咎”“厉”等,其核心是“趋吉避凶”的实用诉求;而《易传》则跳出了这种具体语境,将这些表述与天地大道、人生之道紧密结合,赋予其深刻的哲学内涵。《彖传》解读乾卦“元亨利贞”,并未停留在“大吉大利”的卜筮解读,而是将其阐释为“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卦的刚健之性,不再是单纯的吉兆,而是天地万物的本源动力,是“道”的具象化体现;解读坤卦“元亨利牝马之贞”,则阐释为“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卦的宽厚之性,不再是单纯的顺吉,而是天地万物的承载根基,是“道”的具体实践。这种阐释,彻底剥离了占筮的实用外衣,将卦象的意义从“预测祸福”提升到“阐释大道”的哲学高度,让《易经》的每一个卦象、每一句爻辞,都成为对宇宙规律、人生真理的哲学表达。更为深刻的是,这种阐释确立了“天人合一”的核心逻辑——天的规律与人的价值是统一的,顺天则吉,逆天则凶,这里的“天”,不再是外在的神灵,而是宇宙的规律、道德的准则,人的行为只有顺应天地规律,才能实现“无咎”,才能实现自我价值,这种逻辑,构成了中国哲学的核心骨架。
更重要的是,《易传》明确提出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等核心哲学命题,将《易经》古经中朴素的阴阳观念,升华为一种系统的宇宙本体论与生命哲学,为中国哲学奠定了核心范畴与思维范式。“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一命题并非简单的阴阳观念的总结,而是对宇宙本质的终极追问与回答——阴阳并非孤立存在的两个范畴,而是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统一体,二者的相互作用,构成了天地万物的生生不息,构成了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这里的“道”,是形而上的本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是超越具体器物、超越具体现象的终极真理,它既不是外在的人格神,也不是具体的自然现象,而是贯穿于天地万物与人之中的永恒规律,这一命题,标志着中国哲学本体论的正式确立。“生生之谓易”,则揭示了《易经》的核心精神,也揭示了宇宙的本质——“生生”,并非简单的“生长”,而是“生生不息、不断创新”,是生命的永恒流转,是宇宙的永恒运动,是“道”的具体体现。这种生命哲学,将宇宙视为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有机整体,将生命视为宇宙大道的具体显现,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强调人的生命价值与宇宙价值的统一,这种思想,不仅是中国哲学的核心精神,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特质。这些命题的提出,标志着中国哲学意识的完全自觉,也让《易经》从一部占筮之书,正式成为一部具有系统哲学思想的经典,成为中国哲学的源头活水。
我们之所以强调经传合一,本质上是强调中国哲学思想发展的连续性与整体性——《易经》古经与《易传》,是“源”与“流”的关系,是“萌芽”与“成熟”的关系,是“自在”与“自为”的关系,二者不可分割、相辅相成。《易经》古经是哲学的“源”,它为《易传》的阐释提供了符号载体与精神基础,没有古经的卦爻符号系统与朴素哲思,便没有《易传》的系统阐释;《易传》是哲学的“流”,它为《易经》古经的哲学性提供了理论支撑与系统升华,没有《易传》的哲学发掘,《易经》古经也只能停留在占筮的层面,无法成为中国哲学的源头经典。二者的有机结合,构成了完整的《易经》哲学体系——古经的朴素哲思,为《易传》提供了鲜活的实践基础与思想素材;《易传》的系统阐释,为古经赋予了深刻的哲学内涵与理论高度。这种“源”与“流”的贯通,让《易经》的哲思既有烟火气,又有高华气;既有先民的朴素诉求,又有哲人的深邃思考;既有实践的根基,又有理论的高度。正是这种经传合一的整体性,让《易经》成为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奠定了中国哲学的源头根基,也让中国哲学形成了“实践与理论相统一、朴素与深刻相结合”的独特特质。
除了经传的连续性,《易经》作为中国哲学源头的另一个重要依据,在于它与商周之际思想变革的深度绑定,在于它作为周文化核心典籍的独特地位——它不仅是周文化的精神载体,更是中国精神从“外在超越”向“内在超越”转变的核心标志。商周之际,是中国历史上一次深刻的精神变革,这场变革的核心,是从殷代“尊神事鬼”的神灵崇拜,向周代“敬天保民”的理性觉醒转变,是人类精神从“被动服从神灵”向“主动把握自身”的跨越。殷代,先民将一切吉凶祸福都归于人格神“帝”的主宰,卜筮活动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唯一方式,此时的卜筮,更多的是一种盲目崇拜的产物,缺乏理性的思考,人在神灵面前,始终处于被动、卑微的地位,没有独立的主体意识;而到了周代,周人在继承殷代卜筮文化的基础上,逐渐摆脱了对单一神灵的盲目崇拜,开始注重人的主观能动性,开始思考“天”与“人”的关系,思考“德”与“福”的关系,这种理性觉醒,并非偶然,而是先民长期生存实践与精神反思的结果,而《易经》古经,正是这种理性觉醒的集中体现,是周文化精神内核的载体。
《易经》古经中,虽然仍有“帝”“天”等神圣观念的痕迹,但这些观念,已经与殷代的人格神有着本质的区别,完成了从“人格神”到“自然之天、道德之天”的哲学转化——这是中国哲学“天人合一”思想的最初源头,也是精神觉醒的核心标志。殷代的“帝”,是无所不能、任意主宰一切的人格神,它具有喜怒哀乐,能够随意奖惩先民,是外在的、超越的,人只能被动地服从“帝”的意志,无法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命运;而《易经》古经中的“帝”“天”,则逐渐褪去了人格神的色彩,转变为一种具有道德属性、顺应自然规律的“天”,一种内在的、与人共生的“天”。《易经》古经中,多次出现“顺天”“应天”“奉天”等表述,这里的“天”,不再是单纯的神灵,而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道德的准则,是宇宙的秩序——顺天,并非服从神灵的意志,而是顺应天地的规律;应天,并非祈求神灵的庇佑,而是契合宇宙的秩序。《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并非是神灵的庇佑,而是对人顺应天地规律、实现自我价值的哲学肯定——“飞龙在天”,是天地阳气鼎盛、万物亨通的象征,也是人通过自身的修养、顺应天地规律,实现精神升华与价值彰显的境界;《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也并非是神灵的惩罚,而是对阴阳失衡、违背自然规律的哲学警示——阴阳相悖、刚柔相战,不仅是宇宙的困顿,更是人的行为失度的必然结果。这种对“天”的认知转变,正是商周之际思想变革的核心体现,也是中国哲学“内在超越”特质的最初萌芽——人不再是被动的命运接受者,而是主动的规律把握者,人的道德修养、人的行为选择,成为决定自身命运、实现精神升华的关键。
作为周文化的重要典籍代表,《易经》不仅承载着周人的理性觉醒,更奠定了周文化的精神内核,为后世中国哲学的发展,提供了核心的思维方式与价值取向——这种精神内核,本质上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人生观、“顺时而变、进退有度”的方法论,这些思想,贯穿了中国哲学的发展始终,成为中国哲学最具特色的特质。周文化强调“敬天保民”“以德配天”,这种“敬天”,并非敬奉人格神,而是敬畏天地规律;这种“保民”,并非单纯的统治手段,而是对人的价值的尊重,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具体实践。《易经》古经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不仅是对个人修身的要求,更是对周人精神的哲学概括,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追求——乾卦的刚健不息,是人的精神追求的终极范本,强调人要顺应天地规律,不断进取、自我超越;坤卦的宽厚包容,是人的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强调人要承载万物、包容差异,实现与他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易经》中的“顺时而变、进退有度”,不仅是一种处世智慧,更是一种顺应自然规律、尊重客观现实的理性思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种变易思想,告诉我们,天地万物都在永恒的变化之中,人生境遇也在不断的流转之中,唯有顺应变化、主动求变,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才能实现自我价值与宇宙价值的统一。这种思维方式,不仅塑造了周人的精神品格,更奠定了中国哲学的辩证思维、整体思维,成为中国哲学最具生命力的特质之一。
回望中国哲学的源头,我们会清晰地发现:前诸子时代的思想成果,大多零散、朴素,缺乏系统的体系构建,多是先民对具体问题的感性认知与经验总结,未能形成对宇宙、人生的终极追问与系统阐释;唯有《易经》古经,凭借其系统的卦爻符号系统、深刻的哲思萌芽,以及《易传》的系统阐释,形成了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它既有本体论的追问(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什么),又有宇宙论的探索(天地万物如何运行),还有方法论的指引(人如何认识世界),更有人生哲学的坚守(人如何安身立命)。这种完整的哲学体系,不仅影响了后世儒、道等诸子哲学的发展,更奠定了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价值取向与精神内核,成为中国哲学的大本大源。儒家将《易经》视为“群经之首”,吸收其“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构建了自己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哲学体系,将个人修养与家国天下、天地大道相结合,实现了“内在超越”与“外在实践”的统一;道家吸收其“阴阳辩证”“顺时而变”“生生不息”的思想,构建了自己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哲学体系,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回归生命本真,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可以说,后世中国哲学的每一个流派,都能在《易经》中找到思想源头,都能从《易经》的哲思中汲取养分,《易经》作为中国哲学源头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是历史与精神发展的必然结果。
第二节 经学的哲学性何以可能要进一步确认《易经》的哲学性质与奠基地位,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核心命题:经学的哲学性何以可能?这一命题,不仅关乎对经学本质的理解,更关乎对中国哲学特质的把握——因为《易经》作为中国经学的核心典籍,其哲学性的彰显,不仅依赖于自身的文本特质,更依赖于经学本身的哲学品格。长久以来,学界对经学的认知存在严重的偏差:或将经学等同于“考据之学”“训诂之学”,认为经学的核心是对经典文本的文字注释、版本校勘,是纯粹的“学术考据”,缺乏哲学的深度与创造性;或将经学与哲学对立起来,认为经学是“封建糟粕”,是“思想禁锢”,否定其哲学价值与精神意义。这种认知,本质上是未能读懂经学的本质——经学作为中国传统学术思想的主体与内核,从来不是单纯的文本考据,而是一种蕴含着深刻哲学思想、承载着民族精神的学术体系,是中国哲学的“活的载体”;经学的哲学性,并非来自后世学者的“强加”,而是蕴含在经典本身的精神内核之中,蕴含在对经典的阐释与传承之中,而《易经》,便是经学中最具哲学性的典范,是经学哲学性的最高体现。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经学的本质,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核心典籍的阐释与传承,而这些核心典籍,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想,是中国哲学的重要载体——经学的哲学性,首先源于经典本身的哲学内涵,这是经学哲学性的根基。中国经学的核心典籍,即“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并非单纯的文献汇编,而是先民对宇宙、人生、社会的终极追问与理性思考的结晶,每一部典籍,都承载着独特的哲学智慧,共同构成了中国哲学的源头体系。《诗》是先民情感的表达,更是先民对自然、人生、社会的朴素哲学认知,其中蕴含的“诗言志”“思无邪”,不仅是中国美学的源头,更是中国人生哲学的萌芽,它将人的情感与天地自然、社会伦理相结合,彰显了人的价值与生命的意义;《书》是上古历史的记载,更是中国政治哲学与伦理哲学的重要源头,其中蕴含的“民为邦本”“以德治国”,是对“天人关系”“君臣关系”“君民关系”的哲学思考,奠定了中国政治哲学的核心价值;《礼》是社会秩序的规范,更是中国伦理哲学与社会哲学的重要载体,其中蕴含的“礼序乾坤”“和而不同”,是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哲学阐释,构建了中国社会的伦理秩序与价值体系;《乐》是情感的升华,更是中国美学与生命哲学的重要体现,其中蕴含的“乐与政通”“乐和天地”,强调情感与理性的统一、人与自然的和谐,是“天人合一”思想的具体表达;《春秋》是历史的评判,更是中国历史哲学与伦理哲学的重要体现,其中蕴含的“春秋笔法”“褒善贬恶”,是对正义、善恶、是非的价值判断,构建了中国历史哲学的价值坐标;而《易》,则是其中最具系统性、最具哲理性的典籍,它将天地万物、人生社会的规律,浓缩在卦爻符号与简洁爻辞之中,构建了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完整的本体论、宇宙论、方法论与人生哲学体系,是经学哲学性的最高体现,是中国哲学的大本大源。
经学的哲学性,并非来自后世学者的“强加”,而是来自经典本身的哲学内涵,来自学者对经典内涵的发掘与升华——经学的核心任务,不是对经典文本的机械翻译与考据,而是“以经解经”“以史解经”“以义理解经”,在解读经典的过程中,发掘经典中蕴含的哲学思想,阐释经典的哲学价值,并用经典的哲学思想,回应时代的问题,指导人们的实践。这种阐释与升华,不是对经典的背离,而是对经典的继承与发展,是经典哲学思想的当代转化,也是经学哲学性得以彰显的关键。真正的经学阐释,从来不是“墨守成规”,而是“与时俱进”——它既要尊重经典的本真,坚守经典的核心精神,又要结合时代的需求,发掘经典的当代价值,让经典的哲学思想,能够应对时代的困境,滋养当代人的心灵。比如,王弼注《易》,尽黜象数,推崇义理,以“物无妄然,必由其理”的理性思考,消解了《易传》中残存的神灵崇拜,将《易经》的义理哲学推向新的高度,回应了魏晋时期“玄学兴起”的时代需求;宋明理学的学者,吸收《易经》的“理”“气”思想,结合儒、道、释三家的智慧,构建了自己的本体论与认识论体系,回应了当时“人心涣散”“道德失范”的时代困境。这种“阐释即创造”的过程,正是经学哲学性的生命力所在——它让经典的哲学思想,能够不断吸收时代的养分,不断发展完善,在数千年的文明流转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成为中国哲学发展的“活的载体”。
马一浮先生“六艺统摄一切学术”的观点,为我们理解经学的哲学性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启示,也为我们确认《易经》的哲学地位提供了核心理论支撑。马一浮先生作为现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深刻洞察了经学的本质,他认为:“六艺者,即是《诗》《书》《礼》《乐》《易》《春秋》,此是中国人根本之学问,根本之智慧”,“六艺统摄一切学术,凡古今中外之学术,皆不出六艺之范围”。在马一浮先生看来,六艺不仅是中国传统学术的核心,更是中国哲学的源头与载体,六艺之中,蕴含着天地大道、人生智慧,蕴含着中国哲学的核心命题与思维方式,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根”与“魂”。而在六艺之中,《易》又是最核心、最具哲理性的典籍,马一浮先生明确提出“《易》为六艺之原,统摄六艺,而六艺皆《易》之用”——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易经》在经学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也揭示了经学的哲学性的核心所在。马一浮先生的这一论断,并非夸大其词,而是对经学本质的深刻把握:经学不是单纯的学术考据,而是一种以六艺为核心、以哲学为灵魂的学术体系,六艺的哲学性,就是经学的哲学性,而《易》的哲学性,便是经学哲学性的最高体现,是六艺之“道”的核心载体。
马一浮先生之所以强调“六艺统摄一切学术”,核心在于他看到了六艺之中蕴含的“道”——这种“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人生的终极真理,是中国哲学的核心,是贯穿六艺的精神主线。而《易》所阐释的“道”,便是六艺之“道”的核心,是天地大道的集中体现,是中国哲学的“根脉”。《易传·系辞上》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一命题,精准地揭示了《易经》的哲学本质,也揭示了经学的哲学逻辑:《易经》的卦爻符号,是“形而下者”,是具体的“器”,是占筮的载体,是经典的文本形式;而卦爻符号所蕴含的阴阳之道、生生之道,是“形而上者”,是抽象的“道”,是宇宙的规律,是人生的真理,是经典的精神内核。经学的核心任务,就是通过对“器”的解读,发掘其中的“道”,让“道”得以传承、得以彰显,让人们通过对经典的学习,领悟天地大道、人生智慧,实现精神的升华。这种对“道”的发掘与传承,正是经学哲学性的核心所在,也是经学能够成为中国传统学术思想主体的根本原因。《易经》作为六艺之原,其核心价值就在于它最完整、最深刻地阐释了“道”的内涵,它将“道”具象化为阴阳、卦象、爻辞,让抽象的哲学真理,变得可感、可知、可实践,这种“道器不二”的思维方式,正是中国哲学的独特特质,也是经学哲学性的核心体现。
其次,经学的哲学性,还体现在它能够从经典中发掘本有哲学问题,并以经典的智慧回应这些问题,构建起具有中国特色的哲学体系——这种“本有性”,是中国经学哲学性与西方哲学最本质的区别,也是中国哲学的独特价值所在。哲学的核心,是对宇宙、人生、存在等终极问题的追问,而中国经学的经典,尤其是《易经》,本身就蕴含着这些终极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不是后世学者强加给经典的,也不是从西方哲学中移植过来的,而是蕴含在经典的文本之中,蕴含在先民的生存实践之中,是“本有”的哲学问题,是中国人对宇宙、人生的自然追问。与西方哲学不同,中国经学的哲学问题,从来不是脱离经典、脱离现实的抽象追问,而是与经典的文本、与先民的实践、与时代的需求紧密结合的,它强调“知行合一”,强调哲学思想与实践的统一,强调“道在事中”,这正是中国哲学的独特特质,也是经学哲学性的重要体现。《易经》所蕴含的哲学问题,涵盖了本体论、宇宙论、方法论、人生哲学等各个层面,这些问题,都是先民在生存实践中不断追问、不断思考的核心问题,是人类精神觉醒的必然产物,而《易经》,则以其独特的方式,对这些问题给出了朴素而深刻的回答,构建了中国哲学的核心体系。
以《易经》为例,它所蕴含的哲学问题,是对人类终极追问的中国式回应,涵盖了本体论、宇宙论、方法论、人生哲学等各个层面,构成了完整的哲学体系: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什么?(本体论)这是人类永恒的追问,《易经》给出的答案是“道”,是阴阳相济、刚柔相推,“一阴一阳之谓道”,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是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它无形无象,却贯穿于天地万物之中,是一切存在的根基;天地万物如何运行?(宇宙论)《易经》的回答是“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生生之谓易”,宇宙是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有机整体,阴阳二爻的相互作用,推动着天地万物的不断运动、不断变化,“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种变易规律,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人如何认识世界、把握规律?(方法论)《易经》的回答是“仰观俯察”“辩证思维”,先民通过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总结出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通过卦爻符号的组合,构建起认识世界的思维范式,这种“仰观俯察”的认知方式,强调人与自然的沟通,强调经验与理性的统一,而阴阳辩证的思维方式,则强调对立统一、相互转化,让人们能够全面、辩证地认识世界;人如何安身立命、实现自我价值?(人生哲学)《易经》的回答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人要顺应天地规律,不断进取、自我超越,同时要修养品德、包容万物,实现个人价值与宇宙价值的统一,实现“天人合一”的终极境界。这些回答,并非抽象的理论说教,而是与先民的生存实践紧密结合,是对人生境遇、处世之道的深刻总结,构成了《易经》的哲学体系,也成为中国经学哲学性的核心内容,成为中国哲学的精神内核。
与其他先秦经典相比,《周易》(《易经》古经与《易传》)是最具哲学性的典籍,这一点,早已得到学界的普遍认可,其核心原因在于,它构建了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实现了“道器不二”“知行合一”的哲学境界,这是其他先秦经典无法比拟的。与《诗》《书》《礼》《春秋》相比,《周易》不仅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想,更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它有明确的本体论(道、阴阳),回答了“天地万物的本源是什么”的终极问题;有系统的宇宙论(生生不息、阴阳转化),揭示了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有科学的方法论(辩证思维、顺时而变),提供了认识世界、把握规律的思维工具;有深刻的人生哲学(修身、处世、天人合一),指明了人安身立命、实现自我价值的道路。而其他先秦经典,虽然也蕴含着哲学思想,但大多零散、朴素,缺乏系统的体系构建:《论语》作为儒家的核心典籍,虽然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学与伦理哲学,提出了“仁”的核心命题,但它主要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论汇编,缺乏系统的本体论与宇宙论,未能形成完整的哲学体系;《道德经》作为道家的核心典籍,虽然构建了“道”的本体论,提出了“道法自然”的核心思想,但其思想更多的是对自然与人生的感悟,缺乏《周易》那样系统的卦爻符号系统与逻辑体系,其哲学表达也相对抽象,未能实现“道器不二”的实践境界;《墨子》《韩非子》等典籍,虽然也有各自的哲学思想,但多聚焦于政治哲学、伦理哲学,缺乏对宇宙本体、生命本质的终极追问,难以构成完整的哲学体系。唯有《周易》,实现了本体论、宇宙论、方法论、人生哲学的有机统一,构建了完整的哲学体系,成为中国经学中最具哲学性的典范。
《周易》的哲学性,还体现在它的包容性与开放性上——这种包容性,让它能够吸收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思想精华,不断丰富自身的哲学内涵;这种开放性,让它能够超越时代的局限,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成为中国哲学发展的“源头活水”。《周易》的哲学思想,并非封闭的、僵化的,而是开放的、发展的,它不仅吸收了上古先民的卜筮文化、自然崇拜,更融合了商周之际的思想变革成果,容纳了后世儒、道等诸子哲学的思想精华,成为中国哲学的“集大成者”。儒家吸收《周易》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人合一”思想,将其与“仁”的核心命题相结合,构建了自己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哲学体系,强调个人修养与家国天下的统一,实现了“内在超越”与“外在实践”的融合;道家吸收《周易》的“阴阳辩证”“顺时而变”“生生不息”思想,将其与“道法自然”的核心思想相结合,构建了自己的本体论、宇宙论与人生哲学体系,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回归生命本真,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宋明理学吸收《周易》的“理”“气”思想,结合儒、道、释三家的智慧,构建了自己的本体论与认识论体系,将“理”视为宇宙的本源,将“气”视为万物的载体,实现了中国哲学的进一步系统化、理论化;甚至近代以来,西方哲学传入中国,学者们也能从《周易》的哲学思想中找到与西方哲学对话的切入点,实现中国哲学的现代转化。这种包容性与开放性,让《周易》的哲学思想,能够不断吸收时代的养分,不断发展完善,在数千年的文明流转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滋养着后世中国哲学的每一个流派,奠定了它在中国哲学史上的核心地位。
我们之所以说经学的哲学性何以可能,核心就在于三个层面的统一:其一,经学的核心经典(尤其是《易经》)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想与完整的哲学体系,这是经学哲学性的根基——没有经典本身的哲学内涵,经学的哲学性便无从谈起;其二,经学的阐释过程,就是对经典哲学思想的发掘、升华与传承过程,这是经学哲学性的生命力所在——没有学者的阐释与升华,经典的哲学思想便无法彰显,无法与时俱进;其三,经学所关注的,是人类最根本的哲学问题,是天地大道、人生智慧,是民族精神的根脉,这是经学哲学性的价值所在——经学的哲学性,不仅是理论层面的探索,更是实践层面的指引,它能够帮助人们认识世界、安顿自我,实现精神的升华。而《易经》作为经学的核心典籍,其哲学性的彰显,不仅印证了经学的哲学价值,更确立了它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奠基地位——它是经学哲学性的最高体现,是中国哲学的源头,是中华民族精神智慧的结晶,是中国哲学“道器不二”“知行合一”特质的最初源头与集中体现。正是因为有了《易经》的哲学滋养,经学才能成为中国传统学术思想的主体,才能承载起中国哲学的精神内核,才能在数千年的文明流转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在当下,重新审视经学的哲学性,重新发掘《易经》的哲学价值,具有至关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时代价值。在西方哲学话语体系占据主导地位的今天,我们常常陷入“以西释中”的困境——用西方哲学的标准来评判中国哲学,用西方哲学的范畴来解读中国经典,忽视了中国哲学自身的特质与价值,导致中国哲学的精神内核被遮蔽、被曲解。而经学,尤其是《易经》,所蕴含的哲学思想,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它强调“天人合一”“阴阳辩证”“生生不息”,强调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共生,强调人的道德修养与精神升华,强调“道器不二”“知行合一”,这些思想,不仅是中国哲学的核心价值,更是应对当代社会困境的重要智慧。在功利化、快节奏的当代社会,人们往往陷入浮躁、焦虑的心态,执着于功利追求,忽视了精神修养,而《易经》的哲学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功利化的浮躁心态,找回精神的家园,实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在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今天,人与自然的矛盾日益突出,而《易经》“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树立正确的自然观,尊重自然规律,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破解生态危机;在社会矛盾日益复杂的今天,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日益紧张,而《易经》“厚德载物”“和而不同”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构建和谐社会,实现人与人、人与社会的良性互动,促进社会的和谐发展。重新发掘《易经》的哲学价值,重新彰显经学的哲学性,不仅是对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更是对中国哲学精神的弘扬与发展,是构建中国自主哲学话语体系的重要基础。
第三节 轴心突破中的《易经》地位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了著名的“轴心时代”理论,这一理论为我们理解人类精神的觉醒与哲学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的视角,更为我们定位《易经》的哲学地位提供了跨文明的参照维度。雅斯贝尔斯认为,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间,世界范围内迎来了一场深刻的精神变革——轴心突破,中国、印度、希腊、以色列等文明古国,同时诞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中国的孔子、老子,印度的释迦牟尼,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以色列的先知们。他们各自挣脱了原始崇拜与外在权威的桎梏,提出了深刻的哲学追问,构建了独特的精神体系,实现了人类精神从“外在超越”向“内在超越”的根本性转变:从对神灵的盲目臣服,转向对人的理性、人的价值、人的精神的自觉关注;从被动接受外在天命的安排,转向主动追求内在的真理、实现自我精神的升华。这场轴心突破,奠定了人类文明的精神根基,决定了后世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也塑造了不同文明的独特哲学特质。而中国的轴心突破,绝非孤立的思想爆发,其背后离不开《易经》(古经与《易传》)的哲学滋养与精神支撑——《易经》不仅是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载体与思想源头,更是这场突破的“精神底色”,它以其独特的宇宙观、思维方式与价值取向,塑造了中国轴心突破的独特内涵,让中国哲学在世界轴心时代的格局中,彰显出独有的穿透力与生命力。
中国的轴心突破,发生在春秋战国时期,这一时期社会动荡、礼崩乐坏,旧的政治秩序与精神信仰分崩离析,新的秩序与信仰尚未建立,先民在动荡与迷茫中,开始对宇宙的本源、人生的意义、社会的秩序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刻反思,诸子百家应运而生,儒、道、墨、法等各个流派纷纷提出自己的哲学主张与治国理念,构建自己的精神体系,共同推动了中国精神的深刻觉醒。而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思想变革中,《易经》(古经与《易传》)扮演着无可替代的核心角色——它并非某一位思想家的个人创见,而是先民数千年生存实践与精神反思的结晶,是前诸子时代思想成果的集大成者,其蕴含的哲学思想,既有着扎根现实的朴素实践根基,又有着超越时代的深邃理论高度,为诸子百家的哲学思想提供了共同的源头养分与思维范式,成为中国轴心突破的“思想母体”。与其他诸子典籍相比,《易经》的独特性在于,它不局限于某一具体领域的追问(如伦理、政治),而是直面宇宙、人生、存在的终极问题,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本体论、宇宙论与人生哲学体系,为中国的轴心突破提供了最根本的精神指引。可以说,没有《易经》的哲学滋养,中国的轴心突破便会失去灵魂与根基,中国哲学的诞生也会因此缺乏核心的逻辑支撑,中国精神的觉醒也会沦为零散的思想碎片,难以形成贯穿千年的精神脉络。
要真正理解《易经》在轴心突破中的核心地位,首先必须穿透“外在超越”与“内在超越”的表层差异,把握中国轴心突破的独特内涵——它并非简单地否定外在权威,而是将外在的神圣性内化为宇宙的规律与人的内在修养,实现了“外在秩序”与“内在价值”的统一,这种独特的超越方式,正是《易经》哲学最具穿透力的贡献。所谓“外在超越”,是人类精神发展初级阶段的必然形态,其核心是将终极价值、终极真理寄托于外在的神灵、天命之上,认为人的命运、世界的秩序,皆由外在的权威所主宰,人在这种权威面前,只能被动服从,缺乏主观能动性与独立的主体意识,更无法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精神的升华。这种“外在超越”的精神形态,在殷代表现得淋漓尽致:殷人尊神事鬼,将一切吉凶祸福都归于人格神“帝”的任意主宰,卜筮活动成为人与神灵沟通的唯一桥梁,人在神灵面前,始终处于被动、卑微的地位,没有独立的精神主体性,无法通过自身的道德修养或理性思考改变命运,其精神世界始终被外在的神灵所束缚。而中国的轴心突破,本质上就是对这种“外在超越”精神形态的根本性超越,是人类精神从“被动服从”向“主动认知”、从“外在依赖”向“内在求索”的历史性跨越,而推动这一跨越的核心力量,正是《易经》所蕴含的哲学智慧。
所谓“内在超越”,在中国哲学的语境中,绝非西方哲学或印度哲学意义上的“内在解脱”,而是《易经》所奠定的“天人合一”式的超越——将终极价值、终极真理寄托于人的内心、人的理性、人的道德修养之上,同时将人的内在价值与宇宙的外在规律相统一,认为人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理性的思考、道德的修养,把握宇宙大道,实现精神的升华,确立自身的主体地位,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终极境界。这种“内在超越”的精神形态,是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它标志着中国人的精神觉醒,标志着中国哲学的真正诞生,也标志着人类精神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而《易经》的哲学思想,正是这种“内在超越”精神的源头与核心载体——它通过对“天”“人”关系的重新阐释,通过对阴阳之道、生生之道的深度发掘,彻底打破了外在神灵的绝对权威,将终极价值从“外在的神灵”转移到“内在的人”与“宇宙的规律”之中,推动了中国精神从“外在超越”向“内在超越”的根本性转变。《易经》的哲学思想,不再将人视为被动的命运接受者,而是将人视为主动的规律把握者、精神创造者,强调人通过自身的理性思考、道德修养,能够领悟天地大道,实现自我价值与宇宙价值的统一,这种“向内求索、向外贯通”的精神,正是中国“内在超越”哲学的核心特质,也是中国轴心突破区别于其他文明轴心突破的独特之处,更彰显了《易经》哲学的深刻穿透力。
《易经》推动中国精神从“外在超越”向“内在超越”转变的第一个核心体现,便是人格神“帝”“天”的哲学化蜕变——这不仅是一场精神层面的“祛魅”运动,更是中国哲学“天人合一”思想的源头性建构,是中国轴心突破最具标志性的精神变革。在《易经》古经中,虽然仍有“帝”“天”等神圣观念的痕迹,但这些观念已经与殷代的人格神产生了本质的割裂,完成了从“人格神”到“自然之天、道德之天”的哲学转化,这种转化,彻底打破了外在神灵的绝对权威,为“内在超越”的实现奠定了根本前提。殷代的“帝”,是无所不能、任意主宰一切的人格化神灵,它具有喜怒哀乐,能够随意奖惩先民,是外在的、超越于人与宇宙之上的权威,人只能被动地服从“帝”的意志,无法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命运,人的主体地位被完全消解。而《易经》古经中的“帝”“天”,则逐渐褪去了人格化的色彩,转变为一种具有道德属性、顺应自然规律的存在,一种内在的、与人共生共荣的存在——这种转变,不是对“神圣性”的否定,而是对“神圣性”的重新定义,将神圣性从“外在的神灵”转移到“宇宙的规律”与“人的道德”之中,这正是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精神内核。
在《易经》古经中,“帝”的出现次数寥寥无几,且其内涵已发生根本性转变,不再是殷代那种主宰一切的人格神,而是与自然现象、人生境遇、人的道德修养紧密相连的存在。比如《益卦·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这里的“帝”,虽然仍保留着一定的神圣意味,但已不再是任意发号施令的主宰者,而是一种需要人通过“永贞吉”的道德坚守、通过“敬畏之心”来沟通的存在——人的道德修养、人的行为选择,已经成为影响吉凶祸福、实现与“帝”沟通的核心因素,人的主体地位首次得到凸显。而《易经》古经中的“天”,则更多地指向天地运行的规律、自然的法则、道德的准则,不再是外在的神灵象征。《乾卦·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里的“天”,是刚健不息、生生不已的自然之天,它没有人格化的意志,只有永恒的运行规律,而人所要做的,就是顺应“天”的规律,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自强不息”的人生追求,将“天”的外在规律内化为自身的内在修养与精神追求。这种“天”与人的内在关联,彻底打破了“天”与人的对立,为“天人合一”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也标志着中国精神开始从“外在依赖”向“内在求索”转变,彰显了《易经》哲学对轴心突破的深刻推动作用。
到了《易传》,人格神“帝”“天”的地位进一步弱化,“天”的自然属性、道德属性被进一步强化,“天人合一”的哲学逻辑被彻底确立,完成了中国精神“内在超越”的理论建构。《易传》彻底消解了“天”的人格化色彩,将“天”定义为宇宙规律的集合体,定义为“道”的具象化体现——“天”不再是外在的、超越的权威,而是与人内在统一、共生共荣的存在,“天”的规律就是人的规律,人的道德修养就是对“天”的顺应,人的精神升华就是对“天”的领悟。《易传·系辞上》所言“天人合一,顺乎天而应乎人”,并非简单的“天与人相契合”,而是一种深刻的哲学命题:天与人本为一体,不存在外在的对立,人的内在价值与宇宙的外在规律是同构的,人通过自身的理性思考、道德修养,把握“天”的规律,便是实现了内在的超越;而顺应“天”的规律,践行人的道德使命,便是实现了“顺乎天而应乎人”的理想境界。这种“天人合一”的逻辑,彻底确立了人的主体地位——人不再是被动地服从神灵的意志,而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在现实生活中实现精神的升华,这种“内在超越”的路径,既区别于西方哲学的“外在求真”,也区别于印度哲学的“内在解脱”,彰显了中国哲学的独特特质,也让《易经》的哲学思想在轴心时代的世界哲学格局中,具有了不可替代的穿透力。
《易经》推动中国精神从“外在超越”向“内在超越”转变的第二个核心体现,是《易传》对“神圣超凡观念”的宇宙论转化——这是中国轴心突破最具哲学深度的变革,它将原始的神灵崇拜,转化为对宇宙本质、生命规律的理性追问,将神圣性融入到天地万物的运行之中、融入到人的内在生命之中,让神圣性不再是外在的、超越的,而是内在的、与人共生的,这种转化,彻底重塑了中国人的精神追求,奠定了中国哲学的思维范式。在殷代,神圣超凡观念的核心是对人格神“帝”的崇拜,这种观念是外在的、超越的,与人的现实生活、人的道德修养相脱离,人对神圣性的追求,只能通过祭祀、卜筮等外在方式,被动地祈求神灵的庇佑,无法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与神圣性的对接。而《易传》则彻底打破了这种“外在神圣”的认知,将神圣超凡观念转化为一种宇宙论的观念,将神圣性从“神灵”身上,转移到“道”与“阴阳”之中,转移到“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之中,实现了神圣性与现实性、内在性与外在性的统一。
《易传》对神圣超凡观念的宇宙论转化,核心在于将“神圣”的本质,定义为宇宙的本源与生命的规律,而非外在的人格神。《易传》提出“一阴一阳之谓道”,将“道”视为天地万物的本源,视为宇宙运行的根本规律,这种“道”,是神圣的、永恒的,但它并非外在的、超越的人格神,而是内在的、贯穿于天地万物与人之中的规律——它无形无象,却主宰着天地万物的生生不息;它不具有人格化的意志,却蕴含着宇宙的终极真理。“道”的神圣性,不在于它的“超越性”,而在于它的“普遍性”“永恒性”与“创造性”:它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是一切存在的根基,是人的精神升华的终极追求;人对神圣性的追求,不再是被动地祈求神灵的庇佑,而是主动地领悟“道”的规律,践行“道”的要求,将“道”内化为自身的道德修养与精神追求,这种追求,既是对宇宙真理的认知,也是对自身生命价值的实现。
同时,《易传》将“生生不息”视为宇宙的本质,视为神圣性的核心体现,这一思想,彻底打破了原始崇拜中“神圣与世俗”的对立,将神圣性融入到每一个生命的存在与发展之中。《易传·系辞上》有言:“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这里的“神”,不再是殷代那种无所不能、任意主宰的人格神,而是指阴阳变化的微妙莫测,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神秘力量,是人的理性无法完全穷尽的宇宙奥秘——这种“神”,是内在的、贯穿于天地万物之中的,它不是外在的、超越的,而是与人的生命、人的实践紧密相连的。人不需要通过祭祀、卜筮等外在方式去祈求“神”的庇佑,而是可以通过对“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的感悟,通过对阴阳变化规律的把握,领悟“神”的奥秘,实现精神的内在超越。这种对“神”的重新定义,本质上是对神圣性的理性化、内在化诠释,它将人的精神追求,从“外在的神灵崇拜”转向“内在的生命感悟”,从“被动的命运接受”转向“主动的生命创造”,这正是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精神,也是《易经》哲学最具穿透力的地方——它让神圣性不再遥远,让终极真理不再抽象,而是成为可感、可知、可实践的生命体验与精神追求。
这种对神圣超凡观念的宇宙论转化,彻底重塑了中国人的精神追求,也奠定了中国哲学“内在超越”的独特路径——从对外部神灵的崇拜,转向对内在精神的修养;从对吉凶祸福的盲目追求,转向对天地大道、人生智慧的领悟;从被动地服从命运,转向主动地把握命运、实现自我价值。这种转变,并非简单地否定神圣性,而是对神圣性的升华与重构,它让神圣性不再与现实生活脱节,而是融入到现实生活的每一个环节,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自身的实践中,通过道德修养、理性思考,实现精神的升华,这种“在现实中超越、在超越中现实”的路径,正是中国轴心突破区别于其他文明的核心特质,也是中国哲学的独特价值所在。与西方哲学相比,西方哲学强调“外在超越”,追求外在的真理、外在的上帝,将神圣性与世俗性对立起来,导致精神追求与现实生活的割裂;与印度哲学相比,印度哲学强调“内在超越”,但更多的是追求脱离现实生活的精神解脱,将世俗生活视为精神升华的障碍,同样造成了神圣性与世俗性的对立。而《易经》所奠定的中国哲学的“内在超越”,则实现了神圣性与世俗性、内在性与外在性、理性与价值的完美统一——它既承认天地万物的客观性、规律性,又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人的主体地位;既关注现实生活的吉凶祸福、处世之道,又追求超越现实的天地大道、人生境界;既注重对宇宙真理的理性认知,又强调对自身生命价值的实践实现。这种独特的哲学特质,让《易经》的哲学思想,在轴心时代的世界哲学格局中,彰显出独有的深度与穿透力,也让中国哲学成为世界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人类精神的发展提供了独特的中国智慧。
在轴心时代的世界哲学格局中,《易经》的哲学思想,不仅推动了中国的轴心突破,更以其独特的哲学特质,展现出超越时代、超越文明的穿透力,成为人类精神觉醒的重要成果。希腊哲学以“理性”为核心,追求对客观世界的认知,构建了严谨的逻辑体系,其核心是“外在超越”——通过对自然、对真理的外在探索,实现精神的升华,这种路径,注重理性的思辨,却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理性与价值、神圣与世俗的联系;印度哲学以“解脱”为核心,追求脱离现实生活的精神升华,其核心是“内在超越”——通过否定世俗生活、压抑人的欲望,实现精神的解脱,这种路径,注重内在的修行,却脱离了现实生活的根基,难以实现精神与实践的统一。而《易经》的哲学思想,则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天人合一”的超越路径,它将“理性”与“价值”、“外在”与“内在”、“现实”与“超越”完美融合:既强调对天地万物规律的理性认知(如阴阳辩证、生生不息),又强调人的道德修养与精神升华(如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既关注现实生活的吉凶祸福、处世之道,又追求超越现实的天地大道、人生境界;既承认天地万物的客观性、规律性,又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人的主体地位。这种独特的哲学特质,让《易经》的哲学思想,不仅成为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更成为人类精神觉醒的重要标志,它所蕴含的智慧,不仅滋养了中国哲学的发展,更为人类应对精神困境、实现精神升华,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
更重要的是,《易经》的哲学思想,不仅推动了中国的轴心突破,更奠定了中国哲学的发展方向,成为中国诸子百家哲学的共同源头,塑造了中国哲学的精神内核。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虽然流派各异、主张不同,但无不受到《易经》哲学思想的深刻影响,都从《易经》中汲取了思想养分,构建了自己的哲学体系。儒家吸收《易经》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人合一”“中庸之道”等思想,将其与“仁”的核心命题相结合,构建了自己的伦理哲学、政治哲学与人生哲学,强调个人修养与家国天下的统一,实现了“内在超越”与“外在实践”的融合;道家吸收《易经》的“阴阳辩证”“顺时而变”“生生不息”等思想,将其与“道法自然”的核心思想相结合,构建了自己的本体论、宇宙论与人生哲学,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回归生命本真,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墨家吸收《易经》的“兼爱”“非攻”“顺天应人”等思想,构建了自己的伦理哲学与政治哲学,强调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法家吸收《易经》的“变易”思想,构建了自己的政治哲学与法治思想,强调顺应时代变化、完善社会治理。可以说,《易经》是中国诸子百家哲学的“共同源头”,是中国轴心突破的核心载体,它所蕴含的哲学思想,如同一条精神脉络,贯穿了中国哲学的发展始终,塑造了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价值取向与精神内核,让中国哲学在数千年的文明流转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回望轴心时代,中国的精神觉醒,离不开《易经》的哲学滋养;中国哲学的诞生,离不开《易经》的奠基作用;中国文明的延续,离不开《易经》的精神支撑。《易经》通过对人格神“帝”“天”的哲学化蜕变,打破了外在神灵的绝对权威,确立了人的主体地位;通过对神圣超凡观念的宇宙论转化,将神圣性内化为宇宙规律与人的内在修养,实现了神圣与世俗的统一;它所蕴含的阴阳之道、生生之道、天人合一之道,奠定了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价值取向与精神内核,成为中国哲学的大本大源;它所构建的本体论、宇宙论、方法论与人生哲学体系,成为中国哲学最具特色、最具生命力的核心内容,滋养着后世中国哲学的不断发展。在轴心时代的世界思想变革中,《易经》以其独特的哲学智慧,推动中国实现了精神层面的历史性突破,让中国哲学在世界哲学史上占据了独特的地位,也为人类精神的发展,提供了独特的中国方案。这种穿透时空的哲学力量,不仅让《易经》成为中国哲学的源头经典,更让它成为人类文明的精神瑰宝,在数千年的历史流转中,始终焕发着深邃的智慧光芒。
在今天,重新审视《易经》在轴心突破中的地位,重新发掘《易经》的哲学价值,不仅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更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碰撞日益频繁,人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态危机、社会危机、精神危机——生态失衡、人心浮躁、价值迷失、文明冲突,这些危机的根源,本质上是人类精神的迷失,是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关系的认知错位。而《易经》的哲学思想,所强调的“天人合一”“阴阳辩证”“生生不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正是应对这些当代危机的重要智慧,彰显着穿越时空的穿透力。“天人合一”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树立正确的自然观,尊重自然规律,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破解生态危机;“阴阳辩证”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树立正确的思维方式,全面、辩证地看待问题,化解社会矛盾;“生生不息”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树立正确的生命观,尊重生命、热爱生命,实现生命的价值;“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思想,能够帮助我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摆脱浮躁心态,实现自我价值与精神升华。重新发掘《易经》的哲学价值,不仅是对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更是对中国哲学精神的弘扬与发展,是构建中国自主哲学话语体系的重要基础,也是为人类文明发展贡献中国智慧的重要路径。
至此,我们已经清晰地回答了本章的核心问题:一部占筮之书之所以能够成为哲学经典,在于它没有脱离占筮的历史语境,却又在占筮的实践中,完成了从“神灵主宰”到“理性觉醒”的蜕变,从“吉凶预测”到“哲学追问”的跨越;在于经传合一的有机整体,让《易经》的哲思从萌芽走向自觉,构建了完整的哲学体系;在于经学的哲学性,让《易经》的哲学价值得以彰显,成为中国经学最具哲理性的典范;在于它在轴心突破中的核心地位,推动了中国精神的觉醒,奠定了中国哲学的奠基地位。
《易经》,这部诞生于上古卜筮语境中的典籍,这部穿越三古、贯通古今的经典,它的身上,既有烟火气,又有高华气;既有先民的朴素诉求,又有哲人的深邃思考;既有占筮的外衣,又有哲学的内核。它是中国哲学的源头,是中华民族精神智慧的结晶,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在接下来的篇章中,我们将进一步深入《易经》的哲学世界,探寻其本源之思,解读其宇宙之道、人生之道,让这份跨越千年的哲思,在当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滋养我们的心灵,指引我们的人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