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近日,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儿子一家今日要回来,我穿上厚厚的米色长羽绒外套,一早,去菜市场采买。
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人们呼吸化成的白雾。
刚走到小区门口,前方几步远处,一对老年夫妻的身影落进眼里。
老先生牵着妻子的手——更准确地说,是十指相扣,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他头戴一顶灰色方格鸭舌帽,背微微佝偻,看背影该有八十多岁了。
老太太颈上围着长长的五彩羊毛围巾,厚实而温暖。
经过门卫室时,他们瞥见墙上贴了张通知。老先生立刻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细看。
自始至终,他没有松开妻子的手,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在茫茫人海。
老太太也随之驻足,一同认真读起来。
二人的步伐动作如此一致,宛如生命中早已长成了连理枝。
我不禁暗想:这需何等深厚的缘分,才能修来这般默契?
我从他们身旁走过,终于得以看见他们的面容。
老先生五官端正,面目慈祥,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老太太脸上漾着和蔼的笑容,皮肤白皙,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并非没有皱纹,那眼角的细纹分明是岁月留下的雕刻,但整张脸不见枯槁,反而显得饱满明亮。
这时,老先生侧身对她轻声说着什么,老太太便自然地靠过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澄澈的、近乎少女般的信赖与专注。
我必须承认,他们与我日常见惯的夫妻不同。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早已习惯了争吵、冷战,或是沉默。
爱情成了生活剧本里日渐褪色的布景。这种“离不开”的感觉,这种行走时仍要十指紧握的依恋,大约只存在于遥远的、与先生初相识的时光里罢。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位老太太的脸上——白皙的皮肤衬着一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那里没有埋怨的阴翳,只有被岁月柔化后的温存与满足。
那光泽的脸庞,想必是被漫长的、妥帖的爱意悉心滋养过的。若没有平和的心境与充盈的情感,怎会到了这般年纪,还拥有这般“小女人”似的幸福神情?
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了。
我与先生结婚已三十五年。“爱情”早已蜕变成亲情,日常琐碎覆盖了浪漫涟漪,甚至时常觉得左手握右手般平淡。
此刻,晨光为我展开一个薄薄的切片,像镜子般陡然竖在眼前。让我蓦然自问:在我的目光里,是否崇拜日渐稀少,而埋怨悄然滋生?
我继续缓缓走向市场。那对夫妻的身影也逐渐融入淡淡的晨光,消失了踪影。
然而,我的心却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这个原本寻常的寒冬早晨,从此变得不同。它给了我一个关于“长久”的确信,一份关于“美好”的具象范本。
或许,许多年后,当岁月也为我们的脸庞刻满皱纹时,我和先生也能如此——他仍牵着我的手,而我脸上,也仍驻留着那缕被爱意浸润一生的、柔和的光泽。
在某个晚饭后,一缕夕阳,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