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嗜之人不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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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嗜之人不可交

洛 澍

清人张潮《幽梦影》中言：

“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中国人少有对超然的存在关注，精神所寄，也是非常物质化的，多是对翰、墨、棋、酒的嗜好上。

因此，在中国人看来，人有所嗜好，乃是性情中人也。

故而古人说：“无嗜无好之人，不可以交，以其无真性情也。”

嗜好愈笃，便成癖好。

“癖”之一字在今人看来，因为有一个“病”字部首，给人的感觉就不是个好字眼，但在古人眼里，“癖”却是有着超拔的光华。

一个人有无癖好，直接关系到他的人设。

袁中郎讲：“余观世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

其实就拿我们今天周遭人来看，大凡生活中有所嗜好者，给人的印象，多是随性、可爱、极富情趣之人；

而那平日一无所嗜者，大半要么性情乖张、固执，寡恩薄义，要么审美情趣极其低下，说言语拙纳，淡而无味。通俗地讲，就是：不得摆头！

因而明人张岱提醒世人：“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以其无真气也。”

没有“癖好”的人，至少于灵性上就绝不可能有任何独特的纯洁持守，这等人无甚真性情，而且城府深密，万万不可与这等人深交。

当然，嗜好之于我们，虽算不得生命中的必需，顶多是生命里一份额外的点缀、装饰而已。

然而，倘若生命里真的少了这一分点缀和装饰，我们就会因精神无所寄而对人生少了许多热情。

因此，“嗜好”乃是一个人灵魂的食物。

清代词人项鸿祚有言：“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拿今天的话来讲，人之一生，若不做一些看似无益的事情，何以渡得过这几十年光阴啊！

人生的意味不过就是如此，这是中国知识人的一种通识。

东晋王忱，一生嗜酒，《世说新语》记：“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王忱感叹人生：只要三天不喝酒，就感觉得肉身和精神都不能相融一起了。他把自我的存在感，全然寄于这杯中之物。

近人周作人也说过：“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可见，中国人的生命观、价值观，人生情怀，都是建基于物质性的审美情味中的。

现实生活中所有的美学情感，生命中所有的情韵美意，每一样都是从我们后天的所嗜中得来。

任何一个民族在她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在不断地产生、也不断地摈弃种种行为，目的就在于为了寻找或保留另一些更高级、更适合于自己生存发展的价值东西。

而一种生活方式能在一个民族中得以形成，并能被广泛长久地承传下来，一方面要归结于这个民族生存行为演化的结果，同时，它也能恰如其分地体现这个民族祖先们的生存智慧。

一种嗜好在一个民族普及的程度，取决于这个民族精神的特质及其文化对其认可的程度。就是说，这嗜好对于该民族必须具有一种普适性的价值，它既适应他们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也符合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

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恐怕没有比饮酒更悠久、更普遍、更具代表性地作为这个族类的嗜好标志了。

因此，饮酒，中国人之国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