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郫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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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醉郫筒

洛 澍

  “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大唐诗人杜甫的这两句诗，说的是四川两个特产，一是雅安的雅鱼，二是郫县的郫筒酒。

诗圣这两句诗一出, 品尝雅鱼、醉酒郫筒，便成了自唐以后历代美食饕餮者们追索的对象。

那年春日一个周末，几个酒友专程驱车郫县，要尝尝流传千年的四川名酒。

看过郫筒井，逛完望丛祠，时间已近中午，我们便满街找寻郫筒酒。

然而转了几圈，也不见郫筒酒影子。问一个当地人，回答说，早就没有了。听此回答，众人很是失望。朋友一边倒车一边随即说：“佳酿已随子规去，此处空留郫筒井。”

郫县，西蜀古都，酿酒历史久远，《华阳国志》说：“九世有开明帝，始立宗庙。以酒曰醴，乐曰荆。”

醴，甜酒也。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七详细介绍了蜀人制酒的工艺流程：“蜀人作酴酒：十二月朝，取流水五斗，渍小麦曲二斤，密泥封。至正月、二月冻释，发，漉去滓，但取汁三斗，杀米三斗。炊做饭，调强软。合和复密封。数十日便熟。合滓餐之，甘、辛、滑如甜酒味，不能醉人。多啖，温温小暖而面热也。”

至于郫筒酒何时出现，按清同治年间《郫县志·政迹》说法：“山涛晋初为郫令，常刳竹筒酿酴酒，郫筒之名由是而起。”

对晋人山涛创酿郫筒酒之说，我从不甚信，遍翻一百三十卷《晋书》，找不出一个山巨源来蜀为郫县令的说法。

然而，郫筒酒在古代又确是四川的一种名酒。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酒，能享盛名于千载让人垂涎，实在是让人好奇的。

从杜甫“酒忆郫筒不用酤”这句诗来看，郫筒酒绝对不属于那种名贵之酒，嗜者不必专门跑到专卖店去买，寻常家户人家就可以酿制。这种家户人家酿制的酒，因其香味特别而饮誉天下的酒，而其酿制工艺却极为简单。

唐人张周封《华阳风俗录》中说：“郫县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节，倾春酿于筒，苞以耦丝，蔽以蕉叶，倍宿香达于竹外，然后断之以献，俗号郫筒酒。”

另外，宋范成大《吴船录》卷上也记载：“唐元（玄）宗幸蜀，尝以成都为南京云 。郫筒，截大竹，长二尺以下，留一节为底，刻其外为花纹。上有盖，以铁为梁，或朱或黑，或不漆，大率挈酒竹筒耳。……观此，则是就竹林中为之，今无此酒法矣。”

看来在南宋时，酿制郫筒酒的方法就已失传了。

然而，在明代曹学俭的《蜀中广记》中引唐代古《郫志》，似乎郫筒酒又不仅仅是在竹筒中酿制的，而是还在其中添加了酴醿花作辅料：“县人刳大竹，倾春酿其中，号郫桶酒(即郫筒酒)。相传山涛为郫令，用筠管酴醿酿作酒，兼旬方开，香闻百步。”

酴醾是一种花，蔷薇科，有清香，因“色黄如酒，固加酉字作‘酴醿’。”

其实，用酴醾花酿酒，蜀人二千多年前早已为之。西汉大辞赋家、郫人扬雄的《蜀都赋》中就已出现了：“尔乃五谷冯戎，瓜瓠饶多，卉以部麻，往往姜栀，附子巨蒜，木艾椒蓠，蔼酱酴清，众献储斯，盛冬育笋，旧菜增伽。”南宋章樵为之解释说：“酴清，酴醾酒。”

两宋时期，以酴醿花酿造“荼蘼酒”更是盛行。

北宋庞元英《文昌杂录》中记：“礼部王员外言：京师贵家多以酴醿渍酒，独有芬香而已。近年方以榠樝花悬酒中。不惟馥郁可爱，又能使酒味辛冽。始于戚里，外人盖所未知也。”

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有《尝荼蘼酒》一诗：“月中露下摘荼蘼，泻酒银饼花倒垂。若要花香薰酒骨，莫教玉醴湿琼肌。”又《睡起即事》中也云：“午时睡起忽心惊，一事开心太懒生。速摘荼蘼薰白酒，不愁香重只愁轻。”

到明代，此风还在。按明人孔迩述的笔记《云蕉馆纪谈》中所记：“蜀人多以酴釄花作酒，未得其妙，又以竹叶、竹蜜贮筠管中合酿之，十余日开来，香闻一室，味极甘美，气更清凉，至今蜀人传其法，号‘开襟酒’。”

由此看来，郫筒酒酒汁爽滑，酒味甜而如蜜，香味特浓，口感极佳。

杜甫有诗云：“人生几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

明人王嗣夷在《杜臆》中认为，此句中“香醪”就是郫筒酒，他并进一步解释说：“舍西有桑，江上有麦，生计似可不乏，且有香醪可饮，又不容舍此而去矣。盖郫筒酒出于此，所云‘蜜甜’者，殆谓是耶？”

郫筒酒味甜香醇，度数不高，敞怀大饮也不易醉，自然是爱酒者的最佳之选。苏东坡就曾在朋友面前大势夸耀四川家乡的这种好酒：“所恨蜀山君未见，他年携手醉郫筒”。

陆放翁一生两次入蜀，早喝惯了郫筒酒，以至于回到老家绍兴还念念不忘，他在《思蜀》这首诗中写道：“未死旧游如可继，典衣犹拟醉郫筒”。

有清一代的大文人、大美食家袁枚，不擅饮酒，但对郫筒酒情有独钟，在他的美食名著《随园食单》“酒单”中，重点介绍过当时的十种名酒：“余性不近酒，故律酒过严，转能深知酒昧。今海内动行绍兴。然沧酒之清，浔酒之冽，川酒之鲜，岂在绍兴下哉！”

袁枚将四川郫筒酒列于浙江绍兴酒之上，特作第三位介绍。他说：四川的“郫筒酒，清冽彻底，饮之如梨汁、蔗浆，不知其为酒也，但从四川万里而来，鲜有不味变者。余七饮郫筒，惟杨笠湖刺史木簰上所带为佳。”

一个生性不近酒的人，居然七次被郫筒酒所诱，足见郫筒酒口感之美。

至清代中期，郫筒酒还为世人所称。清嘉庆时的《成都竹枝词》中还有“郫县高烟郫筒酒，保宁酽醋保宁油，西来氆氇铁皮布，贩到成都善价求”的说法。

然而到了上个世纪，其酒忽然不见于世面了。

多年前我曾问过郫县一个朋友，为何现在就没有郫筒酒了呢？他说，这酒其实就如米酒一样，其味酸甜，度数底，现代的人都习惯了喝白酒，吃这种底度酒，不过瘾，喝它的人愈来愈少，慢慢地也就没人酿制了。

如今已过去了这么多年，不知现在郫县（现已叫郫都区）是否重新将郫筒酒恢复过来？

郫筒酒不仅仅是一种古蜀历史名酒，它更是蜀人精神的一种记忆，是古蜀文明的一种存留。

真希望郫县人能恢复郫筒酒的酿制，这不仅对于爱酒者来说是件好事，更是对于古蜀文明的一项文化遗产传承。前些年，韩国泡菜拿去都 申了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有悠久历史文化的郫筒酒不是更有资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