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间,到处是停着不动的车子。
它们静静地趴在路旁、树荫下、小区的犄角旮旯里,像一群疲倦的兽,蜷伏着打盹。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月半年,有些甚至一停就是整年——车身覆了细细的尘,雨痕一道一道,落叶卡在雨刮器下,轮胎也瘪了些许。你从旁边走过,会恍惚觉得这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件被遗忘的家什,一个关于“拥有”的沉默的纪念碑。
可它们分明是被买回来的,花了不少钱,办了不少手续,当初想必也是欢欢喜喜开进家门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怎么开了。车主们照常过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那辆车,就那么搁着,像一个完成使命的符号,静静地证明着什么。
证明着什么呢?
或许只是证明“我有”。在这个时代,车早已不只是代步的工具,它是一张无声的名片,一种身份的锚点,一个向周遭宣告“我已抵达某种生活”的勋章。占有本身,比使用更重要。于是满大街的钢铁静物,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心理补偿——补偿那些匮乏岁月里对“拥有”的渴望,补偿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车子停在那里,像一座碑,刻着主人已从匮乏的此岸,渡到了拥有的彼岸。至于开不开,反倒次要了。
另一桩有趣的事,是垂钓。
有车的人,不知怎的,忽然都爱上了钓鱼。周末呼朋引伴,三五辆车开到城郊的水塘边,支起钓竿,摆开阵势,看着倒也有几分闲情逸致。可你若凑近了看,便会发觉不对劲——那握竿的手是生疏的,那看浮漂的眼神是涣散的,有人刷着手机,有人嗑着瓜子聊天,有人干脆歪在躺椅上打盹。鱼上不上钩,似乎与他们无关;天边的云霞、水面的波光,也引不起半分兴致。他们只是那样耗着,把时间一段一段地消磨掉,像一群被生活抽空了魂的人,借着一根钓竿,在水边晃悠着,晃悠着,把一整天晃成黄昏,再把黄昏晃成夜色。
这算什么呢?说是钓鱼,没那份耐心;说是赏景,没那份心境;说是朋友相聚,又没几句真心话。想来想去,大约只能叫作“附庸风雅”——在生存的夹缝里,努力给自己描一幅“有闲”的剪影,假装生活除了柴米油盐,还有些别的什么。
可那“别的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他们自己怕也说不上来。
这便触及了更深处的问题。
我们这个时代,像是坐在一辆急速转弯的车上,历史的惯性把人甩得七零八落。往前数几十年,匮乏是集体的记忆——没得吃,没得穿,没得用,拥有一辆自行车都算稀罕。那时的人,把“拥有”当成天大的事,仿佛只要有了什么东西,日子就能好起来。如今真的有了,车子、房子、票子,都有了,可人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拥有之后呢?生活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教过他们。传统的生活里,人是嵌在家族、乡土、宗祠里的,春种秋收,婚丧嫁娶,活着有根,死了有名。那些日子虽然苦,却有脉络,有节奏,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如今这些全散了。人从巨大的网里被抖落出来,成了一个个孤零零的原子,飘在城市的水泥地上。有了车,却不知开向哪里;有了闲,却不知如何安放。于是凑在一起钓鱼,像是一种本能的聚集,想在陌生的孤独里,搭一个临时的窝。可因为没有真正的共同语言,没有共同的精神根基,这窝搭起来也是空的,坐不住人的。
这是历史断裂处的迷茫。
再说文化。
这些年,文化的花样多了。短视频、网红店、打卡地、生活方式博主……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又一茬一茬地蔫下去。每一种都热热闹闹,每一种都像能给你的生活贴个标签——“我是爱户外的人”“我是懂垂钓的人”“我是有品位的人”。可这些标签贴得再满,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窟窿。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造好了递过来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真正的文化,是长出来的。它得有时间去浸润,有功夫去琢磨,有心思去体悟。古人钓鱼,是真的钓——姜太公钓的是时机,柳宗元钓的是孤寂,渔夫钓的是生计。即便寻常百姓,坐在水边一天,也能从浮漂的起落里,看见天光云影的变化,听见风过芦苇的声音,觉着自己和这天地之间,有了那么一点牵连。这才是真风雅,是生活里养出来的滋味。
可如今呢?如今的垂钓,是一种“表演”。比钓鱼更重要的,是把钓竿、渔具、渔获、夕阳,一起拍进九宫格,配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文案,发出去等人点赞。一旦没了镜头,没了观众,那根钓竿就成了烫手的累赘——钓着没劲,收着又不甘心。于是人在水边,心在别处,肉体坐着,魂早跑了。这不叫休闲,这叫“休闲焦虑”——连放松都得有个模板,连发呆都得有个理由。
更深一层,是对自己的不认识。
你细看那些人,你会发现,他们像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别人买车,他们也买;别人钓鱼,他们也钓;别人说这日子不错,他们也跟着点头。可你若问他们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怎样过这一生,他们多半是愣住的。他们的生活,是被时代的潮水推着走的,潮水涌向哪里,他们就漂向哪里。没资本,没资源,没背景,这些或许是事实,但更致命的是,没有对自己的打量,没有对社会的思量,没有对生活本身的掂量。他们活在一种混沌里,一边觉得哪儿不对,一边又说不上来,只好继续跟着人群走,继续把车停着,继续去水边发呆,假装一切还好。
这是双重的异化。
第一重,是人和自己的需求异化了。消费不再为了需要,而是为了证明;休闲不再为了愉悦,而是为了表演。车是符号,钓竿是道具,生活成了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演着演着,自己先没了兴致。
第二重,是人和生命的意义异化了。在泛文化的浮沫里打转,接触不到真正深沉的东西。没有和历史对话,没有和自然对话,没有和自己对话。于是活着,却不知道为何活着;忙着,却不知道忙些什么。偶尔停下来,看看四周,满眼的繁华热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似的。
这空落落的,便是那个窟窿了。
怎么填呢?
或许得从承认开始——承认那辆车,可以就是辆车,不必是勋章;承认那根竿,可以就是根竿,不必是道具。承认自己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这没什么丢人的。然后,试着慢下来,和那些真正古老的、深沉的、不会轻易过时的东西待一会儿——比如读一本旧书,比如听一场雨,比如坐在水边,不看手机,就只是坐着。看看天,看看水,看看风怎么吹动芦苇。看看那个拿竿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日子,过回它本来的样子。
那些积尘的车,或许有一天会重新发动。那些水边的钓影,或许有一天会真的看见鱼漂沉下去。但前提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握着钓竿的那个人,得先醒过来,看清楚自己是谁,到底要去哪里。
这比车开起来,比鱼钓上来,要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