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 事
何壮远
孤独的云朵找不到退路
跌进了山里
大雪覆盖辽阔村庄
酷似冰冷森严的刑场
痛哭的唢呐在风里瑟瑟发抖
张家的四个儿子
正为父亲料理丧事
他们都在城里买了房
四颗营养充分的果实
在钢筋水泥缝里拼命吸收阳光
干巴巴的张老汉躺在灵堂里
像一个干枯戴罪的罂粟壳
眼睛睁着,嘴张得老大
两个年轻后生怎么使劲也没合上
爱,雪那么干净
(某读者):读《丧事》,像在冬夜里触到一根冰冷的铁栏杆——那种寒意会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这首诗写的不仅是一个老人的葬礼,更是千万个中国乡村的缩影。那四个在城里买了房的儿子,像四颗饱满的果实,却是从故乡的土壤里连根拔起的。他们回来了,带着城市的印记,却再也回不到父亲的世界。
最刺痛我的,是张老汉“眼睛睁着,嘴张得老大”这个细节。两个后生怎么使劲也合不上——这哪里是合不上嘴,这分明是合不上一个时代,合不上两代人之间那道深深的鸿沟。
我们这一代人,多少都像那四个儿子。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拼命吸收阳光,以为这就是成长。可故乡的父母,却在我们追逐阳光的路上,慢慢干瘪成“戴罪的罂粟壳”。为什么是“戴罪”?因为他们仿佛有原罪——贫穷的原罪,落后的原罪,成为我们急于告别过去的“罪证”。
诗的结尾说“爱,雪那么干净”。可我读到这里,感受到的却是雪一样的寒冷。爱本该是温暖的,为什么在这里像雪一样冷?因为太多的爱,就像雪——无声地覆盖一切,却也冰冷地掩盖了真相。等雪化了,露出的才是真实的大地,可惜我们已经来不及看清。
这首诗的伟大,在于它不说教,不煽情。它只是冷静地呈现,就像一场雪静静地覆盖村庄。但每一个字都像雪片,落在心上,慢慢积累成不能承受之重。
好的诗歌就是这样——它不提供答案,只提出问题。而这个问题,会像张老汉合不上的嘴,长久地存在于每个读者的记忆里,无声地追问着关于爱、责任与时代变迁的永恒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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