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锦漂”者的忏悔自白（《工作与饭碗》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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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锦漂”者的忏悔自白

洛 澍

（一）

若有任何事是出于命运，那世界就是盲目的了。

——奥古斯丁

站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扫描头脑中锦江厂的存储记忆，就如雾里看花，不是隔一层的模糊，隐约是隔了许多层的混沌不清。

锦江厂留给我的记忆，零碎散乱、时断时续，多是一些瞬间片段；这种飘浮如水泡的印象，容易在新的生活环境激荡冲击下，被磨灭，被消散，一如初夏清晨朝露，迅即被朝阳蒸发，直至了无迹痕。

还是那年在凤凰卫视上看到一个三线建设专题报道，其中出现了锦江厂的画面，才又重新唤醒我似乎已经遗忘了的锦江厂记忆。

锦江厂建址于彭州市的丹景山镇，那时丹景山镇还叫着关口镇，八十年代后称作九陇镇，景象绝然不是今日这般兴盛阳光模样；至今我对关口的印象，就是有五六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时不时你方喷罢我登场，昂首仰天吐黑烟，加之周边远近晨星般点缀的砖窑、石灰窑所冒出的烟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无日不烟雾弥漫，灰霭迷蒙，整个市镇被罩得阴晦暗淡；那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满载煤炭石灰的农用卡车往来不绝，轰轰隆隆疾驰而过仿佛从来不减速，车后扬起漫天飞扬灰尘遮天蔽日，待到尘埃徐徐落尽，只见路面满是掉落的泥碳巴巴，和大小破碎的石灰渣块，狼藉一片。

那个时段，给我的记忆就是个彻彻底底灰色模样。

那是一种从上而下的灰，从里到外的灰，灰得令人无处可逃：房屋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墙面是灰色的，树木是灰色的，行人是灰色的，风声是灰色的，雨滴是灰色的，话语是灰色的。

时空的这种灰色感，如此地确切、深刻，如此地实在、固执，几达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如阴霾般挥之不去，心里的那片阳光，一时竟被迫躲藏到灵魂的最深处。

回念往昔锦江厂的日子，感觉自己妥妥就是一个路人甲，佛系得无以复加，终日浑浑噩噩“生活在别处”的总不在状态：心神全然游离其境，淡于厂事，疏于人际，少于时融，纯粹就是加缪笔下的“局外人”。

我知道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恩典，却没有在生活中活出恩典来，也没有感恩的意识，从没有因为有此工作内心激动过，高兴过，更无从谈起加尔文所谓的那种神圣的“天职观”在心里激发出职业责任感。在人生差不多已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我才知道“天职观”这个概念，而这个概念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是何等的重要。

当时在我心里，除了有一个饭碗，我实在看不出这“工作”有何意义。正因为有如此看法，我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上班的热情，也从没有要以此为“志业”的志向，更没有想要在这里成就什么名堂的念想。

有古诗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虽然存活于这世界，但实质上人却不属于这个世界，此世的人不过就是这世间的一个远行客而已。

苏轼也在一词里写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确实，人在任何一个时候，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是一个异乡客，如“大祭司的祷告”里所讲的：“他们不属于这世界，像我不属于这世界一样”。

所以，那个叫彼得的使徒提醒人们：“亲爱的弟兄啊，你们是客旅，是寄居的。”

人要看清楚、要晓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确切位分，以及在世的意义所在。

因此，虽然在锦江厂那么多年，但我从未有过一点归属之感，一直心不在焉，是一种在“混”与“漂”的结界里打酱油的状态；而在无意识里，我真感觉我就是这里的一个过客。

既然感觉到不属于这里，那与环境的融与不融，于我都是适切的；既是过客，又何必在乎太多的东西呢？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们无论从哪种角度上来看，即使人们认为既然工作在这里，自当就属于这里，或者努力属于这里，但事实上，世界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本质上是陌生的；在这个世界，人天生就是一个灵魂失丧、没有归属感的流浪儿。

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最本质的情感，就是趁着在世的这短暂人生，寻索到自己灵魂的回归之路。

这也就是为什么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齐豫那首《橄榄树》那么惹人心动：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歌声纯静、飘渺，情感真挚、含蓄，歌词内涵深邃、幽远，那是一种属灵的倾述，给人扎心之痛，令人情不自禁，潸然泪落。

（二）

“锦漂”十多年，拿今天眼光来看，其实还是我一生中最最“岁月静好”的日子：无多的诗意，没有波澜，亦无插曲，平凡之极，心理时间似乎都已停摆，近乎一种疑似哥布林模式的存在。

这种极度庸常的散焉，与人的心志，却是一极好的熔铸。那书上说：人当“存心忍耐，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使徒也类似地说道：“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

当然，这种活法与这种言说，在一个奉行“活在当下”为人生金言的物质主义语境里，定然被视为一个不思进取的迂阔高天。

既然三观彼此迥异，本就各不搭界，对此光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唯有在心里为他们恳切祈求：“老天爷啊，赦免他们吧，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因此，我认为，高晓松那年子说的那句话虽然被一些人拿来几番揶揄过，但也确实是说到了一部分人生存景况的实质上：“谁要觉得你眼前这点儿苟且就是你的人生，那你这一生就完了。生活就是诗和远方。”当然，我更看好的是他前面一句。

人不能被环境所捆绑，一当绑定，此生完矣！

既然环境与己有隔，彼此不能相融，那就得觅求合适自己生存的新环境，找寻适应自己生存空间和圈子。此在的日子至暂至轻；未来得着的，才是极重无比的。这话一直激励着我，支撑着我。

人是谁？照哲学家赫舍尔的说法，人不是由其本质来定义，而是由他所处的具体处境来定义。也就是说：“人就是他身处其中的具体处境”。

萨特则更讲得直接明了：“存在先于本质”。

一个人的日常言谈举止，并非一系列无意义的幻影过场，而是真实无虚的彰显其做人的原则和三观取向。

当然，人们的言谈举止往往又为一时所处环境的约束与规限，他不能一味任性为所欲为，他会被时风所形塑，至少装着已被形塑，因而一个年代人有一个年代人的作派，而一人在一个环境里面也有一个环境的自我面相。

问题是人不可能凭自己的主观意向去择选要活在哪个时代，同时，人又是一个并不总被时风及环境全然规限的一种存在；人性的骄傲与伟大就在于因着造物主所赐的自由意志，他可以自由选择他自己在意的那种存在方式。

人是否自由地存在，是他是否真正成为一个人的关键。

你真实地存在，或真实地存在过，在于你对自己所在的环境是否有一种自觉意识。

我们常常说某人是个有想法的人。所谓“有想法”，其实就是他的自觉意识，能对自己的存在作出主权性的自我选择。

惟有自觉意识，一个人才能获得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存在感”——按照自己持定的信念而活，并受此信念的引领、光照，从而坚定拒斥所在环境施予人的那种必然性的约束和形塑。不向环境低头，不被环境改变，如殷浩所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只有始终坚持作自己，才能获得那真正的自我存在感。

你是你自己，你不是别人；你不是他人的山寨版，不是某种样板的复制品。你努力活出的是那给予你生命之造物主的形象，因为你的身上天生就带有他的肖像。

人各有其志，你有你的价值取向，他有他的审美情趣，以当下所在的环境作自我实现的道场亦未尝不可。

晋人乐广就对同时代的王澄、胡毋辅等人那种任性放达的作派很不以为然, 他对他们喊道：“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明人陈眉公说得更是通透：“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两位古人坦然表达了他们的自觉意识，他们更多是以一种积极的人生自我激励，追求现实的“成就感”，汲汲于在自我身上彰显并成就环境施予人的意图和必然性。

一个人的自我存在感，在某一个特定时候下，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而是有和无的问题。人的生存境遇有时候就是如此地严酷。

尼采说：“人这种动物，迄今为止尚未拥有任何意义。他的尘世存在不包含任何目标；‘人生何为？’——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人和地球都缺乏意志；在每一个伟大人物的命运背后都重复震响着一个更为伟大的声音：‘徒劳无功！’”。

现实生活从不停息且非常强势地向人展现一种场景，一切人的自我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但正是这种看似徒劳而仍就向虚无抗争的背后，生命的自由意志才真正显出它的伟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人的存在感，就是在一种看似必然结局中要顽强活出生命之应然的那种抗争，就像西西弗斯，推动那无法推至顶峰的巨石。

但是，一个人真要活出自己，真要活出生命的应然，在我们这个一切看来都是理应如此的必然性语境里，那真就像亲历一次现代极限运动，是一场冒险，如尼采所说：“冒着生命的危险生活！把城市建在维苏威火山旁！把船只驶向未经探测的海洋！”

“存在感”和“成就感”，同是一种自觉，却是两样人生；前者情多于灵魂，后者更看重今生肉体，都是现实中的人为生存所作的自由选择，真实高下，不是人所能辨的。

所以，今生在世为人，只要不负岁月，无愧良心，切莫妄论他人体修还是魂修，倒要像鲁迅劝人：“专管自己吃饭，不要对人发感慨。”

一个未经自觉的“存在”，他的生命只具生物性意义；而作为一个有位格的生命个体，除去自然的生物性意义外，他还具有神性的意义，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哈耶克说：“观念的转变与人类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这个世界。”同样，观念也是个体性存在的起点和支撑：持守怎样的观念，就活出怎样的生命。

人不是命运的奴隶，人是自己观念的产物，惟有宿命论者才认为人生轨迹早已为命运所划定。

所谓“命运”，是不存在的，如奥古斯丁所说：“若有任何事出于命运，那世界就是盲目的了。”

人之所以存在，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有所指向，有其目的和意图；正因为如此，这看似平庸乏味的日常，都有着一种实质性的价值和意义。

因此，我们看每一日，日日是好日，都值得我们珍视；每一天对于我们，都是上天所赐的恩惠，每一天都是我们活出自我的时日。

老天爷造我们人是一个自由的道德主体，老天爷从不把人当傀儡对待；相反，他赋予人选择的自由意志，他也借着人的自由选择来达成他的旨意，但人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萨特说:“人从他被投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要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

因此，一个有尊严的灵魂，在任何一种严酷处境下，首先拒绝在精神上轻易地被它“躺平”，时刻警醒自己，严防被所处环境的惯性思维轻易夺舍。

既然选择了一种要为生命之应然而不惜甘愿冒险的活法，人就得鼓起勇气、打定主意去面对各种不可预测的挑战，无所畏惧地去承受许多预料不到的后果，且始终不渝，笃信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