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江畔的石语:东汉晚期芦山雕刻传统与高颐阙的重释泥土之下的沉默,终有被唤醒的时刻。那些深埋于芦山腹地的考古遗存,如同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碎镜,经考古人的拂拭与拼接,终于得以映照出东汉末年这片土地上,一段被遗忘的雕刻传统。当这段传统的轮廓逐渐清晰,我们便有了全新的视角,去凝视高颐阙——这座矗立千年的石构丰碑,它不再是孤立的建筑遗存,而是那个时代雕刻技艺与审美风尚的集中载体,是青衣江畔石匠们匠心与智慧的结晶。
前文已述,高颐阙的出现,是墓葬石阙形制史上的一次突破性变革。它毅然缩短了下部长方形阙身的体量,仿佛有意褪去了传统石阙的敦实厚重,转而将目光投向高处:加宽的水平阙顶如羽翼般舒展,而阙身与阙顶之间的“过渡区”,则被密密麻麻的雕刻元素填满——那些线条流转的纹饰、栩栩如生的图像,如同给石阙穿上了一件华美的外衣,让整个建筑的视觉重心悄然上移,生出一种轻盈而庄重的气韵。这种全新的形制,并非高颐阙独有,在它周边的土地上,还矗立着三座血脉相连的石阙,它们如同兄弟般,共同印证着一个雕刻时代的辉煌。
距高颐阙仅三十公里的芦山樊敏阙,是最亲近的一座。虽其左阙在1957年经考古学者重建,但这份重建并非凭空臆造,而是建立在对石阙遗存的细致勘察、碎片拼接与历史考证之上,每一块石材的摆放、每一处纹饰的复原,都恪守着汉代建筑的原生风貌,复原结果的可靠性,早已被学界所公认〔参见图二十一〕。当我们将高颐阙与樊敏阙并置比对,一种难以忽视的关联性便扑面而来——两座阙楼上的浮雕,无论是描绘历史典故的场景,还是展现墓主出行的盛景,在图像志的细节、线条的勾勒、神态的刻画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线条同样遒劲而流畅,人物的姿态同样灵动而传神,就连衣纹的褶皱、器物的形制,都如出一辙;两座墓地中守护的石兽,更是近乎复刻,昂首的姿态、卷曲的毛发、威严的神情,仿佛出自同一位工匠的刻刀之下〔参见图二十,图二十八〕;更令人惊叹的是,两座石碑顶部的设计,从轮廓到纹饰,毫无二致〔参见图十九,图二十七〕。
这些相似绝非偶然,而是同一支雕刻作坊留下的印记。早已被学界证实,樊敏墓的石刻作品,出自石工刘盛统领的作坊。那么,循着这些跨越千年的雕刻密码,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推断,高颐墓地的所有石雕,包括那座标志性的石阙,也必然是刘盛作坊的手笔。这一推断,不是主观的臆断,而是被无数细节印证的结论,是历史通过石头,向我们传递的隐秘信息。
在雅安以北一百八十公里的德阳县,矗立着另一座同类石阙——上庸长阙,又名司马孟台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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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长阙,全名“汉故上庸司马孟台神道碑”,是时任上庸长的司马孟台死后,汉绵竹县(旌阳区黄许镇)的百姓为纪念其并教化后人而修建的功德碑
这座石阙在宋代代便已坍塌,如今仅存残垣断壁,但即便如此,残存的庑殿式阙顶,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恢弘气势;那些以高浮雕形式呈现的斗栱、负重力士、虎头铺首,线条的力度、雕刻的技法,与高颐阙、樊敏阙有着惊人的契合度,仿佛是同一种技艺的延伸,同一种审美的延续。
阙是为当时的上庸长司马孟台所建之阙。一个小小的上庸长,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的记载,他也就是三五。
此石阙坐东朝西,占地面积54平方米,阳面为阴刻隶书“上庸长”,阴面刻有虎头铺首、斗拱、负重力士等深浮雕。现存该阙,内为汉代石阙,外为清代砖龛,长2.8米,宽1.55米,通高5米,阙顶为庑殿式,顶脊有寿纹,四方翘角花草,雕纹精美,富有艺术感染力,具有考古学和艺术史价值。宋代时,这处汉阙就引起过金石学家关注,《隶释》记载,右阙身上有“汉故上庸长司马孟台墓道”十一字,左阙无载,宋代左阙就已毁塌了。
相较于上庸长阙的残损,距雅安约二百三十公里的杨氏阙,依旧完整地矗立在大地上,为我们留存了另一份珍贵的汉代石刻标本〔图二十九〕。它的阙楼形制、装饰纹样,与高颐阙几乎如出一辙,就连在阙顶下方枋子头上刻写墓主姓名与官职的做法,都完全一致,仿佛是照着同一套范本雕刻而成。有学者推测,杨氏阙的建造年代可能早于高颐阙,但这一推测始终缺乏实质性的证据支撑,如同空中楼阁,难以立足。
回望整个区域的地理与历史格局,雅安地区无疑是当时最主要的雕刻中心——高颐阙、樊敏阙均坐落于此,这里汇聚了最优秀的石匠、最优质的石材,也孕育了最成熟的雕刻技艺。因此,笔者更倾向于认为,这种缩短阙身、强化上部装饰的新式阙门,并非偶然出现,而是在公元3世纪初,由雅安地区首创,随后逐渐向外传播。杨氏阙与高颐阙、樊敏阙的高度相似,恰恰印证了这种传播的痕迹;而那座残损的上庸长阙,也极有可能是在同一时期,由刘盛统领的作坊,远赴德阳雕刻而成。《隶释》记载,右阙身上有“汉故上庸长司马孟台墓道”十一字,左阙无载,宋代左阙就已毁塌了。
这并非无据可依。学者们的研究早已证实,东汉时期,工匠们携带工具与技艺,前往不同地点营建墓葬、雕刻石刻,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现象。而本文前文的论述,也为这一推测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刘盛的作坊,曾在公元205年和208年,分别在芦山与荥经这两个相距六十公里的地方,雕造了石棺。六十公里的距离,在交通不便的东汉,不算近路,但刘盛的作坊却能从容往返,足见其流动性与影响力。
这里需要特别厘清“石工”一词的内涵——在当时的语境下,它并非指单独劳作的普通工匠,而是特指专门从事石材加工、雕刻的匠人,他们往往具备精湛的技艺,甚至能够统领一支作坊,负责整个石刻工程的设计与施工。结合樊敏墓石刻的规模与复杂程度,刘盛绝非一名孤立的石匠,他必然是整个石雕作坊的负责人,是那个时代雕刻技艺的集大成者。他不仅统领工匠们雕造了樊敏墓的石棺,更负责了墓地中所有的石雕作品——包括阙门、石兽,以及石碑上的纹饰与文字〔图二十八〕。
荥经地区发现的另一块石碑,更将刘盛作坊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清晰化。这块石碑建于公元208年,是为都尉赵仪所立,碑文之中,刘盛的名字再次出现,依旧被标注为“石工”。这一发现,如同为我们绘制了一张刘盛作坊的活动地图:北至芦山,南至荥经,涵盖了今日雅安、芦山、荥经三个相邻的行政区域,而这一切,都围绕着青衣江及其支流荥经河展开。江水滔滔,不仅滋养了这片土地,更成为了石匠们运输石材、往返各地的通道,也让这片区域的雕刻技艺,得以相互交融、彼此成就。
毫无疑问,东汉晚期的青衣江流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雕刻中心,一个石匠们施展才华的舞台。一个简单却极具说服力的统计数字,足以印证这一事实:迄今为止,中国各地发现的二十件东汉石兽中,有十三件,均出自这片区域。十三件,超过总数的一半,这份沉甸甸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石匠的心血,是一段辉煌的雕刻传统,是一个时代的审美追求。
今日的芦山与荥经,只是雅安市下辖的两个县,但在东汉时期,这里的格局却有所不同——芦山,当时名为汉嘉,是蜀郡属国的治所,是这一区域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或许正是这样的地位,让芦山成为了雕刻技艺的汇聚之地,上述石刻中的大多数,都出自芦山境内。由此我们可以大胆推测,那个以刘盛为统领的、影响深远的石雕作坊,其核心所在地,大概率就在芦山。
历史的幸运之处在于,它没有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在芦山樊敏碑的碑文结尾,我们得以窥见一位石匠的姓名,得以触摸到那段历史的温度〔图二十七〕:“建安十年三月上旬造。石工刘盛,息懆书。”短短十五个字,如同穿越千年的低语,将一位石匠的名字、他的劳作时间,永远镌刻在了石头上。刘盛,这个名字,或许只是那个时代无数石匠中的一个,但他的名字,因为这些矗立千年的石刻,得以被铭记;他的技艺,因为这些石头的承载,得以流传至今。
青衣江畔的风,吹过千年,依旧在石阙上留下痕迹。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纹饰、图像与文字,不再是冰冷的遗存,而是有温度、有灵魂的石语。它们诉说着东汉晚期的社会风貌,诉说着石匠们的匠心与坚守,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辉煌与荣光。而高颐阙,作为这段雕刻传统的标志性作品,也在这份重释之中,被赋予了更深厚的历史意义——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段文明的见证,是青衣江畔,永远不会褪色的石之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