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风铃在春风里叮当作响,铜绿色的锈迹里,藏着数不清的朝朝暮暮。我坐在竹制的摇椅上,看着紫砂壶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晕开一片朦胧。忽然想起昨夜老友发来的消息,说那位总在巷口摆棋摊的老爷子,凌晨时分在睡梦中溘然长逝了。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仓促的道别,就像一片秋叶,静静落在了霜色里。
巷口的棋摊如今空了一角,石桌上还留着未下完的残局,黑子白子在青石板上,凝着昨夜的露水。老爷子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手里摇着把蒲扇,有人来下棋便笑盈盈地应着,没人时就独自对着棋盘发呆。曾有人问他,守着这摊儿能赚几个钱,他便把蒲扇一摇:“赚什么钱?这棋盘里的车马炮,比那金元宝有意思多了。”那时我还不懂,直到如今看着空落落的石桌,才忽然明白,他守的哪里是棋摊,是一份不被世俗裹挟的自在。
人生这趟旅程,我们总在忙着赶路。少年时追着分数跑,青年时追着房子车子跑,老了又追着儿孙的脚步跑,仿佛脚下稍一停,就会被时代的洪流抛下。可等到跑不动了回头看,那些曾让我们寝食难安的名次,那些拼尽全力才买下的物件,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是非,在岁月的滤镜下,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就像老爷子棋盘上的棋子,落子时惊天动地,收局时不过是一捧黑白石子,归拢到同一个布包里。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了大学时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对未来的焦虑:怕毕不了业,怕找不到好工作,怕辜负父母的期望。字里行间的惶急,像极了被追赶的小鹿。可如今再看,那些曾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早已成了脚下的垫脚石;那些曾以为放不下的执念,早已在时光里烟消云散。原来人生最妙的地方,就在于“放下”二字。放下对得失的计较,放下对成败的执着,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欲望,心才能像被风吹过的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想起去年深秋,我去山中的古寺小住。清晨在禅房外的石阶上打坐,看着朝阳从山坳里爬上来,把满山的枫叶染成一片火海。寺里的老僧提着木桶去浇菜,路过时笑着对我说:“施主看这枫叶,红得热烈,落得洒脱,从生到死,从未挂碍。”我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懂了那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们总在人生的行囊里塞满各种东西,荣誉、财富、别人的眼光,却忘了这行囊本就该轻装上阵。待到行至终点,才发现所有带不走的,不过是一场空。
老爷子走得那样从容,想来是参透了这人生的真谛。他在棋摊前看了几十年的人间百态,有人因一步棋输了而捶胸顿足,有人因赢了而沾沾自喜,可棋局散场,终究是两手空空。就像这世间的沉浮,今日你在青云之上,明日他入泥淖之中,没有谁能永远站在顶峰。与其在潮起潮落里患得患失,不如学老爷子那样,把蒲扇一摇,笑看这棋盘上的风云变幻。
紫砂壶里的茶凉了,我起身添了些热水,水汽再次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致。巷子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织成了鲜活的人间烟火。那些曾让我辗转难眠的烦恼,那些让我耿耿于怀的遗憾,在这烟火气里,忽然变得轻如鸿毛。
人生原是一场空,我们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带不走一缕阳光,带不走一片云彩。可这“空”,从来不是消极的虚无,而是一种释然的智慧。因为知道一切都会归于尘土,才更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口茶,每一阵风,每一个陪在身边的人。因为知道得失不过是过眼云烟,才能在顺境时不骄纵,在逆境时不沉沦,始终守着内心的那片宁静。
檐角的风铃还在响,我拿起蒲扇轻轻摇着,风里带着茶的清香,带着花的芬芳。老爷子的棋局虽然散了,可他留下的那份从容,却像这春风一样,在巷子里悠悠地飘着。人生看淡些,原是一场空,可正是这份“空”,让我们卸下了包袱,活得自在,活得幸福。就像此刻的我,闲坐摇扇,一壶茶,笑看人间,心自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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