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故乡神韵·养斑鸠：掌心的温柔与天际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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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梦的童年时光里，曾遇一场漫天大雪，鹅毛似的琼花从云端簌簌飘落，连洒数日。天地被一层洁白绒衾轻轻包裹，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目之所及皆是莹白，宛如误入了纯澈的童话之境。冰天雪地里，鸟儿们饱受饥寒，常成群结队飞临我家堆满稻草垛的坝子，在草屑间寻觅零星吃食。

那时，我和哥哥灵机一动，寻来一方竹筛，斜支在草垛旁，筛下撒了些金黄的谷子，又在支筛的竹竿上悄悄套了麻绳，牵着绳头蹑手蹑脚躲到另一垛稻草后，屏声敛息等着猎物上钩。不多时，一只斑鸠被谷香吸引，扑腾着灰褐色的翅膀落进筛下，低头啄食起来。哥哥瞅准时机，猛地一拉麻绳，“哗啦”一声，竹筛应声落下，稳稳罩住了斑鸠。我们俩兴奋得顾不上放轻脚步，飞奔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筛缝里捉住它，满心欢喜地捧在掌心带回家。

妈妈见了，笑着嗔道：“正好杀了给你们改善伙食。”我和哥哥却头摇得像拨浪鼓，执意要养这只斑鸠。哥哥转身就去院里砍来细竹，凭着巧劲编出个精巧的鸟笼，滑拉门、栖身的活动杆、盛食的小盒、饮水的瓷杯，一应俱全。我们小心地把斑鸠放进笼中，添上干净的大米和清水，满心期待它能大快朵颐，可斑鸠却对眼前的吃食毫无兴趣，只是静静蜷缩在笼角，不吃不喝，眼里似藏着怯意与倔强。我们以为是大米不合它的口味，便挎着小竹篮漫山遍野去捉肥嫩的青虫，可捧到笼前，斑鸠依旧无动于衷。妈妈看在眼里，语重心长地说：“斑鸠在天地间自由惯了，关在笼里心里不痛快，这是在绝食呢，再这样下去会饿死的。真想养，得从刚孵化的小斑鸠养起才成。”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得点头同意，看着妈妈将斑鸠处理后做成了辣子斑鸠。一家人围坐吃饭，唇齿间是鲜香，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

日子如常流转，一日午后，我独自上山捡柴，行至幺公家的竹林深处，忽闻细碎的“啾啾”声，循声望去，竟在竹枝间发现了一个斑鸠窝。一只母斑鸠正叼着肥虫，低头专心喂养窝里的小斑鸠。我如发现珍宝般，连柴筐都顾不上提，飞奔着跑回家告诉哥哥。哥哥一听，饭扒了两口就撂下碗筷，拉着我往竹林赶，到了窝下，他敏捷地攀上竹梢，拨开竹叶，只见窝里的小斑鸠眼睛还未睁开，浑身裹着细细的绒毛，粉粉嫩嫩的像一团小绒球。他轻手轻脚用手帕将小斑鸠包起，谁知刚要下竹，竹子竟不堪重负，“啪”的一声脆响，竹身折断，哥哥连人带竹一同坠落在地。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跑过去扶起他，声音发颤地问：“哥哥，你伤到哪儿了？疼不疼？”哥哥皱着眉，咬着牙忍痛道：“好像左手扭伤了。”我心急如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大叔、二叔听到声响赶来，连忙将我们扶回了他们家。幺公也很快闻讯赶来，拿出家里的草药，熟练地给哥哥的伤处敷药、包扎，还用绷带将他受伤的左手吊在胸前。待到夜幕降临，他们送我们回家，跟妈妈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哥哥是走路时不小心摔伤的。妈妈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的小斑鸠，心中早已明白缘由，却因感念幺公叔伯的照拂，并未责备我们，只是温柔地扶着哥哥，轻声安慰着。

我把小斑鸠小心放进哥哥编的鸟笼里，从此和哥哥一同精心照料。每天清晨，我们都会挎着小篮漫山遍野去捉小青虫，捏着肥嫩的虫子伸到笼前，满心欢喜地喂给它。约莫过了十来天，清晨的阳光刚洒进笼中，小斑鸠的眼皮轻轻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小圆珠格外灵动。它看到我们手里的虫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扑腾着稚嫩的翅膀，在笼里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嘴里发出微弱却急切的“啾啾”声。我们笑着把虫子递到它嘴边，它迫不及待地啄过去，几下便吞进了肚里。看着小斑鸠大口进食的模样，我们心中的欢喜如春日枝头悄然绽放的花朵，层层舒展，满是甜意。

又过了十来天，小斑鸠渐渐长大，绒毛褪去，长出了灰褐色的羽毛，除了吃虫子，竟也能啄食米粒了。我满心欢喜，轻轻把它从笼里抱出来，让它和院子里的小鸡崽们一同玩耍。小斑鸠一点也不认生，和小鸡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它们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追逐嬉戏，啄食草籽，叽叽咕咕的叫声交织在一起，为安静的小院添了许多鲜活的生机与热闹的活力。

不知不觉，又十来天过去，小斑鸠的羽翼日渐丰满，已能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飞上飞下，时而落在墙头，时而停在枝头，灵动极了。妈妈见了，轻声提醒我：“孩子，这斑鸠要是能飞得远了，再放出来，它就会飞走，再也不回来了。”“不会吧！”我看着这只从睁眼起就陪着它的斑鸠，它每每见了我们，都会凑到笼边轻啄栏杆，那般亲近，我实在难以相信它会离开，心中将信将疑。哥哥也在一旁附和：“保险起见，还是别放它出来了。”于是，我们听从了哥哥的建议，依旧将斑鸠养在笼中，只是每日会多陪它一会儿，逗它玩耍。

时光悄然流转，半年的光景一晃而过。此时的斑鸠已长得和院子里的鸽子差不多大小，羽毛丰满油亮，灰褐色的羽衣间点缀着细碎的白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迷人的光泽。每当我和哥哥走到笼前，它总会欢快地踱到笼边，不住地点头鸣叫，“咕咕”的声音温柔又急切，似在诉说着思念与渴望，既像盼着我们喂它吃食，又像想挣脱鸟笼，到外面的天地里玩耍。我心中不禁生出疑惑：为何家里的鸡、鸭能早出晚归，自己觅食又乖乖回笼，鸽子飞出去再远，也能凭着本能寻路回家，唯独这只从小养大的斑鸠，却始终被囚在笼中？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到鸟笼前，轻轻推开了那扇滑拉门。斑鸠似是早已等不及，立刻钻出笼门，“嗖”的一声振翅飞起，落在院坝前的树梢上，朝着我不住地点头咕咕叫，仿佛在说：“谢谢你！拜拜了！”话音未落，便展翅飞向了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转眼便消失在层层枝叶间。看着它远去的身影，我心中满是惋惜，却又抱着一丝期待，自我安慰道：没关系，晚上它一定会飞回来的。

傍晚，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温柔地洒向大地，将屋舍、树梢、院坝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我独自站在院子里，目光紧紧盯着树林的方向，左等右盼，又绕着院子、坝子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那只倾注了我们无数心血、饲养了半年的斑鸠。失落与难过渐渐涌上心头，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妈妈见我这般模样，轻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太伤心了，斑鸠本就该自由生活在山林里，它是益鸟，专吃害虫。你放它归林，它心里高兴，定会加倍捉害虫守护这片山林，这也是在感谢你呢，你该为它高兴才是。”听着妈妈的话，我虽心中仍有不舍，却也渐渐明白，真正的爱并非占有，不是将喜欢的事物囚在身边，而是尊重它的天性，让它回归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这才是对它真正的好。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或午后，它会停在山林的枝头，朝着我家的方向，送来一声欢快的“咕咕”啼叫，那便是它留给我，关于这段相伴时光最美好、最温暖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