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神龛

韦平 · 发表于 2026-3-10 09:29

老物件系列——神龛

童年时，我见过我家的神龛。那时候老家神潭溪街上有神龛的家庭不多，做生意的开小食店的家里一般都有神龛。我爷爷在世时是开药铺的，所以家里建了神龛，爷爷去世后，神龛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我家的神龛是建在大门直对的那面正墙上的，高约三尺宽约两尺，顶上是龛檐，两边是呈八字向外延伸的龛梃，中间是神主牌位，底下有个向外飘出的底座，用来放香炉，过年过节我妈就在香炉里烧香祈福。神主牌位是一块用油漆染红的木板，上面竖着写了好多大大小小的字。那些字我基本不认识，但神主牌位正中位置竖着写的“天地君亲师”我打小就听人说过也就记住了，但并不知道啥意思。

大年三十早上，我妈会背着我爸偷偷给神龛上香，怕被我爸看见阻止。我问过爸，神龛上的“天地君亲师”是什么意思，我爸说：“天地在旧社会是至高无上的神，君就是皇帝老倌，亲代表去世的亲人，师就是孔夫子，在旧社会号称万世师表。现在是新社会了，劳动人民要战天斗地改造自然，封建君王也被人民推翻了，孔夫子代表的是地主资产阶级利益应该批判，所以神龛代表的就是那封建思想。”这些话我似懂非懂，但却坚持认为神龛是活着的人与去世的长辈进行沟通的场所，只要我有所求他们能在阴间庇护我保佑我。

这样的想法源自我妈。我妈虽然是个文盲，但我外爷是个私塾先生，她耳濡目染跟着学了不少东西，这其中就有神龛。在我妈口里对神龛上的“天地君亲师”是这样说的：“天地是人活命的根本，地里种庄稼，天老爷的阴晴雨雪让庄稼成长我们才有饭吃。君就是皇帝，是一国之主，我们这些百姓都是他的子民，所以要供奉他。师是孔圣人是先生的祖师爷，我们去学校读书要尊敬师长，要感谢老师教我们写字看书，当然要供奉。亲，就是去世的先人。人有三魂六魄，就算他们死了，魂魄还在，其中一个魂魄就住在神龛上，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我们保佑我们。过年过节给他们烧香，就是求先人在阴间保佑我们。”

我妈说的这些话对我影响很深，所以我对家中的神龛也一直心存敬畏，坚信我去世先人的灵魂一直萦回在神龛周围，别说过年期待着给他们磕头烧香，即便平时进出路过神龛，我也会放慢脚步，生怕打扰他们。有时候晚上睡觉，如果听到神龛那里发出什么响声，我妈就会说：“听见没，你爷爷婆婆来看我们了。”其实，这些动静很可能是老鼠跳到神龛上弄出的，但我却更愿意相信那就是先人的灵魂使然。

1965年大年三十的早上，我妈叫我去给神龛上香。怕我爸阻止，几炷香是我妈先在灶孔里点着后递给我的，可在我往香炉里插的时候还是被我爸看见了。见我手拿香火，我爸没有拦我，而是问我要不要跪下磕头作揖。以为我爸说的是真话，我很是兴奋地点点头。儿时看露天电影，里面大多有大年三十，一家人按辈分在神龛前虔诚跪拜祖先，接着就是长辈给晚辈发红包的场面，所以我也期待我爸给我零花钱。见我没明白，我爸要我把香扔回灶孔，还抱怨我妈：“说了几年把神龛拆了，就是不听。等年过了，记住一定要拆了。”

春节过了，我爸走了，我妈并未遵照我爸的吩咐拆除神龛。我妈说，家里的老物件只剩这个神龛了，要是拆了，我想给你婆婆说个话都找不到地方啦。听人说，婆婆在世时对我妈很好，我妈对婆婆也很孝敬。1951年为了能够让久病不愈的婆婆起死回生，我妈甚至还割了“苦”，用刀在自己左手臂上割下一小块肉当药引子，煎好后混在中药里让婆婆服用，但婆婆还是病逝了。我婆婆在我出生前八年就去世了，我妈和婆婆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我也无从知道，但我妈左手臂上有一块长约四厘米最宽处约两厘米的疤痕我是知道。每到年节或遇到什么难处，我妈就会站在神龛前长时间默默不语，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在干啥，后来猜想那应该是我妈在通过神龛与去世的先人对话、祈祷，请求他们保佑自己渡过难关。由此说来，神龛对于我妈并不是什么旧社会的产物，而是她的精神寄托。

1966年春节前几天，我爸又如期回家过年了。看见神龛并未按照他的要求拆除，我爸虽然没说啥，但脸色却明显比较阴沉。第二天上午，我爸去找人来把神龛拆掉了。神龛比较简单，没费什么工夫就拆得一干二净。怕走后我妈又要找人立上去，那几天我爸还把从神龛拆下来的木块当柴烧了。看着墙壁上因为拆除神龛而留下的一块颜色明显比周边浅了很多的痕迹，我妈虽然没说啥，但从眼神上看得出，她心里是很不舍的。

那年五六月份，文革席卷全国，“破四旧立四新”运动迅速在各地开展，神潭溪街上的红卫兵，破的第一个四旧就是几户人家的神龛。知道我家有神龛且我妈又是地主分子，几个红卫兵气势汹汹地手拿工具冲进堂屋，可当他们看见神龛不复存在后，个个满眼狐疑，于是进屋搜查。一番搜查没有找到任何神龛的遗留物，几个人才悻悻地离开，出门时有个红卫兵还不忘回头大声训斥我妈：“五类分子，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文革把人们的思想改变了很多，那以后神龛在老家就难觅踪迹了。神潭溪街上没有神龛了，可没成想仅仅过了十来年，我又见到了神龛。1994年秋，我去深圳打工，走在大街上，我看见几乎所有餐馆店铺发廊或者私人诊所，几乎都有一个神龛。和老家把神龛建在墙壁上不同，店铺里的神龛大多是做成一个又高又窄的柜子，顶部就是神龛。神龛基本是木质的，神位上有写“天地君亲师”的，有写“招财进宝”的，也有写“福禄寿禧”的。除此之外，神龛里也都供奉了关老爷、财神爷的神像，神龛前的香炉里插有点燃的香烛，烟火缭绕仙气飘飘，看上去彷佛神仙真的就在神龛上方一般。

我打工的公司旁边有家布草洗涤工厂，每天要替多家酒店餐馆清洗大量床单被套桌布餐巾。工厂采用机器洗涤，二十几个员工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一派忙碌景象。但不管多忙，老板总要带领员工在每天早晚七点准时站在神龛前进行两次敬香祈福。敬香祈福特别有仪式感，员工每人将三柱点燃的香双手举过头顶，老板自己则站在最前面，背对员工面朝办公室内的神龛，双手恭敬地将香火高高举起，带领员工一字一顿地念诵：“关公在上，财路宏开。商途顺遂，利禄皆来。诚心祈愿，善念在怀。财源广进，福运不衰。”念完祝词，老板打头、员工跟进，鱼贯进入办公室在神龛前向神龛上供奉的关老爷三鞠躬，把香插在香炉上再退步走出办公室，之后才各就各位开始工作。

因为是邻居，又爱在早上跑步时看他们的上香仪式，一来二去我和洗涤工厂的老板混熟了。老板是潮汕人，姓孟，我叫他孟老板。孟老板三十岁出头，比我小几岁，中等个头待人热情，喜欢聊天。之前都是隔着铁栅栏门透过办公室窗户看里面的神龛，第一次受邀去老板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喝茶，我才有机会近距离仔细观看那座神龛。

见我对神龛感兴趣，孟老板很虔诚地向我介绍：“知道不，我家神龛的材料是我花大价钱从峨眉山买的金丝楠木，关公神像是缅甸硬白玉雕刻的，做好后我还专门护送神像去拉萨大昭寺请高僧开了光。闻到没，这香，是不是气味很馥郁，闻了后是不是觉得脑子很清醒。有，是吧，这就对了。你知道这香是哪里来的吗？这是我专门从西藏买来的藏香，也有叫梵香的。高原圣地出产的梵香，圣洁清明，只有这样的香才能用来敬菩萨啊。

“开公司做生意不难，要赚钱要长期赚钱就很难。找准项目是一个方面，有没有诚信是另一个方面，而且是最重要的方面。你不是问我求神拜佛是不是能让我赚钱吗。我告诉你，求神拜佛肯定能帮我赚钱。为啥？因为我家神龛上供奉了菩萨，供奉了关老爷，我就要对得起菩萨。要是我为了多赚钱欺骗客户，为了多赚钱就要我的员工多加班少发工资，菩萨都会看到的，是要惩罚我的。你说得对，拜菩萨当然是为了菩萨保佑我，但菩萨绝不能保佑你干坏事。你不讲诚信干了坏事还要求菩萨保佑，做梦吧！菩萨是啥，一眼观世界啊，只要你不诚信不讲良心，哪怕你做得再隐秘，能瞒得过菩萨？所以啊，我拜菩萨是告诉菩萨，我是个讲诚信有良心的生意人，求菩萨是为了保佑我和家人平安健康，保佑我这样的诚信人开的诚信工厂生意兴隆越做客户越多，客户越多生意越红火。”

几年后，孟老板在保安买了地建了自己的厂房，我也跳槽到了别的公司。这时候，我去逛街，却发现店铺里的神龛又发生了变化。之前大多是木质材料的神龛被塑料或金属取代，香烛也大多采用电子烛台。电子香烛使用电或电池驱动，不仅免除了经常上香的烦恼，也没有烟雾污染，更不用担心火灾或忘了上香而熄灭。看着神龛前的这些电子香烛，不禁让人若有所思，在神龛上供奉神像是为了生意兴隆，而做生意就像孟老板说的，最要紧的是诚信。你点个电子香烛，既没烟雾更没香味，这不是明摆着蒙骗神仙吗。连神仙你都要耍弄，还想神仙保佑你做生意挣大钱？

我居住的小区楼下有家小面馆，因为味道好店面干净整洁而深受顾客喜欢，每天早上等着吃面的人常常要排队等候十几二十分钟。因为生意火爆，小面馆一开就是十几年。现而今开餐馆的，能连续开上三四年已经能少，超过十年的就敢打出“十年老店”的招牌了。偶尔我也去也去小面馆吃面，认识那位姓储的湖南老板，空闲时候还会坐在他店里和他聊聊天，调侃调侃他店内那个塑料材质的点了两根电子香烛的神龛：“储老板，你神龛上供着财神爷，点的却是无烟无香的电子香，你家的财神爷是不是眼神不济还有鼻炎，看不清也闻不到，要不你的生意咋会这么好？”

对我的玩笑，储老板的回答倒很认真：“老哥，做生意什么最要紧？真材实料最要紧。啥是真材实料，就是食材新鲜味道好外加干净卫生价钱公道。这些我都做到了，哪为啥还要在神龛上供个财神爷呢。我等平民百姓，要的是个精神寄托，求的是个平平安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