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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桔终于摘完了,满满一大桶。又得考虑送人以及分配方案。
树不高,也不大,却坠了满枝的果。整整两个下午,我像在拆一件细密的针织品,一颗一颗地解。最难的是与邻居接壤的那道女墙转角,臂伸不过去,身子探不过去,最后爬上了人家的屋顶,才算从容。
先生紧张得很。冬日暖阳下,躺椅不躺了,茶也不香了,小说也听不进去了,就那么仰着脖子盯我,隔一会儿递一句“小心些”,又不断下指令,说,蹲着,你蹲下去,站那么高干啥?脚下打滑就骨碌下去了。
我跟他扯淡,说升官发财死老婆,真骨碌下去你该庆幸。他反唇相讥,问题是没升官发财,你咋个说?
忽然想起早年看过的一个案子。从前乡村有超大水缸,缸深口窄,有个男人趁老婆俯身舀水,从后面把人倒栽葱掀进去,再若无其事绕回前院跟亲友吃喝,差点破不了案。
我便把这个典故讲给他听,笑嘻嘻道:你现在把我从楼顶掀下去,保管都以为是失足。
他恼了,咬牙切齿:你赶紧给我下来,我换件耐脏耐划的衣服,侧身从树杈间摘,又不是非要上人家屋顶。
把我笑得不要不要的。每次这样欺他气他,都特别有成就感。也就晓得他有恐高症,又掂量着邻居家屋顶的承重,否则哪有我耍嘴皮子的份。
摘着摘着,我发现不对劲儿。起初以为是尘斑,或是枝丫天生的痂痕。用指甲刮了刮,又凑近了看,那斑痕竟是蚧壳虫。有些脏污的,透着血红的,密密匝匝牛皮藓似的,牢牢附在枝干上,像藤壶吸附在龟背……
我跟先生说,你好像买过打蚧壳虫的药?他有些吃惊,放下茶杯,近前来问,看清楚了?真是蚧壳虫?
自然是真的。只有些奇怪,暂时集中在女墙角,不知是来不及蔓延开,还是认准了朝阳面?
我有些唏嘘:这树长这么好,结这么多果,想不到竟是在负重前行。又想起前年那棵橘树,便说,上次橘树好像比这还严重,你要不再买点药?
他忽然乐了,笑哈哈的,说蚧壳虫顽固得很,你以为是什么药消杀?你吃的每一个橘子后面也有人在负重前行。明明是我一个一个捏死的,足足捏了两年,才灭绝。
我听到了什么?是天方夜谭吗?我目瞪口呆,不扶墙就服你,这要换了我,早放弃八百回。
想起一个历史经典画面,扑哧一声,我又笑了,说四万万同胞齐弯腰,一个钉螺一个钉螺抓,愣是把血吸虫的传播途径掐断了,你这……不愧是咱领袖的精神传承人。
他哼唧哼唧,又矜持又傲娇,跟我协商说,你把金桔摘完了,正好帮忙捏虫子,都在你伸手可及的范围。
我忍不住想撇嘴。这么好的冬日暖阳,这么个小年的光景,竟让我杀生?还不是一个、两个,是上千、上万个,等我这下午捏完了,明明可以位列仙班的,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去。
他悠哉哉看我一眼,很嫌弃我废话多似的,逐枝翻开枝条,庆幸又后怕地嘀咕:幸好发现了。
确实,是我上房揭瓦——啊,不,上房摘桔的功劳。这么一想,不免有些得意,想把功劳簿写厚些,便豪情满怀应答,行吧,帮你捏虫子。又提醒他,你记得要感恩,我一个未来的大诗人、大作家、大散文家、大小说家,就这么被你耽搁了。
他笑得不行:未来的大诗人、大作家,还有啥子家,你当体验生活找素材好不好?
谁家大人物体验生活不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跟我这么捏得红沁沁、黏糊糊、恶心吧啦的能相提并论?我对他怒目而视,信不信我甩手不干了?
他依旧是笑,说灾情不严重,却不容小觑,让我多点耐心,尽量逐枝翻找。我叹一口气,行吧,多大点事儿。指甲一戳、指腹一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鳞甲碎、碎、碎,褐色汁液黏、黏、黏,忍得住恶心就行。只虫粒附得那样牢,那样密,与树皮融为一体,很考验眼力和耐力。
我忽然想,曾经过去的两年,在那一棵或两棵(楼顶共两棵橘树,惭愧,我忘了是不是都生了虫)更高更大的树上,先生也这般一叶一枝翻过去,又翻过来,一粒虫、一粒虫地捏。没有人跟他扯闲淡,没有人故意逗他笑,也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暖阳下的时光……
捏得差不多了。先生说,下来吧,一次清理不完的。我把手伸到他面前,说,你看。
指上全是黏腻的、褐色的渍。还有被枝丫划伤的手背。他看了又看,说,后面的他想办法,就不用我参与了。
又想笑怎么回事?忽然觉得,我其实挺享受这庸常的时光,大概永远也成不了什么大诗人、大作家了……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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