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叮铃铃——”
电话铃声陡然划破晨间的沉静。先生接起来,是顺风车司机,说两分钟后到楼下,请他候车。
2014年7月,先生确诊肺癌并做了切除手术。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仿佛换了季节。
曾经,我们每年两次自驾出游,去贴近自然、采集天地灵气;如今,这些都已搁下,取而代之的,是他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锻炼。我时常觉得日子像是缺了些什么,却又不敢说——我甚至害怕他锻炼得不够勤,害怕成都的天气都会侵扰他的健康。
成都的冬天,雾霾时常盘踞,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而云南元谋的冬天,却日日晴朗,空气清新得像成都的春天。于是,先生选择每年冬天去元谋居住。癌症病人需要每三个月回医院复查一次,他这次回成都,便是为此。
昨晚,我为一款写作助手软件犯愁,向他请教。他拿起手机,一条条指点我该怎么做,语气熟稔得像位专家,而我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茫然望着他。他最后恨铁不成钢似的丢下一句:“你多用几回,多总结,自然就会了。”
今早一起床,他拉开衣柜门,回头问:“今天穿什么?”我立即递过昨晚就备好的衣裤,一边忍不住嘀咕:“真是笨蛋,连穿什么都要人操心……”
他这趟回来,连头带尾只有五天。除去两天在路上,其余三天我们几乎全耗在了医院里。昨天,所有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我们赶到华西医院肺癌中心,医生对着电脑上的影像和血检报告端详许久,最后抬起头说:“控制得不错,所有指标都正常。”
我和先生不约而同,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先生挂掉司机的电话。我心中忽地涌起万般不舍,电影里男女主角离别时深深相拥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我望着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微笑。
他莫名地看着我:“怎么啦?”
我抿了抿嘴,半是羞涩、半是玩笑地轻声说:“我想要你抱抱我。”——像个刚学会走路、转身又向父母张开手臂的孩子。
先生听了,嘴角漾开笑意,朝我张开双臂。我立刻飞奔过去,深深埋进他怀里。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那么温暖,那么踏实,像一处小小的避风港。我们有多少年不曾这样拥抱过了?四下安静极了,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平日里所有的挑剔、埋怨,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怀抱的实感,和即将离别的、绵密的不舍。
先生背起背包,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久久没有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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