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锦江记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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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锦江记忆

罗 敏

目 次

一.诗意锦江

二.感恩锦江

三.工作与饭碗

四.锦江路人甲

五.知味锦江

六.酩酊锦江

七.悦读锦江

八.活泼的盼望

（4）锦江路人甲

若万事都由“命运”支配，那世界就是盲目的了。——奥古斯丁

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扫描我头脑里有关锦江厂的存储记忆，就如雾里看花，不只是隔一层的模糊，隐约是隔了许多层的混沌不清。

锦江厂留给我的记忆，零碎散乱、时断时续，多是一些瞬间片段；这种飘浮如水泡的印象，容易在新的生活环境激荡冲击下，被磨灭，被消散，一如初夏清晨朝露，迅即被朝阳蒸发，直至了无迹痕。

然而，前不久在凤凰卫视上偶然看到一个三线建设专题报道，其中出现的锦江厂的画面，一下子又将我那沉睡已久的锦江厂记忆从心底隐秘处翻了出来。

锦江厂建址于彭州市的丹景山镇，那时丹景山镇还叫着关口镇，八十年代后称作九陇镇，景象绝然不是今日这般兴盛阳光模样。

我对关口的印象，最突出的就是它有五六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时不时昂首仰天的吐着黑烟，加之周边远近晨星般点缀的砖窑、石灰窑所冒出的烟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无一日不烟雾弥漫，灰霭迷蒙，整个市镇被罩得阴晦暗淡；那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满载煤炭石灰的农用卡车往来不绝，轰轰隆隆疾驰而过仿佛从来不减速，车后扬起漫天飞扬灰尘遮天蔽日，待到尘埃徐徐落尽，只见路面满是掉落下来的，是黑白分明相间的泥碳巴巴和大小破碎的石灰渣块，狼藉一片。

那个时段留给我的记忆，就是这么个极不明朗的灰色模样。

那是一种从上而下的灰，从里到外的灰，灰得令人无处可逃：房屋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灰色的，墙面是灰色的，树木是灰色的，行人是灰色的，风声是灰色的，雨滴是灰色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时空的这种灰色感，如此确切、深刻，如此实在、固执，几乎灰到一种令人窒息程度，如阴霾般挥之不去，心里那片阳光，一时竟被迫躲到灵魂最深处，而我的锦江记忆，自然脱不了浓郁的时代色彩。

回看锦江厂那些日子，自己妥妥就是一个路人甲，佛系得无以复加；整日里都是浑浑噩噩“生活在别处”的总不在状态，一副心神被掏空样子；精神全然游离其境，淡于厂事，疏于人际，少于时融，纯粹加缪笔下那种“局外人”。

我当然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易，但当时就是没有意识到这是上帝给予我的恩典，头脑里没有一点感恩意识，这种状态自然活不出恩典来了。

我甚至从没有因为有这工作内心激动过，高兴过，更无从谈起加尔文那种神圣“天职观”在心里激发出一种敬业精神。直到人生差不多都已过去了一半，我才接触到“天职观”这个概念，才知道这个概念对于一个人是何等地重要。

提摩太•凯勒说：“工作固然重要，但不是生活的全部，更不是生命的唯一。虽然没有工作的生活，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工作的意义，也并不是生命的全部。”

看不出工作有何意义，有时候对于一个人的生命，确实会有一种不可承受之轻的危害。而有一阵子，我就真切地感觉到了这种情形。

当时，在我看来，除了有一个饭碗，我看不出这“工作”对我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因为这种看法，我从没有产生过一丝毫上班的热情，也从没有过要以此为“志业”的志向，更没有想要在这里成就什么名堂的念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我们人虽然存活于这世界，但实质上却不属于这个世界，此世之人都不过就是世间一个远行客而已。

苏轼在词里写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确实，人的真实处境就是这样，在任何一个时候，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是一个异乡客，正如“大祭司的祷告”里所讲的：“他们不属于这世界，像我不属于这世界一样”。

所以，那个叫彼得的使徒提醒人们：“亲爱的弟兄啊，你们是客旅，是寄居的。”

人弄清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确切位分，晓得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真正意义，任随眼前月亮无定时的圆缺阴晴，他就都能安之若素。

因此，在锦江厂那么多年，我从未有过一点点归属感，一颗移动的心一直就那么不在焉的上班下班，始终就是一种在“混”与“漂”的两个结界里打酱油的状态；乃至在无意识里，我都感觉自己就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既然没有归属感，那与环境的融与不融，于我都是适切的；既是过客，又何必在乎太多的其余？

有哲人说：“人本就是被无端的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从情理上而言，既然人在这里工作，自当就应该属于这里，或者努力属于这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事实并非如此，本质上，人只属于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人其实天生就是一个灵魂失丧的、没有归属感的流浪儿。

所以，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最急迫的情感，就是趁着在世的短暂人生，努力寻索至自己灵魂的真正归属。

这也就是为什么八、九十年代，齐豫那首《橄榄树》那么惹人心动：“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歌声纯静、飘渺，情感真挚、含蓄，歌词内涵深邃、幽远。那是一种属灵的倾述，有一种扎心之感，令人情不自禁，潸然泪落。

拿今天眼光来看，十多年“锦漂”，还是我这一生中最最“岁月静好”的日子：无多的诗意，没有波澜，亦无插曲，平凡之极，心理时间似乎都处在停摆状态，近乎一种疑似哥布林模式的存在。

好在这种极度庸常的散焉，与人的心灵却是一极好的熔铸。书上说：人当“存心忍耐，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使徒也类似地说道：“我们所顾念的，不是看得见的，而是看不见的；因为看得见的是暂时的，看不见的是永远的”。

自然，这样的活法与这样的思想，在一个奉行“活在当下”为人生金言的物质主义时代语境，显然很容易就被视为一个不思进取的迂阔高天。

既然三观与彼等迥异，活法彼此又如此悬隔，各自不搭界，对此光景，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唯有在心里为持这种看法的人恳切祈求：“上帝啊，赦免他们吧，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因此，我倒认为，高晓松那年子说的话虽然后来被一些人拿来几番揶揄，但他确实道出了一部分人内心的真实景况：“谁要觉得你眼前这点儿苟且就是你的人生，那你这一生就完了。生活就是诗和远方。”当然，我更看好的是他前面一句。

是的，人不能被自己的环境所捆绑，一当绑定，此生完矣！

既然与环境不融，那就得觅求合适自己生存的新环境，找寻适应自己生存空间和圈子。何况此在的日子至暂至轻，而那未来要得着的，才是极重无比。这个思想一直是我的激励，我的支撑。

人是什么？人是造物主在世界的代表，是祂在地上的形象大使，人的本质也就在于这种形象样式，它预设了我们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尊严及活法：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当将这个形象努力活出来。

人的本质并不由我们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作的行动、选择和承担而生成，并不是萨特所谓的“存在先于本质”，也不是赫舍尔所定义的“人就是他身处其中的具体处境”，更不可能是哪吒那句看似超然的口头禅“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虚妄而自我成就的。

一个人日常言谈举止，并非一系列无意义的幻影过场，而是每每都在彰显其做人原则及其三观取向。

当然，人的言谈举止往往又为一时所处环境的约束与规限，他不能一味任性为所欲为，他会被时风所形塑，至少装着已被形塑。

正因为如此，一个时代才有一个时代的风貌，一代人才有一代人的作派，而一个人也在不同环境里有着不同的面相。

问题是人不可能凭自己的主观意向去择选活在哪一个时代，同时，人又是一个并不总被时风及环境全然规限的一种存在；人性的骄傲与伟大就在于因着造物主所赐予的自由意志，他可以自由选择他自己心所属意的存在方式，而不被时代同化，不被环境屈服。

人是否自由地存在，关系到他是否真正地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人真实地存在，或真实地存在过，在于他对自己所在环境是否有一种自觉意识，这种身自觉意识能让他在任何一种不惬意的环境下都能对自己的存在作主权性的自我选择。

惟有自觉意识，人才能获得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存在感”——按照自己持定的信念去活，并受此信念的引领、光照，从而坚拒所在环境施予人的必然性约束和形塑。不向环境低头，不被环境改变，如殷浩所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只有始终坚持作自己，才能获得一种真正的自我存在感。这种存在感只能由人自己来赋予。再进一步地说，所谓存在感，就是人努力活出了人该有的那种形象样式。

你是你自己，你不是他人希望你成为的那个你，你也不是他人的山寨版，你更不是人造偶像的复制品。你努力要活出的，是那给予你生命之造物主的形象，因为在你的身上，天生就带着祂的肖像。

人各有其志，你有你的价值取向，他有他的审美情趣。一个人完全可以以当下所处的环境作自我实现的道场，从而获得一种存在感，亦未尝不可。

晋人乐广对他同时代的王澄、胡毋辅之等人那种任性放达的作派很不以为然, 他对他们说：“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明人陈眉公说得更透：“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古人坦然表达的是以追求现实中的“成就感”来作为自己的“存在感”，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自我激励，以求在自我身上彰显并成就时代环境施予人的意图和必然性。

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个人的自我存在感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而是可能与不可能的问题，人的生存境遇有时候就会是这么严酷。

尼采说：“人这种动物，迄今为止尚未拥有任何意义。他的尘世存在不包含任何目标；‘人生何为？’——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人和地球都缺乏意志；在每一个伟大人物的命运背后都重复震响着一个更为伟大的声音：‘徒劳无功！’”。

我们生存于其中的这个现实，它总是以一种稳稳的，一刻都没有停息过的，非常强势的面目，向我们展现一种情形：所有出于人的自我选择，都是徒劳无功的。

但正是这种看似徒劳无功而仍就向虚无极力抗争的背后，生命的内在力量才真正显出了它的伟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自信。

当下人们喜欢“晒”这样 “晒”那样，凡能炫耀于人前的，都尽其所能地显摆出来，以为这样就能给自己刷出一种存在感来。然而，真正的存在感又岂能是这么轻易借着炫耀和显摆就可以刷出来的？

存在感只能被人真实地活出来。被人刷出来的“存在感”，只能表明了人们心里已经毫无存在感了。

简单地说，人的存在感，就是在一个看似完全不可逆的必然性现实环境中，力求开辟一条活出自己生命之应然的逆熵之路，像精卫衔微木石子以填海，像吴刚月中伐桂，像西西弗斯在陡峭的阿尔戈斯山上推动那无法推至顶峰的巨石。

当然，一个人真要活出生命的应然，要获得一种真实的存在感，身在一个以“识时务者皆为俊杰”的世故社会，那真就像是在亲历一次现代极限运动，是一场真正的冒险，如尼采所说：“冒着生命的危险生活！把城市建在维苏威火山旁！把船只驶向未经探测的海洋！”

在一些人看来，这绝对就是自己故意与自己过不去！

“存在感”和“成就感”，同是一种自觉，却是两样人生；前者情多于灵魂，后者更看重今生肉体，都是现实中的人为生存所作的自由选择，真实高下，不是人所能辨的。

所以，今生在世为人，只要不负岁月，无愧良心，切莫妄论他人是体修还是魂修，倒要像鲁迅劝人的那样：“专管自己吃饭，不要对人发感慨。”

未经自觉的“存在”，生命只具生物性的意义；而作为一个有位格的生命个体，除自然生物性意义之外，他还有神性上的意义，而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哈耶克说：“观念的转变与人类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这个世界。”同样，观念也是一个人个体性存在的起点和支撑：你持守怎样的观念，你就活出怎样的生命。

人不是命运的奴隶，人是自己观念的产物，只有宿命论者才认为人生轨迹早已为命运所划定。

然而，所谓“命运”是不存在的，奥古斯丁说：“若万事都由‘命运’支配，那世界就是盲目的了。”

上帝造人是一个自由的道德主体，上帝从不把人当傀儡对待；相反，祂赋予人选择的自由意志，祂也借着人的自由选择来达成祂的旨意，但人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萨特说:“人从他被投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要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

因此，一个有尊严的灵魂，在任何一种情形之下首要防止的，是精神在不知不觉中轻易地就被环境给“躺平”了，时刻警醒，切莫被环境的惯性思维强行夺舍。

既然选择了一种要为生命之应然而不惜甘愿冒险的活法，人就得打起精神去面对各种不可预测的挑战，无所畏惧地去承受许多预料不到的后果，并且始终不渝，笃信不移。

（5）知味锦江

锦江厂有两处着实让人难以忘怀：一个是它的食堂饭菜，一个是它的工会图书馆；前者填饱了我的肠胃，后者滋养了我的精神。十多年的“锦漂”，无论精神还是物质，锦江厂给予我的，是双赢的满足。

“民以食为天”，先说锦江厂食堂的美味饭菜。

进了锦江厂，饭碗有了着落，一时生存不再是问题，而我也在那时明白了，为何国人管“谋生”叫着“找吃”。

这叫法直截了当，既不掉架，不庸俗，也不失人格尊严。

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当代哲学家李泽厚更是正而八经称自己的哲学就是“吃饭哲学”。

宋代大文豪、四川老乡、国族资格大吃货苏东坡，就曾坦然自若称自己是“老饕”，还以诗特言其志：“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鲁迅先生也曾苦口婆心给朋友建议：“想赠你一句话，专管自己吃饭，不要对人发感慨”；在《华盖集》里头，他还刻意地写道：“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

无论古今，中国人都是将吃饭的问题视为人生的首要。天下熙熙，皆为吃来；天下攘攘，只为吃往；悠悠万事，惟吃为大。

而中国古代政治史，向有以饮食比譬治理国家的传统。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汉书·王莽传》云：“民以食为命，以货为资﹐是以八政以食为首。”

清人所编烹饪巨著《调鼎集》序中说：“《易》曰：‘君子以酒食宴乐’，其斯之谓乎！往者伊尹以割烹要汤，遂开商家六百载之基。高宗之相傅说也日：‘若作酒醴，尔为盐梅。’遂建中兴之业。《老子》日：‘治大国若小鲜。’圣王之宰割天下，比物此志也。”

孟子讲“饔飧而治”。

由此可见，中国一部古代政治史，就是一部如何把饭吃饱吃好的历史，吃饭是天下第一大政事。

故而，国人将所有的谋生手段和技能，也都冠以吃名：吃政治饭的，吃手艺饭的，吃技术饭的，吃笔杆子饭的，是吃体力饭的，吃青春饭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只为一张嘴，生活的酸甜苦辣，人间的世态万象，一个“吃”字，说得干净明了，道得真真确确。“吃得是福”，简明扼要表明了我们这个族类内心里的价值取向。

也许有杠精会反问：你这么说，岂不就是在说咱中国人就只晓得个吃，眼睛都铆焊在饭碗上了？

非也！中国人之所以对吃如此青眼有加，乃是出于我们固有的民族性，出于我们这个族类独特的思维特性。

犹太人祖训“有耳的就当听”，因而他们的文化表现出一种“听”的特性，世界著名音乐家中，犹太人所占份量不轻；希腊人擅长探看存在的本源，因而他们的文化就有理性之眼“看”的特性；而咱们中国人的生命理念及其道德理性，都是从一个“吃”字生发开来的：汉字十万，唯吃诱人。所以，中国文化特以“吃”为其冠冕。

林语堂先生对中国文化之特殊和中国人之特性有着直观深透的看见，他说：“吾们实在为地球上唯一无所不食的动物，只要吾们的牙齿健在，吾们将永远保持这个地位。”在《吾国与吾民》里，他写道，“人世间倘有任何事情值得吾人的慎重将事者，那不是宗教，也不是学问而是‘吃’。吾们曾公开宣称‘吃’为人生少数乐事之一。”

中华文明特以吃的文化饮誉世界，非徒有虚名，孙中山先生在其《建国方略》中特别提到了这点：“我中国近代文明进化，事事皆落人之后，惟饮食一道之进步，至今尚为各国所不及。”

如此说来，吃，真算得上是中国之第一文化，是华夏族生存性之第一性原理。

饮食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之瑰丽奇葩，是华夏文明灿烂之骄傲。因此，今人切莫以说吃谈吃好吃知吃为耻；重吃知味，实乃吾国民之民族自豪感及文化自信心的最直观展现。

我们在锦江厂虽说只是个打酱油的，但十多年“锦漂”，也免不了在心底还是沉淀出了一定量的近乎乡情的念思。

中国人所谓的乡情，其实就是对家乡味道的一种挂念，将这种饮食的乡愁说得文雅一点，就是“莼鲈之思”。

辛弃疾有两首词都用了这个典故。最有名的当然就是《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另一首是《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词里：“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

一个人对于一地之最深刻的记忆，当属他对那地之特色美食的记忆。

美国人约翰·S·艾伦，他在《肠子，脑子，厨子——人类与食物的演化关系》这本书里，对饮食与回忆关系的探讨，很是到位。他说：“我们都有关于食物的回忆，有些是开心的回忆，有些则令人不快。食物的味道、气息以及口感尤其容易引起回忆，不仅是关于食物本身的，还有当时的地点和周围环境。除了味道和环境外，食物还能唤醒更深层的回忆，关于情绪与感受，关于生理和心理状态。往昔种种会在脑海中悄然降临，让你的思绪飘逸天外，替之以一段段意料之外却又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回忆。”

我对锦江厂的记忆，可以这么说，多是因于我对锦江厂食堂的饭菜有深刻的印象而来的，就如艾伦在书里所说的那样：“对食物忆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因为它们关系到生存，还因为它们与人物、地点等记忆有着广泛的关联。”

锦江厂是我人生里第一个拿饭碗的地方，因此，我对锦江厂食堂的饭菜记忆，可以说铭刻在心灵深处的，即使已过去了近三十年，但这种饮食的乡愁，这种恋旧的情怀，于我依然心存于心，这种情怀，纯粹得不能再纯粹，没有掺入一点点虚情假意。

我在锦江厂吃的每一顿，每一餐，无一不是用心的去咀嚼，在意的去品尝。因为我知道这每一天的食物，都是造物主给予我的恩典。正如法国人让·安泰尔姆·布里亚-萨瓦兰在《厨房里的哲学家》书里写道的那样：“上帝让人必须吃饭才能生存。因此他用食欲促使人们吃饭，并用吃饭带来的快乐作为给人类的奖赏。”

品尝食堂的美味饭菜，成了我在锦江厂十多年美好生活的一部分；美味适口的饭菜具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它能让不尽如人意的生活变得让人可以忍受了。

在我的记忆印象里，九十年代之前,锦江厂食堂的饭菜，无论是其形色，还是质量，都是很不错的，甚而完全可以简而单之的以八个字概括之：“有滋有味，有质有量”。

一个两千多人的集体食堂，饭菜能够做到“有滋有味”，绝对够得上让人记忆一生，庆幸一生，而且仅从这一点，就足以体现当时锦江厂整体素质上的文明度。

当然，面对“有滋有味”的饭菜，能不能吃出其中的滋味，能不能尝出其中的香美，既是一个人的天赋，也是一个人的福气，苏东坡言：“人间有味是清欢”。

美食入口的那一瞬间，唇齿间顷刻生出的那非同一般的清雅鲜美，那是一种足以让人之灵魂都要为之融化的惬意，这样的经验，永远让人难以忘怀；这种清享，也非懂吃知味者不能领受，而这正是锦江厂在我心里最美好的留存。

造物主于世间创造这么多美味佳肴，不仅仅只为满足人一时的口福之需，更多是为了人精神上的享受和快乐。

艾伦在他的书里写道：“要懂得欣赏食物，无论是精致美食还是粗茶淡饭，这种能力并不是有了大量金钱就能自然获得的。味道是文化的产物，味觉器官并不是舌头，而是脑，食物评价标准的传播和学习要通过脑——这个由文化决定的器官来进行。”

美味，小半是感官上的快适，大半是精神上的满足。轻看美食味道，也就轻看了生命本身当有的华丽。

饮食有至美，人生有真味。知味懂吃，是今日之阳光生活热爱者的标配。

特斯拉公司创始人埃隆·马斯克的母亲梅耶·马斯克出过一本自传《人生由我》，书的封面就是她本人的脸部特写：一位五官精致、满头银发、气质优雅的七十三岁女士。

她是拥有两个营养学硕士学位的营养咨询师，她在书里特别强调：人要“学会享受食物，不要把你的卡路里配额浪费在难吃的食物上。”

梅耶·马斯克15岁就登台即成知名的时尚偶像，72岁仍活跃在舞台上的模特和网络红人。她的人生之所以能如此精彩靓丽，全然得于她自己的美食观：“我是一个享受美食的人”。

“人如其食”。这样的饮食观今天已成为地球人的共识，精彩人生，健康生命，都是借着人自己一口一嘴吃出来的。

一个人尚且能漠然于美味的品尝，对任何佳肴无动于衷，怎么说他都算不上是一个有品味的人。

我们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从不挑剔饮食，经常性地草草果腹，却还能潇洒地在人面前说什么自己在饮食上“从不讲究”、“生活上打得粗”、“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一个长期幽閉在味盲国度里的人，他的生活会乏味无趣到何种程度？

一个惯常轻率对待自己肠胃的人，在对待自己灵魂的事上，他不会能好到那里去。

一顿饭都是一段光阴，每一顿饭都值得我们好好去面对，去珍视。即使在一个处境我们有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但只要好好的吃，就能好好的活，这是“处境性”美食家苏东坡为我们演示的一种另类成功学。

锦江厂食堂的饭菜总体上留给我的印象非常美好，尤其在当下人们对食物安全普遍心存芥蒂的焦虑窘境情况下，这印象就显得更鲜明了。

日常生活里还有哪一种担忧比得上在食物上须得时时提防让人焦虑忧惧了的呢？而这恰就是我们今日的处境。

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在锦江厂的那段日子就是好得无比的了，食堂供应的饭菜，让全厂二千多名职工吃得放心，吃得舒心，吃得开心。有此三心，工作与生活处处都满了温馨。

那时的锦江厂有两个食堂：在厂区的，叫大食堂；生活区的，叫二食堂。两个食堂所供应饭菜内容基本上差不多，只不过二食堂有点菜小炒，平常也要为职工家属供应副食品及新鲜菜蔬肉。

两个食堂每日供应的饭菜种类可谓多矣。每到开饭时间，七八个打饭窗口齐刷刷同时打开，从窗口望进去，各色式样的菜，犹如菜阵，琳琅满目，一式排开：

早餐有豆浆、绿豆粥、油条、油糕、糖糕、淡馒头、油炸馒头、葱油花卷；

午餐有豆沙包子、鲜肉包子、菜包子、锅贴、肉丝面、大肉面、抄手、大排，小炒；

晚餐有回锅肉、炸带鱼、熏带鱼、麻辣牛肉干、红烧狮子头……。

品种之多，令人眼花缭乱，关键是每一道菜，无论品相，还是味道，都做得中规中矩，有模有样，其中又不乏出类拔萃者。

我印象中最深的一道菜是红烧狮子头，那应该算是锦江厂美食文化的一道标牌菜；味浓滑嫩、柔软好吃，有着红润油亮的质感，大为众人喜爱。

红烧狮子头是一道典型的传统菜肴，风行于各地，民初徐珂所著《清稗类钞》中就有一则完整的明确记载：

“狮子头者，以形似而得名，猪肉圆也。猪肉肥瘦各半，细切粗斩，乃和以蛋白，使易凝固，或加虾仁、蟹粉。以黄沙罐一，底置黄芽菜或竹笋，略和以水及盐，以肉作极大之圆，置其上，上覆菜叶，以罐盖盖之，乃入铁锅，撒盐少许，以防锅裂。然后，以文火干烧之。每烧数把柴一停，约越五分时更烧之，侯熟取出。”

我还没有查过，据说红烧狮子头的中国英文标准译名是：“用棕色酱汁焖烧的猪肉球”。这译名真是绝了！看到这名头，本来有着超级魅力的这道中国美食，硬生生就给英格里希得减了百分之九十一点四七的诱惑度。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名不正，则味不正。

其实，我特别喜欢是那个“面拖大排”，可以说，它是我锦江厂美食印象里最为闪光的一道美食：猪大排先用葱丝、姜丝、料酒和少许盐码味，再挂以用面粉、欠粉和鸡蛋调成的面糊，下油锅，烫油炸透，使其全身都被一层金黄酥脆的面衣包裹。

这真是一道汇集了酥、脆、鲜、嫩四美于一体的美食，无能色泽，还是质感，无一不透射出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吸引力；趁热而吃，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口感甚是爽适，再伴随那“吱”、“吱”的音律之响，让整个口腔都满带了节奏，那种滋味，那个鲜美，那种惬意，简直就是在直接挑逗人舌头味蕾的酥脆体验。

可能“面拖大排”程序有点多样，做起来比较费时，因此，它只在小食堂不定期供应，但每一次被我碰到，都会毫不迟疑的买双份，大快我朵颐。

说起锦江厂的美食，自然漏不掉那个糖醋小排，这可是能惹得万人迷的一道美食，它也是锦江厂食堂资格一张顶呱呱的金字招牌菜。

糖醋排骨有着无穷奇妙的迷惑感，首先，它色泽琥珀油亮，色相甚丽；其次，滋味酸甜醇美，味感甚足；其三，满满的胶质酱汁，再加以它本身肉质紧实，肥瘦相间，很能体现“浓油赤酱”的特色，这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一道人见人爱的传统佳肴；而真正让人魂牵梦萦的是，糖醋排骨入口那一瞬间，即在两腮迅速产生一种明快强烈的即酸且甜的复合味感。

无锡菜本就以甜味为重，而酱排骨是其代表，我猜想，锦江厂的糖醋排骨应该多是无锡酱排骨烧制做法，用糖较重，色泽酱红，既可热吃，也可冷食。

川菜的糖醋排骨在菜谱里则是放在凉菜档类，用的是炸收烹饪方法，先把排骨放入油锅中炒炸至肉质表面微微泛黄，然后再经酱汁翻炒做成，是典型的冷菜热做烧法，属于糖醋味型，特点是琥珀油亮，干香滋润，甜酸醇厚，为一款下酒好菜。

说真的，在成都这座美食之都，我还从没有吃到过像锦江厂食堂做的糖醋排骨那么惹人怜爱的。以致2010年的初夏，在参观上海世博览会期间，就因为对锦江厂糖醋小排那一点点痴念，我硬是专门抽了一天时间坐动车到无锡去吃了一盘正宗无锡酱排骨。

中国饮食文化讲究“不吃无汤之席”，一桌菜肴再怎么丰富，倘若没有一道美味的鲜汤作它最精彩的点缀，那这顿饭算是白吃了。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过：“宁可食无馔，不可饭无汤。”

法国路易十四的御厨路易斯·古易在其《汤谱》中有一句地球上所有吃货们都知晓的名言：“餐桌上是离不开汤的，菜肴再多，没有汤，犹如餐桌上没有女主人。”

对于汤的看重，中外一如，足见汤在一桌宴席中的地位，何其的举足轻重。

鲜美的汤汁，最富营养，有俗话说：“肉管三天，汤管七天。”所以，一般真正的吃货参加一个饭局，都不会一入场就举箸一阵的猛吃，把个肚皮填得太饱，而是总要给最后那道美味的汤菜存留足够的空间。

锦江厂食堂做的罗宋汤，那么多年我只吃过两三回，味道之鲜美，汤汁之浓稠，上口咸鲜，回味酸甜，那种安逸巴适，不是简单言语所能道得出来的。

大众食堂熬制罗宋汤很不容易，不像现在有大型精制的烹饪机械；成都本地餐馆及家户人家也少有做这道汤菜的。

最早是在小说里看到罗宋汤这道菜名的，当初我很是奇怪，为什么俄国人要取一个中国式的菜名。后来才晓得这是一道由俄罗斯传统美食红菜汤改良而来的海派菜。

上个世纪初，有大批俄国人寄居沪上，随之也带来了他们的特色美食红菜汤，它是以红菜为主料，加入牛肉、洋葱、番茄、土豆、红萝卜、西芹、卷心菜、生姜、奶油等熬煮而成的。

红菜，即红甜菜，中土不多见，国人便以番茄代之，菜名也随当时上海洋泾浜英语“Russiansoup”的发音，译成“罗宋汤”（罗宋人喝的汤），后来渐渐形成改良版的海派罗宋汤。

我自己照着菜谱试做过两三次简单版的罗宋汤，但都没有当初在锦江厂吃时给我的美感。

包子是最为普通的大众食品，但是锦江厂食堂的包子却做得相当不俗。

食堂供应的包子平常都有三种，除了菜包子外，还鲜肉馅和红豆沙馅的。还有一种黑洋沙馅的，只有二食堂才有，而且也是不定时供应。

黑洋沙馅这种馅做法是将黑芝麻打碎成粉，然后加白糖与猪板油揉拌而成。

黑洋沙馅包子二食堂往往是下午四点过后才有，如果运气好，正好碰到他们刚刚蒸好的端出来，得赶紧买它两个，一边走一边吃，它特有的那种沙沙作响的口感与甜美，给人味蕾以异常美妙的享受，着实让人周身为之了然，真个一种实实在在的享受！

可以说，每一个在锦江厂上过班的人，对于锦江厂食堂所出品的面包、麻圆儿、月饼都有终身抹不去的记忆。

食堂每隔一天，分别就有面包和麻圆供应，周末上午二食堂两样同时都有。

锦江厂的面包烤得油光鲜亮，味道纯正，柔软适中，松软细腻,风味极佳,给人丰富的口感,这也是锦江厂美食文化的一大特色，现在市面上那些面包根本无法望其项背，完全没有可比性。

锦江厂的麻圆儿是一种做得非常不俗的零食，它由糯米粉滚搓成椭圆状，入锅油炸后，整个表面呈金黄色并全身沾满芝麻粒。麻圆儿有红豆沙心和空心两种，但无论哪一种，嚼在嘴里都是酥脆糍糯、满嘴香甜，特别舒爽，给人极好的齿感，令人心里美滋滋的。现在市面小摊上卖的那种圆型的糖油果子有点近似于它，但个头小了许多，表面上的芝麻粒也寥寥几颗，口感更是稀松无糍糯感，完全不与锦江厂的麻圆儿在同一个层次上。

每年中秋节，食堂都如期为职工供应自做烘烤的月饼。锦江厂月饼有两种馅，一种是果仁馅，里面有芝麻、核桃仁、花生仁和瓜子仁等；一种是带油红豆沙馅。锦江厂的月饼虽然是自己生产，但有专门的模具，样式边角分明，色泽金黄油润，口感绵软带酥，甜咸适中，滋味清爽。

月饼也是锦江厂美食文化的一个亮点，做月饼的食材，面、油、糖等都是厂里的人亲自去采购回来的，绝对正宗正料，因而新鲜卫生，让人绝对吃得放心。像这种纯然的香甜、不油腻、让人吃得放心的月饼，今天就是打起两个灯笼在街上找也找不到了，而今，它也只存在于锦江厂人的记忆中了！

而每年的春节，食堂更是早早已为职工们准备好了像年糕啦，八宝饭啦，龙眼啦，咸烧白啦，酒酿啦，黄酒啦，海产品啦，以及多种品样的过年食品。

在锦江厂，你是能看得到年的味道的，你是能感受到年的氛围的。

人类文明始于饮食烹饪，饮食烹饪成就了今天的我们。人类文明能走到今天这样一种程度，全是由他们所吃之食物带领的。

一个地方，一个社群的文明度，最能于从他们所烹饪出来的食物表明出来，人们所吃之食物,决定着他们的体魄,也决定了他们的精神。

美食家布里亚·萨瓦兰很自信地说：“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在那本美食经典著作里，他甚至写道：“精美有序的饮食可以大大延缓衰老的外在迹象。”“美食可以使眼睛变得有神，可以使皮肤变得红润，可以使肌力变得有力。生理学知识告诉我们，沮丧可以导致皱纹产生，而皱纹是美丽的死敌。因此，绝对可以说，在其他条件都一样的情况下，懂得吃的艺术的人要比不懂的人至少年轻十岁。”他这话受到历代美食饕餮们的认可追捧。

锦江厂食堂之所以能够做出如此多种口味的菜肴，在于锦江厂食堂的厨师能在本地川菜善用麻辣调味的基调上，又兼容了上海本邦菜的醇厚鲜美，以及无锡菜浓油赤酱的特色，故而能烹制出多样口味的菜品，带给职工多种丰厚的口感体验。不得不说，在那个年代，能成为一个锦江厂的职工，那真就是一种福气，是一生的幸运。

还有，锦江厂食堂是一个充满深厚人间烟火气的大众食堂，它传统、纯粹、厚道；它丰富多样的美食供应，为两千多名职工的肠胃燃起了一堆温暖到心底的篝火，它从人体的肠胃安慰着身处这群山区僻地的人们，那篝火从内到外光照他们，温暖他们，极具治愈性地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山区特有的那种晦暗不明的天气带给人情绪上的压抑和阴郁之感，从而给这群生活、工作于山区的人们以生活的温度，并使其激发出生命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