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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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那块石头，总是不经意地吸引着客人的目光。

它约莫鹅蛋大小，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千万次撞击留下的凹点，与河滩上任何一块普通卵石并无二致。奇妙的是，整块石头被一层清漆仔细地刷过，待漆干透后，三朵莲花便在那光滑的表面上绽放开来——一朵含苞，一朵初绽，一朵盛放，朱红的花瓣衬着翠绿的叶，每一朵都透着说不出的灵气。

这块石头，是我的藏族朋友扎西送的。

扎西是个帅气的小伙子，顶着一头天生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个子瘦高，五官像是被高原的风、精心雕琢过——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唇，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明亮，仿佛会说话，眼波流转间不知迷倒了多少姑娘。

更“要命”的是他的歌声。每当他的嗓音响起，便如百灵鸟掠过草原，清澈、悠远，带着高原特有的苍茫与深情。在没有活计的日子里，他常常是夜会的常客，篝火旁最耀眼的那个。他的多才多艺，他的俊朗模样，总让身边围绕着美丽的姑娘。

我们初识在藏区的藏洼寺。

那时，他们一帮画师正在寺院的墙壁上绘制唐卡。我永远记得那个场景：扎西净手焚香，端坐案前，神情庄重得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拈起狼毫小笔，蘸上淡墨，在已经磨得光滑平整的墙面上，开始勾勒诸佛、祥云、莲台的线稿。他的笔触细谨而遒劲，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静默的力量。

接着，他取来青金石、朱砂、绿松石研磨成的矿物颜料，调入温热的骨胶，调成糊状。他用特制的毛笔，依着由浅入深之法，在勾好的线稿内层层晕染。最后，以纯金研磨的金粉，勾勒菩萨的眉间白毫、衣饰纹样。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未干的金线上，整面墙都在微微发光。

“在墙上画，可比在棉布上难多了。”休息时，扎西擦着手对我说，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至少，棉布是个平面。这墙啊，有弧度，有起伏，笔尖的感觉全不一样。”

这里是老藏区，人们淳朴得如同这里的土地。文娱活动稀少，夜晚的房间里甚至连电视都没有。但扎西对这样的生活很是习惯，甚至满意。“安静，才能听见心里的声音。”他说。

那些日子，我们一同为菩萨的塑像擦拭、贴金。扎西一边工作，一边唱歌。他藏族人特有的嗓音——高亢处能穿云裂石，低沉时如大地回响——让枯燥的劳作变得神圣而愉悦。我们在他歌声的引领下，仿佛也走进了唐卡中那个祥云缭绕、莲台遍布的世界。有时我会想，他那动人的歌声里，是否也藏着某位姑娘的影子？

分别的前夜，我特意爬到寺后的山上，在溪边选了这块石头。它躺在一堆卵石中间，并不起眼，但形状圆润，表面相对平整。

“请在这上面画点什么吧，”我把石头递给扎西，“让我记住你，记住这段日子。”

扎西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莲花，好吗？”他问，“看取莲花淨，方知不染心。就像这里。”

第二天清晨，他将画好的石头拿给我。三朵莲花在清漆的保护下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从水中升起。石头的背面，他用极细的笔触，写上了一行小小的藏文。

“这是什么？”我问。

他眨眨眼，那双会传情的眼睛里闪着光：“意思是——朋友如山，歌声如河，莲花开在相遇的路上。”

如今，这块石头就放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每当阳光穿过窗子落在上面，那些金线勾勒的莲瓣便微微发亮。我仿佛又能听见扎西的歌声，看见他在藏洼寺的墙前，一笔一画，将虔诚与美好，永恒地凝固在色彩与线条之间。

而那三朵石头上的莲花，一直开着，从相遇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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