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锦江（《锦江油泵油嘴厂的美饮食》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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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锦江

洛 澍

烟、酒、茶，国人三大嗜好。烟为舶来品，酒、茶是国产。

如今三样，戒烟族正在逐渐增扩，而茶客有一部分正在被咖啡一族拐走。

其实，烟可以不抽就不必抽，茶可以不饮就不必饮；惟独酒，那是断乎不可不喝的！

何以故？张潮《幽梦影》中曾言：“酒为饮食中尤物”。

尤物，物之极品也，尤物之于人，犹如磁石之于铁屑，未有见其尤物而心有不动者。

事实上，但凡世间热爱生活的人，哪有不贪好这杯中之物的？如有，绝对另类！

一个平常滴酒不沾之人，脸上何时闪现过灿烂于内心的笑容？

作为中国人，生在这样一方土地，不识饮酒之乐，不懂杯中之趣，不知醉中之意，人生的愉悦与生命的喜乐，至少缩减了三分之一！

所以，张潮又进一步说道：“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真妙语也！

我们读古人的清言小品，感觉古人比我们今人还懂得生活，还要活得文雅滋润。

锦江油泵油嘴厂是由上海柴油机厂和无锡油泵油嘴厂负责包建的三线企业，当时职工中有三分之一是来自上海、无锡的，他们不仅为内地带来了新的工业文明之光，同时也把他们喜爱的黄酒带到了这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成都曾风行过喝毛梨酒，那酒洒味太甜，如喝果汁一般，后来传说它含铅量过重，于是就再不敢染指了。

进锦江厂后，二食堂常有黄酒售卖，打了一碗来尝，感觉口感甚好，很是欢喜。以后常常几个人各打一碗端到寝室里轰饮，我还特意在寝室门的护窗上写了“醉窝”两个大字，从此也就有了喝黄酒的习惯。

直至今日，与朋友吃饭，我都习惯性提议是否喝黄酒。有一回在上同仁路一家馆子，与散文诗刊主编及一位本地诗人小酌，结果三人六瓶八年古越龙山，轻轻松松，涓滴不剩，很是尽兴。

喝黄酒比喝白酒有更多饮酒的乐趣。

黄酒是中国的国酒，酒性温和，爽口润喉，因而不易醉；白酒味烈刺喉，度数高，一杯下喉，直冲上头，神经立刻被麻醉，随即头昏脑胀，如此情状，饮者哪还有什么意识去领略醉后微醺的酒国春色？加之今日之白酒多为食用酒精勾兑，酒味单薄，醇香之感全无，而且，于胃于肝于肾于脑皆有损耗。

喝黄酒放心多了，虽然电视里也报道过黄酒有做假的报道，但在二者相较取其轻的情况下，无论从养生还是享受饮中之乐趣上，黄酒还是我的不二之选。

不过要注意的是，现在超市里所售三年花雕，酒味淡而酸，就如喝低价啤酒，败人口胃得很，只宜作炒菜料酒用。而35年陈酿者，又是我等不能问津的了。

若饮，还得是五年、八年为佳，酒味醇厚，下咽绵柔，而且酒香良久；虽然说黄酒越陈越香越妙，八年、十年的花雕，价格已是昂贵得多了，偶尔为之罢了。

好的绍兴酒可以贮藏10年、20年、50年，甚至更长时间。

尝在马叙伦的《石屋余渖》中读到一则：“崧生、越园饮酒量皆弘。尝在崧生家，饮百廿年前绍兴酒及七十年前绍兴酒，酒皆成膏矣，非以新酒和之不能饮。百廿年者味极醇，入口几如饮茶，而齿颊皆芬。”

120年的黄酒，“酒皆成膏矣”，那是怎样的一个模样？想象的话，应该如以前喝过的枇杷止咳糖浆样的吧！

如今超市中黄酒有多种，但还是得认准绍兴产者为佳。

清人梁章鉅《浪迹丛淡》中有言：“盖山阴、会稽之间，水最宜酒，易地则不能为良，故他府皆有绍兴人如法制酿，而水既不同，味即远逊。”

其《浪迹三谈》又说道：“酒品：随园老人性不近酒，而自称能深知酒味，其称绍兴酒如清官循吏，不参一毫造作，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故绍兴酒不过五年者不可饮，搀水者亦不能过五年，此真深知绍兴酒之言矣。是则品天下酒者，自宜以绍兴为第一”。

清人所编《调鼎集》，其中有一段绍兴酒专论，说得很是熨帖：

“吾乡绍酒，明以上未之前闻。此时不特不胫而走，几遍天下矣。缘天下之酒，有灰者甚多，饮之令人发渴，而绍酒独无。像天下酒，有灰者甚多，饮之令人发渴，而绍酒之性芳香醇烈，走而不守，故嗜之者为上品，非私评也。”

“山阴名东浦者，水力厚，煎酒用镬，不取酒油，较胜于会嵇诸处。其妙，再多饮不上头，不中满，不害酒，是绍兴酒之良德也。忌火炖，亦忌水中久炖；忌过热，亦忌冷饮；忌速饮，亦忌流饮。三、五知己，薄暮之时，正务已毕，偶然相值，随意衔杯。赏奇晰疑，杀刀射复，饮至八分而止。否则，灯下，月下，花下，摊书一本，独自饮之，亦一快事。”

此番酒论，也算精妙，大得饮中真趣。

周遭喝黄酒的人不多，多数人认为黄酒度数低，与红酒样，喝起来不够劲，还是川酒烧捞捞过瘾得多。

但是，从喝酒的旨趣来看，从体会酒后醉意来讲，慢饮黄酒才是最能体现吃酒精意的。

有一次同学聚会，我试着提议喝黄酒怎么样，其实我知道他们不会赞同，当然如有人能喝更好。我话音刚落，一位同学“刷”的一声就起来，态度极为果决地否决了我这个提议。他反对的理由不是因为不习惯黄酒的那种口感，而是“四川人还是喝我们四川人的白酒好些。”

都五六十来岁的人了，还如此旗帜鲜明的活得这么民族，这么地方，真叫人佩服。朋友同学一起喝个酒，都还要让自己的站队立志来决定自己口味的取舍，实在是一种怪异之极的思维，不可思议。

有句话听来似乎有点矫情，但恰是这点矫情才叫人可爱：“不会品尝杯中之物的人，永远不配品尝人生这杯美酒。”

其实，生活中的许多意味，不正是从人为的某些矫情而来的么？

我在锦江厂习惯了喝黄酒，也在锦江厂开始品尝人生这杯酒，这是很值得感恩的，就因了这，我便恋着锦江厂这段记忆了。

喝黄酒的妙趣，真就如中国园林之父陈从周先生说的：“在园林里面，喝喝黄酒，听听昆曲，乃人生一大清福也！”

这话，要喝惯了黄酒的人，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